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亡，在歸墟內，從來都不是什麼大不了的事情。
沒有人會隨便去阻止一個人去死，選擇死亡，是每個人應有的權力，畢竟，一個人想要死，那存在着太多種方法，真要想阻攔，那能攔得住一次，攔不住兩次三次，沒有...
蜥蜴博士康納斯站在負屓臺上，青灰色的鱗片在龍城特有的微光下泛着幽微冷澤，他指尖緩緩撫過自己左臂上新凝出的一道暗金色紋路——那是歸墟法則在他血肉中刻下的印記，是青銅位階的認證徽記，也是他三個月前在黑水沼澤邊緣瀕死時，以半截脊骨爲祭、向某位沉眠古神獻祭換來的代價。他本不該活着回來，可他活了，還帶着一具被法則反覆鍛打過的軀殼，以及比從前更鋒利三分的智慧之刃。
“人族遊商？”他低聲重複，嘴角牽起一絲極淡的弧度，眼底卻無半分笑意，“不，是龍君。”
話音未落，負屓臺地面忽然震顫，一道青銅色漣漪自臺心蕩開，如水波般漫過蜥蜴博士足下。他瞳孔驟然收縮——那不是法陣啓動的徵兆，而是整座負屓臺在主動認主。青銅紋路順着他的腳踝向上攀爬，瞬息間覆滿小腿，又在將要觸及膝蓋時戛然而止。檯面中央浮起一枚半寸高的青銅印璽虛影，印文古拙，形似盤踞龍首，額間一點赤痕，正與龍君眉心胎記遙相呼應。
“龍脈共鳴。”康納斯喉結微動，聲音乾澀，“它記得我……或者說，它記得我三個月前，在七合院後院石階上滴落的那滴血。”
那滴血，是他第一次真正意義上向龍君低頭時，被青磚割破指尖滲出的。當時他尚以爲那隻是尋常傷口，如今才知，那一滴血早已被龍脈悄然收容，化作氣數初生時的第一縷引子。
遠處，龍君身影已至臺下。他並未騰雲駕霧，亦未踏空而行，只是緩步走來，每一步落下，負屓臺便低鳴一聲，青銅紋路隨之明滅一次，彷彿整座高臺正以心跳回應他的足音。他身後跟着青冥——那條通體青黑相間、環紋如星軌流轉的大蛇，此刻盤繞於他右臂之上，蛇首輕點，目光澄澈，既無兇戾，亦無倨傲，只有一種近乎悲憫的靜觀。
“康納斯博士。”龍君開口，聲不高，卻如鐘磬撞入耳膜，“你身上有三道歸墟蝕痕，兩道在肺腑，一道在識海深處。蝕痕未潰，但已開始反噬命格。若再拖半月，你將徹底蛻爲蝕靈傀儡，連蜥蜴人的形貌都難維持。”
康納斯身形微僵。他抬手按住左胸，那裏正傳來一陣細微卻持續不斷的灼痛，像有根燒紅的針，在緩慢攪動他的心臟。他沒告訴任何人——包括他自己——這蝕痕是他在黑水沼澤核心地帶，強行解析一道殘缺天碑銘文時留下的。那道銘文屬於早已湮滅的‘蝕月神朝’，其文字本身即爲詛咒載體，凡讀之者，必染蝕毒。他以爲自己能扛住，可蝕痕正以每月一寸的速度，蠶食着他作爲‘學者’的最後一絲清醒。
“你如何知道？”他問，聲音裏沒了先前的從容，只剩一種近乎虔誠的求證。
龍君未答，只抬起左手。掌心向上，一縷青煙嫋嫋升起，在半空中凝成三枚微小符文，每一枚都與康納斯識海中那道蝕痕的形態嚴絲合縫，分毫不差。青冥蛇首微揚，口中吐出一縷淡青霧氣，霧氣纏繞符文，剎那間，三枚符文齊齊崩解，化作三粒細如塵埃的青銅碎屑，簌簌落於龍君掌心。
“青冥可吞蝕，”龍君說，“但吞得越深，反噬越重。它剛甦醒，尚不能消化蝕月神朝的本源蝕毒。所以——”他攤開手掌，青銅碎屑之下，靜靜躺着一縷銀白光絲，細若遊絲，卻內蘊星辰旋轉，“這是第一縷奇蹟星塵。”
康納斯呼吸停滯。
奇蹟星塵。他曾在一本焚燬八成的《歸墟禁典》殘卷夾層中見過它的記載：‘星塵入體，蝕毒退散，非因淨化，實乃壓制。蝕毒爲陰，星塵爲陽，陽盛則陰伏，伏而不死，故需常續。’——換言之，這不是解藥，是枷鎖。可對現在的他而言，枷鎖亦是生門。
“條件？”他問得乾脆。
“兩個。”龍君目光沉靜，“第一，你留在龍城，任首席災厄解析師。所有你解析出的蝕痕、詛咒、殘碑、異象，必須第一時間交予龍城典藏閣存檔，並允許青冥汲取其中殘留的異力碎片。”
康納斯點頭。這本就是他來此的目的。他需要龍城的氣運護持，才能繼續深入解析那些足以撕裂神智的禁忌知識；而龍城，顯然也需要一個能直面蝕月神朝殘餘力量的活體探針。
“第二，”龍君頓了頓，目光掃過康納斯左臂上那道暗金紋路，“你身上這道青銅印記，是蝕月神朝‘蝕金律令’的變種。它本該將你煉成傀儡，卻被你以意志反向馴化。這種‘逆蝕’狀態，全歸墟僅你一人。從今日起，你的每一次逆蝕成功，都將反饋至龍城氣數——你越強，龍城氣數漲得越快。而你每一次失敗……”
青冥忽然昂首，蛇信輕點康納斯眉心。剎那間，他識海中那道最深的蝕痕劇烈抽搐，竟隱隱透出一線微弱的青銅光澤。
“……青冥會提前預警。”龍君說，“預警之時，你有一炷香時間做出選擇：服下龍城特製‘鎮蝕丹’，暫封蝕痕；或吞下另一縷奇蹟星塵，以陽壓陰，強行續命。但後者，每次消耗的星塵，將是前一次的兩倍。”
康納斯閉上眼。他聽見自己血液奔湧的聲音，聽見識海深處蝕痕如活物般啃噬魂魄的窸窣聲，也聽見負屓臺下，城中萬民勞作、炊煙升騰、孩童追逐嬉鬧的鮮活聲響。這聲音如此真實，如此脆弱，又如此……值得用一切去守護。
“我應。”他睜開眼，眸中金芒一閃而逝，那是蝕金律令被強行喚醒的徵兆，“但我要一個承諾——若我最終淪爲蝕靈，龍君，親手斬我。”
龍君頷首：“青冥爲證。”
青冥蛇首輕點，額間黑環驟然亮起，一道無形契約在虛空生成，無聲烙印於兩人命格之上。
就在此刻，龍城西區驟然爆發出一陣尖銳警鳴！
“警報！西區‘玄龜星圖’第七節點異常！地脈流速超限三倍！岩漿倒灌預警！”
“重複，西區玄龜星圖第七節點異常！檢測到高濃度‘蝕月結晶’殘留波動！疑似有蝕靈巢穴正在孵化！”
警訊如刀，瞬間劈開龍城上空的寧靜。季天昊面色未變，卻見他右手五指張開，凌空一握——
轟！
整座龍城地面毫無徵兆地向下沉降三尺！並非坍塌，而是如巨龜縮甲般，所有建築基座同時沉入地底，磚石縫隙間噴湧出溫潤水汽，瞬間凝成無數細密水珠，懸浮於半空，折射出七彩微光。這是‘地脈之力’與‘水脈之力’的雙重調和，強行將地殼應力轉化爲液態緩衝層。
而西區方向，原本躁動的地脈亂流，竟在沉降完成的剎那，被一道無聲無息浮現的青銅光幕截斷。光幕上，玄龜星圖徐徐旋轉，二十八宿星位逐一亮起，第七節點處，一顆猩紅光點瘋狂明滅，如同垂死心臟最後的搏動。
“蝕靈巢穴？”胡幼倪已立於負屓臺側，手中捏着一枚溫潤玉珏，玉面映出西區地下三百丈的實時圖景：一條斷裂的古龍脈支流正被某種黑色晶體包裹，晶體表面蠕動着蛛網般的血絲，每一根血絲末端，都連着一枚拳頭大小的卵狀物，卵殼上佈滿蝕月神朝的扭曲符文。
“不是巢穴，”許紅豆指尖劃過玉珏，鏡面畫面驟然放大，聚焦於一枚卵殼裂縫，“是‘蝕卵’。蝕月神朝最惡毒的播種術——以龍脈殘骸爲壤，以地火爲溫牀，以修士魂魄爲養料，培育蝕靈幼體。一旦孵化，幼體會立刻反噬母體，吞噬整條龍脈，繼而破土而出，污染百裏。”
“它們怎麼進來的？”齊臨叼着菸斗，眉頭緊鎖，“龍城防禦體系連一隻蚊子都飛不進來。”
孫白髮卻盯着玉珏角落一處幾乎不可察的灰斑，聲音發緊：“不是飛進來的……是跟着人進來的。”
所有目光，瞬間聚焦於蜥蜴博士康納斯。
康納斯臉色蒼白，左臂上暗金紋路突然暴漲，如活蛇般蜿蜒至肩頭，皮膚下隱約可見黑色脈絡搏動。他踉蹌後退半步，喉間溢出一聲壓抑的嘶鳴，額角青筋暴起：“蝕月……追蹤印……我身上……有它……”
原來如此。他身上的蝕金律令，本就是蝕月神朝遺留的錨點。他越靠近龍城，越靠近這條新生的青銅龍脈，那蝕金律令便越瘋狂地向母巢發送座標。那些蝕卵，正是循着這縷微不可察的‘氣息’，悄然附着在他衣袍褶皺、鱗片縫隙、甚至靈魂最幽暗的褶皺裏，一路潛行至此。
“抱歉。”康納斯艱難開口，聲音沙啞如砂紙摩擦，“是我……帶來了災禍。”
龍君卻搖頭：“不，是你帶來了鑰匙。”
他一步踏出，身影已出現在西區地脈節點上方。腳下青銅光幕如水波盪漾，顯露出下方猙獰的蝕卵羣。他並未出手摧毀，反而抬起右手，掌心朝下，一縷縷青煙自指尖逸出，精準注入每一枚蝕卵的裂縫之中。
那是青冥剛剛吞噬的三枚蝕痕所化的青銅碎屑，混雜着龍君自身龍脈精粹，凝成的‘蝕金引’。
“青冥，吞。”
青冥蛇首猛然昂起，巨口張開，竟無半分兇戾，只有一種莊嚴肅穆的接納。它沒有吞噬蝕卵，而是將龍君注入的‘蝕金引’盡數吸入腹中，隨即，整條蛇軀青光大盛，體表黑環急速旋轉，竟在虛空中勾勒出一幅微型‘玄龜星圖’，圖中第七節點，赫然化作一顆緩緩搏動的青銅心臟！
“它在……轉化？”胡幼倪失聲。
“不，是在‘代償’。”許紅豆聲音輕顫，“青冥以自身爲爐鼎，將蝕卵中的毀滅之力，強行納入龍城星圖體系，轉化爲……可被龍脈吸收的‘蝕金元氣’！”
果然，隨着青冥腹中青銅心臟搏動，下方所有蝕卵表面的血絲驟然繃緊，隨即寸寸斷裂！斷裂處湧出的不再是污血，而是澄澈如熔金的液態光流，順着地脈裂縫，涓滴不漏地匯入龍城主脈。整條龍脈的色澤，竟在肉眼可見地加深、凝練，青銅光澤中，隱隱透出一絲暗金底蘊。
蝕月神朝的毒，正被龍城，一口一口，煉成自己的骨血。
一炷香後，西區地脈重歸平穩。玄龜星圖第七節點，猩紅光點熄滅，取而代之的是一枚溫潤內斂的青銅星斑，穩固如磐石。
康納斯左臂上的暗金紋路，悄然褪去大半，只餘下最核心的一道，如一枚烙印，深深嵌入皮肉。他抬頭，望向龍君，眼中再無學者的疏離，只剩下一種近乎燃燒的熾熱：“龍君，蝕月神朝的‘蝕金律令’，本源是‘金’，但它的腐化路徑，卻是‘水’。因爲……”
他喉結滾動，一字一句，如刀鑿斧刻：
“真正的蝕月神朝，從來不在天上。它就在……歸墟的‘水’裏。”
風停了一瞬。
龍君凝視着他，良久，緩緩點頭：“所以，你解析蝕痕的方向，一直錯了。”
“不是錯。”康納斯脣角扯出一個極淡的笑，帶着劫後餘生的疲憊與洞悉真相的鋒銳，“是終於，摸到了門。”
遠處，西區警報解除的鐘聲悠悠響起。城中炊煙裊裊，重新升騰。有人在街角支起小攤，烤着新採的星塵菇，香氣混着煙火氣，飄得很遠很遠。
青冥盤繞龍君臂上，蛇首微側，目光掠過康納斯左臂那道殘存的暗金烙印，又緩緩移向龍城東方——那裏，龍脈源頭所在，一道從未被任何人察覺的、極細微的水汽，正悄然滲入地底，無聲無息，綿綿不絕。
季天昊沒有回頭。他只是抬起手，輕輕拍了拍青冥的頭頂。
蛇眸微闔，青光流轉。
龍城氣數，悄然上漲：1年零3日。
而天穹之上，歸墟永恆的鉛灰色雲層深處，一顆本不該在此時出現的星子，正悄然亮起，幽藍如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