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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第 12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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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唸叨並沒有什麼用,陸憫不爲所動,只是低着頭,專注於手指抓握的恢復。

上次對於極限的試探,雖說心裏有了底,但付出的代價也不小。重新掌控身體,難度僅次於第一次適應。並且他有一段時間控制不住自己的心緒,失魂失態至此,只願今生再無第二次。

而眼前的女郎,始終讓他覺得難以看透。她像個捉摸不定的謎,若說她高深,她言行散漫什麼都不要緊。若說她尋常……誰也不知道她手裏掌握着多少偃人的命脈,她和偃師之間,到底存在怎樣緊密的聯繫。

而現在,她還在哀嚎,吵着想去不夜天看景,肆意發散着她的小性子。

他瞥了她一眼,無趣地調開了視線。這些年他爲帝師,立於朝堂上攪動風雲,確實沒有多餘的時間與女郎打交道。他本以爲女子都應該像族中那些女郎一樣循規蹈矩,卻沒想到忽然見識了異類,實在讓人措手不及。

隨她喋喋不休,不理她就是了。他用力握拳,漸漸那種切實的抓握感又回來了,及到車輦進入九章府,他終於確信自己能夠自如地控制四肢,下車的時候也不需要任何人攙扶了。

車馬道和內府之間,由一條長而直的甬路連接,兩側雕樑畫棟並起,間或有三丈高的不知名神祗站立,從底下走過,像被無數雙眼睛盯着。以前他總擔心,自己會在人前失態,被有心之人窺出端倪,如今一切重又可控,他忽然覺得,這條路適合用來奔跑,不顧一切地向前跑。

可他終究還是收住了步子,腳下千萬仔細,走得像以前一樣端方穩重。跟在一旁的識迷驚訝於九章府內部的雄偉,快步跟上去問:“陸憫,這裏和扶搖東方,哪一處更高?”

陸憫道:“九章府最高處十九丈,扶搖東方最高處二十四丈,自然是扶搖東方更高。”

識迷喃喃:“建城者是怎麼想的呢……把那些神像樓閣建得那麼高大。人走在下面,像誤入了詭境,有時候覺得害怕。”

“所以活人不該住在這裏。”他偏頭遠望,眼裏涼意四起,“虞朝人貪大,大就是好嗎?治國猶如治家,最忌招搖。最後國破了,城池猶在,還不是落入他人之手。”

其實本是自言自語,並不是說給她聽的,但半晌沒等到她出聲,反而又覺得奇怪了。

不由轉頭看,發現她正搖着披帛四處觀望,完全忽略了他的存在。他有些不悅,擰起眉道:“女郎,我有話同你說。”

識迷這才收回視線,茫然問:“什麼話?”

他沉聲道:“人前請女郎不要對我直呼其名,免得引人側目。”

識迷是很能接受他人意見的,也決心要改,只是不知從何改起,便笑道:“那叫你什麼?主君,還是夫君?”

這女郎素來豪邁,在她眼中,男女之間沒有那麼多要遵循的規矩。她成親長成親短,揚言要親你,甚至在你面前毫不猶豫地寬衣解帶,到現在稱呼上出現偏差,已經不值得大驚小怪了。

陸憫耐住性子,循循地引導她:“目下用官稱,其他的以後再說。”

識迷點了點頭,“那好,我記住了。”

跟着他走進前面那座巨大的門廊,穿過去,對面是另一個用漢白玉鋪成的世界。黑衣紅裳的護衛整齊地立在門廊兩側,那種面無表情一動不動的樣子,就像剛做成的傀儡齊整地碼放着,從頭到腳毫無差別。

很快,一個有了些年紀的內務參官上前行禮,撫膝道:“岑參機把手令和兵符還回來了,人在議事堂等候。羅參贊吩咐另爲女郎預備的臥房,也已經收拾妥當了,卑下這就帶女郎前往。”

陸憫頷首,什麼也沒說,只是看了她一眼。

識迷橫豎都興致勃勃,“我得去看看,佈置得可有我之前的臥房好看。”

她跟着內府參官走了,並沒有去議事堂參觀的打算。這規模宏大的九章府,形制規格只比白玉京低了一檔,她首先要做的是大致摸清各處的職能,然後挑個好地方,妥善安置染典豔典他們。

前面領路的內府參官呢,腳下有點功底,走得快而無聲。識迷簡直要懷疑他是不是穿着帶輪的鞋,怎麼未見腿在袍下交錯,就已經穿過了綴滿藻井的長廊。

她只得盡力跟上,但走進她的住處,眼前的佈置很令人滿意。用料厚重的紫檀做成牆框,中央鑲嵌古山水畫,一重連着一重,像全開的屏風。牀頭上一盞竹燈高懸,輕紗帳幔飛流直下,半掩住了裏面柔軟精美的牀榻。要說不尋常,就數紗帳和外寢之間的隔斷,以無數米粒大小的碎銀穿成垂簾,碎銀切割了幾刀,就有幾個亮面。那些亮面能折射光,經由燭火一照,泛出了成片的、粼粼的白芒。

內府參官掖着手徵詢:“請女郎過目,不知是否合心意。若有不足之處,請女郎指正,卑下即刻命人更換。”

隱隱地,她彷彿看見了自己曾經的臥房,也是這樣精緻輝煌。

參官出聲,她纔回過神來,應了聲“很好”。

內寢看過了,別處也得過目,走到外面的天井裏仰頭四顧,隨口問,“這座樓裏,還有旁人居住嗎?”

內府參官道:“北向的兩間屋舍是侍女居住的,便於女郎隨時召喚。這裏離太師的寢房很近,穿過廊道就是。”

其實把住處定在這裏,也是聽從羅詰的指示。事情雖辦妥了,但參官弄不明白,爲什麼要把一個來歷並未公佈的女郎,安排在太師附近。

仔細看兩眼,女郎貌美,難道入九章府是給太師收房?

內府參官欲言又止,想打聽又不知從何問起,猶豫了半天,只剩乾笑。

識迷看出來了,直截了當告訴他:“我和太師有婚約,這兩天同行,過兩天成親。”

內府參官驚住了,本以爲是以色侍人,沒想到人家是來一步登天的。

識迷見他呆滯,大方地笑了笑,“成大事者不拘小節,我家不是守舊俗的人家,就圖太師人好??人好就行了。”

參官愈發暈頭轉向了,人好……他還是第一次聽到有人評價太師人好。當然,當政的手段不能放到兒女私情上評斷,所處的位置不同,看見的自然是不一樣的面孔。也許在女郎眼裏,太師就是個爲人和善的好丈夫人選。

趕緊堆起贊同的笑吧,還等什麼!參官滿臉滿眼的欣喜,“女郎所言極是。太師巡狩中都時起,卑下就在九章府任職,太師爲燕朝殫精竭慮,以致至今未娶,卑下暗裏也很爲太師着急。如今女郎來了,一看女郎就是有大智慧者,與太師相得益彰,真是可喜可賀。”

識迷看得出,這老傢伙爲了奉承,把牛黃狗寶都掏出來了。自己也沒有多餘的耐心和他周旋,只是打量四處,擺出挑剔的語氣道:“我與太師一樣,不喜歡有人打攪。這樓裏還有別人住着,於我來說很多餘,若是把這些人遷到別處去,不知是否太過麻煩參官了?”

“哪裏哪裏。”內府參官忙道,“不過一句話的事,女郎吩咐就是了。卑下即刻承辦,把人調出去,不過這樣一來,夜裏服侍不太方便……”

識迷說:“我天黑就睡覺,用不着人服侍。”

內府參官一迭聲說好,“那卑下這就去辦,女郎且回房,歇歇腳。”

所以這座樓,就這麼正大光明地佔爲己有了。她從上到下查看了一遍,地方大且深,十分合她的心意。再看各處的裝飾,不知這排場是先虞留下的,還是燕朝佔領後重新佈置。奢靡程度着實讓人歎服,就說那串碎銀簾子,擼下來少說也有一二十兩。

那廂陸憫回到議事堂,處置公務的雷霆手段依舊,但在底下人看來,說不清道不明地,總覺得和之前大不相同了。

六衛呈報工務,虎夔衛將軍不時呆看兩眼,他察覺了,翻閱着文書隨口問:“程將軍,你的衛所有變故?有軍情要回稟?”

虎夔衛將軍頓時訕訕,“軍中一切如常,並沒有軍情要向太師稟報。”

上首的人笑了笑,“那是我辦事欠妥,以至於將軍總看我,認不得我了?”

這下衛將軍更慌了,忙道:“不不不,卑職絕無此意。只是覺得今日太師氣色好了許多,看來還是要多多頤養,保重身子。”

陸憫方纔合上手裏的文書,淡聲道:“諸位也共勉,公務要緊,自己的身體也要緊。偶爾歇上兩日無傷大雅,若是要告假,我這裏沒有二話。”

太師今日心情似乎不錯,衆人見狀也鬆了口氣。議事堂裏的氣氛難得這樣輕鬆,參機岑屹樓把手牌送了回去,“三日後面聖,最遲明日中晌就得動身。”

陸憫頷首,幾時走,怎麼走,並不用向底下人交代。只說神道的工期要抓緊,“我與諸位盤桓在這陪都,已經一年多了,早些完工,也好早些回白玉京。”

衆人說是,到底要升遷,還得在天子腳下。這重安城的工程雖然事關重大,對比上都六衛,卻等同流放。太師當初是爲了避鋒芒,免於功高蓋主的嫌疑,才退居到重安城,現如今兩年過去了,朝政早已穩固,君王駕前總不露面,終究不是好事。

議事堂的瑣事全都處理完,天已經擦黑了。陸憫從廳堂走出來,因地勢高,放眼便見滿城燈火。他緩緩踱步,行動仍如從前,回到內府盥手用飯,喫到一半纔想起來,詢問近侍:“今日一起回來的女郎呢?”

他身邊的近侍每隔一段時間便要調換,這是第幾個,數不清了,也不用記得名字。

而侍奉的人,言行須得格外謹慎,俯首道:“回主君,陸娘子用過飯,已經睡下了。”

他聽後一哂,“陸娘子?她是這樣介紹自己的?”

侍者道是,“女郎說她姓陸,隨主君姓。”

他很想更正,但卻發現根本不瞭解她的根底。至今只聽說她叫阿迷,至於姓什麼,哪裏人,一概不知。且她也沒有和他深交的意思,到了新環境倒頭就睡,這種從容自若,倒是很值得人學習。

“可要請女郎來見主君?”侍者問,“卑下這就去傳話。”

陸憫說不必,擱下筷子起身,淡聲吩咐:“預備好車輦,明早入京。”

侍者俯身道是,再直起身時,見太師寬袍緩袖,往後寢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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