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子倆聊到夜深，陸白拜別王氏，返回房間。
這段時間，在家裏忙於瑣事，教導石開，一直沒怎麼修煉。
過幾天即將遠行，今晚先整理一下行李。
有了儲物袋，要帶什麼東西，方便許多。
陸白...
“姐！這事真不行！”陳獅虎猛地從長亭石凳上彈起來，手忙腳亂抹了把臉，鬍鬚上還掛着未乾的淚痕，聲音卻拔高了三分，又急又窘，“柳師妹她……她現在是東荒玄州‘青梧山’首座，執掌梧桐劍譜三十六式，連四海閣新晉的‘星槎榜’前十都請不動她赴宴！我一個天乾神州的邊軍老粗，整天跟沙礫、鐵甲、符弩打交道，連劍鞘都沒摸過幾回——您說這像話嗎？”
他一激動，腰間懸着的赤銅虎符嗡然輕震，竟自行浮起半寸，一道微不可察的赤芒在符面遊走如蛇。那是秦烈當年親手所煉、封入一縷武王真血的舊物，此刻受主人心緒激盪而共鳴。
缺月仙子眸光微凝，指尖悄然拂過那枚虎符邊緣——剎那間，她眉心一點銀輝隱現，似有月華自虛空中垂落，無聲無息滲入符體。不過一息，那赤芒便溫順收斂，符身微微一顫，緩緩沉回陳獅虎腰際。
“你倒還記得柳清漪。”她語氣平靜，卻帶一絲不容迴避的銳利，“可你忘了，元姨臨終前，將《梧桐引鳳訣》殘卷交予她時，親口說的是——‘待獅虎歸來，合二爲一，方得全經’。”
陳獅虎喉結滾動，張了張嘴，卻沒發出聲音。
風忽靜了。
十里長亭外，本該卷着黃沙呼嘯而過的朔風，竟在距亭子三丈處詭異地繞開，彷彿撞上一層無形水幕。沙粒懸浮於半空，如被定格的琥珀，連一粒塵埃都再難前進一步。
缺月仙子抬眸望向流沙海方向，水碧色裙裾無風自動，袖口繡着的七枚銀線小月悄然流轉，彼此呼應，勾勒出一道微縮的殘月輪印。
“你躲了三百年。”她聲音極輕，卻字字如釘，“不是怕柳清漪，也不是怕青梧山，更不是怕那一紙婚約。”
陳獅虎肩膀一僵。
“你怕的是——”缺月仙子側過臉，目光如霜雪淬鍊過的寒刃，直刺他眼底，“你怕自己終究活成了秦烈大哥的模樣。”
亭中空氣驟然凝滯。
陳獅虎臉色瞬間褪盡血色，嘴脣微微翕動，卻發不出任何聲音。他下意識攥緊拳頭，指節泛白，指甲深深掐進掌心，一縷血絲順着虎口蜿蜒而下，滴落在青磚地上，洇開一小片暗紅。
缺月仙子沒有看他，只緩緩抬起左手，素白指尖懸於半空，輕輕一劃。
一道纖細如發的銀線憑空浮現，懸停於兩人之間。線端幽光浮動，竟映出一幅殘破畫面——
是百年前武國北境，大雪封山，斷崖之上。
青年陳獅虎一身玄鐵重鎧，左臂齊肘而斷，斷口處血肉翻卷，卻不見一滴血珠濺出——因整條手臂已被凍成灰白堅冰，冰層之下，隱約可見黑氣如毒蛇盤繞，正一寸寸向上侵蝕。
他單膝跪在雪地裏，右手死死按在斷臂創口，額角青筋暴起，牙關緊咬，脣角裂開兩道深口，鮮血混着雪水淌落。而他面前，是秦烈的屍身。那人仰面朝天，雙目圓睜，瞳孔早已潰散成灰霧，胸口衣甲裂開一道細若遊絲的紅線，卻無半點血跡滲出——彷彿所有精血魂魄，早在七日前就已被抽乾殆盡，只餘一副空殼。
畫面倏然碎裂。
銀線消散，長亭重歸寂靜。
陳獅虎劇烈喘息，胸膛起伏如鼓，汗水混着未乾的淚痕滑落鬢角。他終於開口，聲音嘶啞如砂紙磨過鐵鏽：“……那日我在青瀾海深處追查巫族‘蝕骨蠱’蹤跡，秦大哥傳訊讓我速返，說已鎖定釘頭七箭的咒引藏於北境古墓。我拼死撕開三重空間裂隙趕回，只差半日……只差半日！”
他猛地抬頭，眼中血絲密佈：“我親眼看見他咳出第一口黑血時，還在笑！他說‘小獅虎別慌，老哥這身子骨硬朗得很，頂多躺個十天半月’……可十天後，他連手指都抬不起來了！”
“我知道。”缺月仙子靜靜道，“母親推演過那場咒殺。”
她頓了頓，目光沉靜如古井：“釘頭七箭，需以‘生辰命格’爲引，‘至親血親’爲媒，‘心頭精血’爲祭，方能隔界施咒。可秦烈與你，並非血親。”
陳獅虎渾身一震，瞳孔驟縮。
“所以——”缺月仙子一字一頓，“動手之人，真正要殺的，從來不是秦烈。”
“是你。”
風聲嗚咽，捲起亭角一縷枯草，打了個旋，又頹然墜地。
陳獅虎如遭雷擊，僵立原地，彷彿被人用萬鈞巨錘砸中天靈蓋，五臟六腑都在震顫。他踉蹌退後半步，脊背重重撞在亭柱上，震得檐角銅鈴叮噹亂響。
“不……不可能……”他喃喃道，聲音破碎不堪，“我那時剛破法相，氣息尚不穩定，連‘命格隱匿術’都未修成，誰會知道我在哪？誰會盯上我？”
“知道的人不多。”缺月仙子抬眸，望向流沙海深處那道尚未完全彌合的空間裂痕，“但足夠了。”
她指尖微揚，一縷清冽月華自袖中溢出，在半空凝成三枚微小符文：
——一枚形如折斷的梧桐枝；
——一枚狀似殘月銜鉤；
——最後一枚，赫然是半枚龜甲紋路，甲縫間滲出蛛網般的黑絲。
“這是秦烈臨終前，用最後一點神識烙在我留下的‘月影分身’上的印記。”她聲音冷冽如刃，“他撐到最後一刻，不是爲了交代武國政務，而是要告訴我——有人在他體內種下了‘反噬引’。”
陳獅虎如墜冰窟，遍體生寒：“反噬引？”
“巫族祕術。”缺月仙子眸光凜冽，“以受術者精血爲餌，誘其主動追尋咒源，最終在靠近源頭時，引動埋藏於其血脈深處的‘同源咒力’，使其魂魄自燃，形神俱滅。此術極陰毒，需施術者提前十年以上佈局，在目標身邊安插至少三位‘血契僕’，日夜以精血滋養咒引。”
她目光如電，直刺陳獅虎雙眼：“秦烈死後第七日，我親自潛入北境古墓，發現墓中主棺空置，唯餘一座青銅鼎。鼎腹內壁，刻着七十二道血紋，其中六十九道已黯淡，唯餘三道……仍在搏動。”
陳獅虎呼吸停滯。
“那三道血紋，對應三個人。”缺月仙子聲音低沉如悶雷，“一位，是當年替你鎮守北境邊軍糧道的‘鐵粟將軍’；一位，是你親封的‘驍騎校尉’；第三位……”
她微微一頓，袖中玉指悄然收緊：“是替你代管京城暗樁、替你傳遞消息的‘墨先生’。”
陳獅虎眼前發黑，胃裏一陣翻江倒海。鐵粟將軍是他親手提拔，驍騎校尉曾與他同袍飲血，墨先生更是他最信任的幕僚，二十年來從未失過一次信！
“他們……什麼時候……”
“十年前。”缺月仙子淡淡道，“你初入法相，閉關衝擊‘九重玄罡’時。”
陳獅虎喉嚨裏發出一聲野獸般的低吼，猛地一拳砸在亭柱上！轟隆一聲巨響，整座長亭簌簌抖動，檐角瓦片噼啪墜地，碎成齏粉。他指骨崩裂，鮮血淋漓，卻渾然不覺痛楚。
“爲什麼？！”
“因爲你身上，有他們想要的東西。”缺月仙子望着他染血的拳頭，語氣竟透出幾分悲憫，“秦烈臨終前，用殘存神念，在你斷臂傷口處，刻下了一道‘鎖魂印’。”
陳獅虎怔住。
“他怕你衝動尋仇，怕你踏入巫族陷阱，更怕你……”缺月仙子目光微垂，聲音輕得幾不可聞，“怕你體內那枚‘滄溟劍種’，在悲怒交加之時，徹底失控。”
風，徹底停了。
連流沙海遠處翻湧的沙浪，也彷彿被一隻無形巨手扼住咽喉，僵在半空，凝成一片詭異的金色波濤。
陳獅虎緩緩抬起那隻血淋淋的手，怔怔看着掌心——那裏，一道極淡的銀色紋路正若隱若現，形如一柄倒懸之劍，劍尖直指心口。那紋路並非新添，而是早已存在，只是他三百年來從未察覺。
“滄溟劍種……”他聲音乾澀，“娘給我的？”
“不是娘。”缺月仙子搖頭，眸中月華流轉，映出陳獅虎幼時模樣，“是元姨。”
亭外，一株早已枯死多年的沙棗樹根部，忽然裂開一道細縫。縫隙中，一點嫩綠頂破焦黑樹皮，怯生生探出一枚新芽，在死寂中微微顫抖。
“元姨飛昇前，將最後一道‘滄溟真意’，封入你臍下三寸。”缺月仙子輕聲道，“她算到你這一世必有劫難，唯有以‘滄溟’之浩渺，鎮‘巫咒’之陰戾；以‘缺月’之殘缺，容‘梧桐’之圓滿。三者缺一不可。”
她頓了頓，目光如水，溫柔而堅定：“所以，小弟，你不必躲。”
“柳清漪等的不是那個完美的陳獅虎。”
“娘等的不是那個無懈可擊的國公。”
“而我……”
她伸出手，指尖輕輕拂過陳獅虎染血的眉骨，拭去一滴將落未落的血珠，聲音輕得如同嘆息：
“等的，從來都是這個會哭、會痛、會恨、會怕，卻依然敢站在我面前，把眼淚鼻涕蹭滿我衣襟的，我的弟弟。”
陳獅虎渾身劇震，喉頭哽咽，千言萬語堵在胸口，最終只化作一聲破碎的哽咽。他猛地伸手，緊緊抓住缺月仙子的手腕，力道大得幾乎要捏碎她的骨頭，可那隻手卻穩如磐石，紋絲不動。
“姐……”他聲音嘶啞，淚如雨下，“我……我想回家。”
缺月仙子反手扣住他的手，十指相握，掌心相貼。一股清冽柔和的月華之力，如春水般緩緩注入他血脈，撫平那翻騰不休的暴戾與悲慟。
“好。”她點頭，脣角微揚，清冷眉眼間綻開一抹久違的暖意，“我們回家。”
話音未落——
轟！！！
流沙海上空，那道尚未癒合的空間裂痕驟然爆開！無數漆黑閃電從中迸射而出，交織成一張遮天蔽日的巨網，網眼中，隱約浮現出一尊披着九重屍衣的佝僂身影，手中拄着一根由白骨與腐肉纏繞而成的權杖，杖首鑲嵌着七顆黯淡眼球，此刻正齊刷刷轉動，死死盯住十里長亭！
一股令人窒息的古老、污穢、衰朽的氣息，如億萬斤重嶽，轟然壓下！
缺月仙子眸光一寒，袖袍無風自動，水碧色裙襬獵獵翻飛，腰間七枚銀月驟然暴漲，化作七輪實質殘月，環繞周身旋轉，月輝如刃，割裂虛空！
“巫族老祖？”她聲音清越如劍鳴，“倒是比預料中來得快。”
陳獅虎擦去臉上血淚，挺直脊樑，左手緩緩按上腰間赤銅虎符，右拳緊握，斷臂處銀色劍紋灼灼生輝，竟隱隱與頭頂七輪殘月共鳴共振！
亭外，那株新生的沙棗嫩芽，在狂暴威壓下劇烈搖曳，卻始終未曾折斷。嫩葉邊緣，一點微不可察的銀芒悄然凝聚，如露珠，似劍尖，靜待破曉。
長亭之內，姐弟並肩而立，清輝與血焰交映，殘月共斷劍同輝。
風雖止，戰未息。
而流沙海盡頭，無盡死漠深處，一座被黃沙掩埋千年的黑色石碑，正隨着七輪殘月的每一次旋轉，發出一聲沉悶如心跳的震動——
碑面沙粒簌簌剝落，露出下方四個古拙血字：
鏡·主·已·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