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罡三十六法·顛倒陰陽。”
他左手一揮,一道黑白交織的道紋從他掌心飛出,如同一張巨大的棋盤,將整片空間都籠罩其中。
那道棋盤上的黑白格子交錯排列,每一格都蘊含着截然相反的天地法則。
光明與黑暗、陽剛與陰柔、生與死、創造與毀滅。
曇曜身處那片棋盤之中,只覺得周身的一切都開始變得顛倒混亂。
他體內的佛性與魔性原本雖然失衡,但至少各安其位,此刻卻被那道棋盤的力量強行攪動,佛光與魔氣在他經脈中瘋狂衝撞,讓他發出一聲痛苦的悶哼。
“好一個顛倒陰陽......”
曇曜咬着牙,強行穩住體內翻湧的佛魔之力,雙手再次結印,口中誦出一段古老的梵文真言:“唵嘛.....呢...
“六字大明咒”再次響起,但這一次不再是金色的佛光,而是灰黑色的魔光。
他以魔性催動佛法,將“六字大明咒”的力量徹底扭曲、異化,化作六道漆黑的梵文鎖鏈,朝着白衣老者周身的金色棋盤狠狠絞去。
“魔化佛法?”
白衣老者眉頭微微一挑,“倒是有些意思。”
他沒有躲避那六道漆黑梵文鎖鏈的絞殺,而是右手並指如劍,在身前虛空中快速書寫。
一道道金色的道門真言在他指尖凝聚成型......
“臨、兵、鬥、者、皆、陣、列、前、行”,九字真言依次浮現,排列成一柄金色的道劍虛影,朝着那六道漆黑鎖鏈橫斬而去。
“九字真言劍”與“六道梵文鎖鏈”碰撞的瞬間,爆發出震耳欲聾的轟鳴聲。
金色的道劍虛影與漆黑的梵文鎖鏈在半空中激烈交鋒、纏繞、碎裂、重組,如同兩道截然不同的法則洪流在彼此衝撞。
曇曜的身形在碰撞中被震得向後滑退了數丈,腳下在青玉地面上犁出兩道深深的溝痕。
他喘着粗氣,那雙佛魔雙色的眼眸中,佛金色的左眼已經只剩下一絲微弱的光芒,而灰黑色的右眼卻如同燃燒的邪火,越來越熾烈。
“你的佛魔平衡!”
白衣老者平靜地看着他,“已經撐不過三道攻擊了。
曇曜沒有回答,只是低着頭,胸脯劇烈起伏。
他周身的佛魔仙力正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變得混亂,金色的佛光與灰黑色的魔氣交織、纏繞、衝突,在他體表形成一道道扭曲的光紋。
“貧僧還能打。”
他抬起頭,聲音沙啞而低沉,帶着一種近乎瘋狂的不甘:“貧僧不能就這麼退回去!”
他雙手猛地合十,十指交叉,掌心貼緊。
一股前所未有的磅礴力量從他體內驟然爆發而出,金色的佛光與灰黑色的魔氣在他身後凝聚成一尊巨大的雙面佛陀虛影。
一面慈悲低眉,一面怒目猙獰,佛性與魔性在其中保持着最後的、搖搖欲墜的平衡。
“佛魔雙生·萬法歸元!”
他暴喝一聲,那尊雙面佛陀虛影抬起雙掌,同時拍出。
一道由佛光與魔氣交織而成的巨大光柱從他掌心轟然射出,裹挾着足以碾碎山河的恐怖威壓,朝着白衣老者席捲而去。
這一次,光柱中的力量比方纔那道佛魔掌印更強、更純粹、更凝練。
那已經不是簡單的佛魔之力疊加,而是真正意義上的融合。
佛性與魔性在其中保持着極爲精妙的平衡,彼此互相成就、互相放大,如同陰陽雙魚在同一個圓中流轉不息。
白衣老者的面色終於浮現出一絲鄭重的神色。
“好一道萬法歸元。”
他低聲讚了一句,隨即雙手同時在身前結印,左手掐“玉清始青”,右手掐“上清禹餘”,兩印交疊之間,一道純正的道門金光在他周身亮起,化作一尊高達三丈的道尊虛影。
“天地玄宗,萬炁本根。”
“廣修億劫,證吾神通。”
“三界內外,惟道獨尊。”
“體有金光,覆映吾身。”
他口中誦出的,正是道門至高護身神通“金光咒”。
每一個字落下,他周身的道尊虛影便凝實一分,金色的道紋如同潮水般向四面八方鋪展開來,將他周身百丈之內的空間都化作了一片金色的道域。
那道由佛光與魔氣交織而成的巨大光柱轟然撞擊在金色道域之上。
轟隆隆!
震耳欲聾的轟鳴聲響徹整座地下仙宮,狂暴的衝擊波向四面八方席捲而去,將那些剛剛穩定下來的金色陣紋再次震得劇烈閃爍。
但白衣老者站在金色道域中央,紋絲不動。
他周身那尊道尊虛影雙手結印,金色的道紋流轉不息,不斷將那道佛魔光柱中蘊含的力量分流、引導、導入地脈深處。
“金光咒......這是道門最頂級的護身神通之一。”
李雲景身旁,周玄通不知何時已經走到了他身側,目光凝重地望着那片正在激烈交鋒的金色道域與佛魔光柱:“能同時運轉斡旋造化、顛倒陰陽,金光咒三門天罡級神通,而且每一門都運轉得如此圓融無礙,這位前輩,絕不
是普通的大乘三重天修士。
李雲景微微側過頭,低聲道:“周道友,你在道盟多年,見識廣博。”
“這位前輩的來歷,你可曾聽說過?”
周玄通沉默了一瞬。
他望着那片正在消融佛魔光柱的金色道域,目光深處浮現出極少見的鄭重之色,以傳音之術對李雲景低聲道:“道盟藏經閣最深處,有一卷從不對外示人的‘天元鎮世錄'。”
“那捲玉簡上記載着天元大世界自遠古以來,所有曾以自身道果錨定過天地權柄的修士名錄。”
周玄通的目光在白衣老者身上停留了數息,眉頭微微皺起,像是在翻閱腦海中積攢了數百年的記憶碎片。
片刻後,他的瞳孔忽然微微一縮,聲音壓得更低了:“通過記載......貧道想起一個人。”
李雲景側目看他。
周玄通深吸了一口氣,聲音中帶着一種連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顫意:“三萬年前,天元大世界曾出過一位驚才絕豔的道門散修,姓陸,單名一個‘沉’字。”
“陸沉?”
李雲景咀嚼着這個名字,隱約覺得有些耳熟,卻一時想不起在何處見過。
“對,陸沉。”
周玄通的語速快了幾分,“此人出身微末,不到五千歲便破入渡劫,一萬歲出頭便已觸摸到大乘門檻。”
“道門各大宗門爭相延攬,卻都被他一一婉拒。”
“他不入任何宗門,不立任何道統,隻身一人遊歷天元四方,專走那些絕境險地、古戰場、太古遺墟,說是要以天地爲師,以古今爲書’。”
李雲景沒有說話,只是安靜地聽着。
“他最後一次出現在世人面前,是兩萬年前。”
周玄通的目光微微閃動,“當時蒼梧山脈深處有一處上古封印出現裂痕,地底湧出大量陰煞之氣,荼毒方圓千裏,數座仙城被煞氣侵蝕,生靈塗炭。”
“道盟召集各方修士前往修補封印,陸沉也在其中。”
“那一次修復封印的過程,據說兇險到了極點。”
周玄通的聲音變得低沉,“封印裂痕深處鎮壓着某種極爲古老的存在,修補過程中封印核心驟然崩裂,陰煞之氣如海嘯般倒灌而出,參與修復的三十餘位渡劫修士當場隕落大半。
“陸沉在最後關頭,以自身爲引,以‘斡旋造化”爲核心法門,將崩裂的封印重新凝聚、重鑄、加固,硬生生將那股陰煞之氣重新壓回地底。”
“但封印重塑之後,他本人也消失在了那場變故之中。”
“此後再無任何音訊傳出。”
“世人皆以爲他隕落在了那次封印修復之中。”
周玄通說到這裏,目光重新投向遠處那位白衣老者,聲音中帶着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複雜情緒:“可如今看來,他當年並非隕落,而是選擇留在了·蒼梧山脈’中潛修。”
李雲景聽完周玄通的傳音,目光不由得微微一凝。
“陸沉......兩萬年前的傳奇散修,原來並未隕落,而是隱居在‘蒼梧山脈’。”
這個信息來得太過突然,卻又恰到好處地解釋了眼前這位白衣老者爲何擁有如此深厚的道門底蘊。
斡旋造化,顛倒陰陽、金光咒,三門天罡級大神通信手拈來,且運轉得渾然天成,這份造詣絕非一朝一夕之功,必然是經過漫長歲月的打磨與沉澱才能達到的境界。
而此刻,戰場上的局勢已經發生了決定性的變化。
曇曜那道“佛魔雙生·萬法歸元”的光柱,在白衣老者金光咒的消融下,正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萎縮、黯淡。
金色的道域如同一座不可逾越的壁壘,將那團狂暴的佛魔之力層層剝蝕、分解、導入地脈深處,彷彿一條奔騰的江河被引入了無數條細小的支流,最終消失在廣闊的天地之間。
“不可能......”
曇曜的嘴角溢出越來越多的金色血液,那雙佛魔雙色的眼眸中,金色的左眼已經徹底黯淡下去,只剩下灰黑色的右眼還在燃燒着不甘的光芒。
“貧僧的佛魔雙生之道......怎麼可能被你如此輕易地化解......”
他的聲音沙啞而虛弱,帶着一種瀕臨崩潰淒涼。
白衣老者緩緩收回了雙手,周身那尊道尊虛影也隨之消散。
他看着面前這個渾身浴血、氣息紊亂的域外僧人,目光中並沒有勝利者的傲慢,反而帶着一絲淡淡的惋惜。
“你的佛魔雙生之道,本身並無錯。”
白衣老者開口了,聲音溫和依舊,卻帶着一種穿透人心的力量:“佛性與魔性,本就是一體兩面,如同陰陽、生死、晝夜,皆是天道運轉的一部分。”
“但你錯就錯在,太過急於求成。”
“你本應以萬年爲單位,循序漸進地磨合、調和、交融,讓佛性與魔性在你的道基中自然生長、彼此成就。
“可你們卻選擇了最激進的方式,強行將兩股截然相反的力量壓縮在同一具軀殼之中。”
“這樣的融合,從一開始就註定會走向失控。”
曇曜的身體在微微顫抖。
他低着頭,那雙灰黑色的眼眸中,光芒忽明忽滅,彷彿一盞快要燃盡的油燈在做最後的掙扎。
“你說得對......”
他的聲音忽然變得很輕,輕得像是一聲嘆息:“貧僧確實太過急於求成了。”
“金剛大世界......等不了那麼久了。”
他抬起頭,那雙幾乎已經完全變成灰黑色的眼眸,直直地望着白衣老者:“道友,貧僧只有一個問題。”
“請講。”
“若你處在貧僧的位置,你會怎麼選?”
白衣老者沉默了很久。
良久,他才緩緩開口,聲音中帶着一種歷經滄桑之後的通透:“貧道不知道。”
“因爲貧道從未站在你的位置上過。”
曇曜那雙幾乎已經完全變成灰黑色的眼眸中,閃過一絲微不可察的愣怔。
他本以爲會聽到一番關於道心取捨、關於忍辱負重、關於大毅力與大決斷的勸誡之語。
畢竟這些年來,金剛大世界的諸佛也好,他自己也好,反反覆覆思量的,無非就是這條路有多苦、有多難,需要付出多大的代價。
可白衣老者......陸沉說出的那句話,卻完全不在他的預料之中。
“貧道不知道。”
“因爲貧道從未站在你的位置上過。
陸沉說出這句話的時候,語氣平靜而坦然,像是在陳述一件再尋常不過的事實。
曇曜的嘴角微微抽動了一下,似乎想說什麼,卻被陸沉接下來的話堵了回去。
“貧道修行至今,滿打滿算三萬兩千餘年,說長不長,說短也不算太短。”
陸沉負手而立,目光淡然地望着地下仙宮穹頂上那些碎裂的晶石紋路,彷彿在回憶什麼無關緊要的舊事,“一萬歲入大乘,在道門同輩中不算最快,也不算太慢。”
“但要說瓶頸......貧道確實沒怎麼遇到過。”
曇曜的眼皮跳了一下。
陸沉彷彿沒有注意到他的表情變化,繼續不緊不慢地說道:“當年在散修時期,貧道修的是最粗淺的《黃庭引氣訣》,本打算花個百八十年打牢根基,結果剛練了三年,就在一處荒山崖壁中撿到了一卷《太乙金華宗旨》。
“後來渡劫期時,貧道苦於沒有趁手的高階功法,想着去東海碰碰運氣,結果一頭扎進一座上古遺墟,在裏面發現了七枚完整的‘道源玉簡”,其中三枚恰好與貧道的道基契合無比。”
“再後來,貧道想要祭煉本命法寶,找了百年都沒找到合適的靈材,結果在一處火山口打坐的時候,腳下岩漿忽然翻湧,噴出來一塊·九天玄鐵心’。”
曇曜的呼吸明顯變得粗重了一些。
陸沉說到此處微微頓了一下,彷彿是在確認自己有沒有記錯年份,隨即又補了一句:“噢對了,還有一次貧道困在渡劫八重天,隱隱覺得缺了點天地感悟,就隨意找了一座山崖坐着看了三天的雲海,然後便自然而然地悟了,
第二天便邁過了九重天的門檻。”
“至於大乘境......”
他語氣平淡得像是在說今天中午喫了什麼,“貧道突破大乘的時候,本來準備了五枚渡厄金丹、三座護法大陣、十七位好友護持,結果突破那日雷劫剛到一半,天劫自己先散了。”
“貧道後來查了古籍才知道,那叫·天劫自消’,據說是天道覺得此人的根基太過渾厚、道果太過圓融,降下的雷劫傷不到分毫,索性也就不降了。”
地下仙宮內一片死寂。
李雲景站在人羣后方,嘴角微微抽動了一下,但很快被他強行壓了下去。
他身旁的周玄通張了張嘴,又閉上,又張開,最終只憋出來一個低不可聞的字:“......離譜。”
銀月劍尊握着銀色長劍的手微微收緊了幾分,銀色劍身映照出他略顯複雜的眼神。
這位封劍三千年的頂尖散修一生以劍問道,以劍證道,歷經無數生死磨礪才走到今日的高度,此刻聽到陸沉這番話,劍心再穩也不由得微微動搖了一瞬。
水月仙子倒是率先反應了過來,掩住嘴角,把那聲極輕的“噗”咽回了喉嚨裏,但那雙杏眼中的光彩已經徹底壓不住了。
至於那些散修們,有人張着嘴半天合不上,有人下意識地掐了自己一把,還有人低頭看了看自己身上那些爲了搶一件靈材而留下的舊傷疤,默默挪開了目光。
曇曜站在石臺殘骸之上,那雙灰黑色的眼眸直直地盯着陸沉,原本體內翻湧,即將徹底失控的佛魔之力,此刻反而安靜了一瞬。
不是因爲他穩住了,而是因爲他被這一番話說得氣血翻湧,道心震盪,連體內那兩股力量都暫時被這股情緒壓下去了一拍。
“......你方纔說,”
曇曜的聲音沙啞得像是從喉嚨深處硬生生擠出來的,“你從未遇到過瓶頸?”
陸沉坦然點頭:“確實沒有。”
“你出門就能撿到功法?”
“偶爾,不過大多數時候是那些功法主動飛到貧道面前的。”
“你渡劫的時候,天劫自己散了?”
“嗯,散了之後還落了一場靈氣雨,把貧道洞府周圍的靈草催熟了三輪。”
曇曜的嘴角滲出一絲金色的血跡,這一次不是被震傷的,純粹是咬牙咬得太用力,牙根滲出來的。
“你方纔還說,”
曇曜的聲音已經帶上了明顯的顫抖,“你從未站在過貧僧的位置上,所以你不知道該怎麼選?”
“是的。”
陸沉微微頷首:“貧道一生順遂,未曾經歷過這種需要付出巨大代價才能換取一線生機的抉擇。”
“沒有經歷過那種絕境的人,不配對身處絕境之人的選擇指手畫腳。”
“所以貧道說不知道,是真心話。”
曇曜沉默了很久。
他周身的佛魔氣息越來越亂,金色的佛光與灰黑色的魔氣在他體表瘋狂交替閃爍,像是一盞即將燒盡的油燈在做最後掙扎。
但他那雙灰黑色的眼眸中,卻浮現出一種極其複雜的情緒,悲涼、不甘,憤怒,以及某種說不清道不明的......羨慕。
“......真好啊。”
他忽然開口,聲音輕得像是在自言自語,“真好啊。”
“三萬多年順風順水,從未遇到瓶頸,出門就能撿到寶貝,天劫都捨不得劈你......”
“貧僧爲了這條路,在輪迴中打磨佛性打磨了整整四萬四千年。”
“四萬四千年啊。”
他抬起頭,那雙灰黑色的眼眸中,有某種東西正在碎裂。
曇曜的聲音在空曠的地下仙宮中迴盪,帶着一種深入骨髓的疲憊與悲涼。
“四萬四千年……”
他又重複了一遍這個數字,彷彿每說一次,就有千斤重擔壓在他的脊樑上。
“貧僧的前身,是金剛大世界一座無名寺廟中的掃地僧,資質平庸,悟性駑鈍,連最簡單的《心經》都要抄上千遍才能記住。
“寺中主持說貧僧與佛無緣,讓貧僧還俗回家。”
“貧僧不肯。”
“貧僧跪在大雄寶殿門前,跪了七天七夜,膝蓋磨穿了皮肉,露出白骨,雨水混着血水流了滿地。”
“第八日清晨,主持終於打開殿門,他看着貧僧,嘆了口氣,說:“你這又是何苦。”
“貧僧說:“弟子不求成佛,只求能留在寺中,日日聽聞佛法,便心滿意足。”
“主持沉默了很久,最終點了點頭。”
“從那以後,貧僧便在寺中做些灑掃雜役,閒暇時便去聽經,聽不懂的就抄,抄不完的就背,背不下的就刻在心裏。”
“就這樣,又過了一百年。”
“百年後,貧僧終於築基成功。”
“寺中同輩笑貧僧愚鈍,百歲才築基,這輩子最多也就結丹到頭了。”
“貧僧沒有反駁,因爲他們說的都是實話。”
曇曜說到這裏,嘴角扯出一個苦澀的笑容。
“後來金剛大世界遭遇一場浩劫,域外天魔入侵,整座寺廟被魔火焚燬,同門師兄弟死的死、散的散。”
“貧僧僥倖活了下來,流落荒野,靠啃樹皮、飲露水度日。”
“就是在那樣的情況下,貧僧遇到了第一位師父。”
“一位遊歷至此的金剛宗苦行僧。”
“他見貧僧雖然資質愚鈍,但心性堅韌,便收了貧僧爲徒,傳授金剛宗的正統佛法。”
“貧僧以爲,這是轉運的開始。”
“可貧僧錯了。”
“師父在傳授貧僧佛法三年後,便在一次降妖途中身受重傷,臨終前將一枚殘缺的舍利子交給貧僧,說那是他畢生修行的精華所在,讓貧僧好好保管。”
“貧僧含淚接過,將師父安葬後,便帶着那枚舍利子繼續流浪。”
“後來的數萬年裏,貧僧遇到過很多機緣,也遇到過更多的劫難。”
“被人追殺過,被人揹叛過,被人當成棋子利用過。”
“每一次以爲自己終於看到希望的時候,現實就會狠狠給貧僧一巴掌,告訴貧僧:你不配。”
曇曜的聲音越來越低,越來越啞。
“貧僧也曾想過放棄,找個沒人的地方,安安靜靜地等死算了。”
“但每次想到師父臨終前的眼神,想到金剛大世界那些還在等着貧僧回去的同門,貧僧就又咬着牙爬起來了。”
“貧僧用了四萬四千年,才從一個連《心經》都記不住的掃地僧,走到今天這一步。”
“貧僧以爲,只要足夠努力,只要足夠堅持,總有一天天道會眷顧貧僧一次。”
“哪怕只是一次也好。”
他說到這裏,抬起頭,那雙已經完全變成灰黑色的眼眸,直直地望着陸沉。
“可你今天告訴貧僧……………”
“你出門就能撿到功法,渡劫天劫會自動消散,困在瓶頸時看看雲海就能悟道......”
“你用了三萬兩千年,走完了貧僧四萬四千年都沒走完的路。”
“而且走得輕輕鬆鬆,毫不費力。”
曇曜的聲音忽然停住了。
他站在那裏,周身的氣息開始以一種極其詭異的方式震盪。
不是佛光,也不是魔氣。
而是一種渾濁的、灰濛濛的霧氣,從他的七竅中緩緩溢出,帶着一種腐朽的、衰敗的味道。
他的皮膚開始出現密密麻麻的裂紋,那些裂紋中滲出的不再是金色的血液,而是一種漆黑的、粘稠的液體,散發着令人作嘔的惡臭。
“心魔。”
銀月劍尊的聲音從地縫邊緣傳來,清冽中帶着一絲凝重:“他的心魔爆發了。”
陸沉站在原地,看着曇曜身上發生的劇變,眉頭微微蹙起,卻沒有出手阻止。
曇曜的身體正在以一種肉眼可見的速度崩解。
他的血肉一塊塊脫落,露出下面漆黑的骨骼;那些骨骼又在灰霧的侵蝕下寸寸碎裂,化作粉末飄散在空氣中。
但他的臉上,卻浮現出一種極其詭異的笑容。
那笑容中有解脫,有不甘,有嘲諷,還有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釋然。
“四萬四千年……”
他最後說了一次這個數字,聲音輕得像是風吹過枯葉。“到頭來,還不如別人一句‘沒遇到過瓶頸’。”
他的身體徹底碎裂開來,化作漫天的灰黑色粉末,飄飄揚揚地灑落在碎裂的青玉地面上。
那些粉末落地的瞬間,迅速失去所有的光澤,變成一堆毫無生機的灰燼。
一陣不知從何處吹來的陰風掠過,將那些灰燼捲起,吹散,消失在空氣之中。
金剛大世界,佛魔雙生大道的唯一傳人,曇曜。
就這樣死了。
不是死在激烈的戰鬥中,不是死在壯烈的自爆中,而是死在心魔爆發之下,化爲了一捧劫灰,隨風而散。
地下仙宮內,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呆呆地望着那片已經空無一物的地面,半晌說不出話來。
開山拄着石斧,張大嘴巴,半天才擠出一句話:“就......就這麼沒了?”
沒有人回答他。
枯木老人捋着鬍鬚,面色古怪,欲言又止了好幾次,最終只是搖了搖頭,長長地嘆了一口氣。
寒冰老怪周身的寒氣不自覺地收斂了幾分,那張常年面無表情的老臉上,罕見地浮現出一種極其微妙的神情,像是在憋笑,又像是在同情,最終化作一聲低不可聞的咳嗽。
水月仙子捂着嘴,肩膀微微抖動,也不知道是在哭還是在笑。
青雲劍尊沉默了片刻,轉頭看向銀月劍尊,低聲問道:“銀月道友,你見過這種情況嗎?”
銀月劍尊沉默了很久,最終緩緩吐出四個字:“聞所未聞。”
周玄通站在李雲景身旁,嘴角抽搐了好幾下,最終還是沒忍住,以傳音之術對李雲景說道:“李掌教,貧道修行八千年,自問也算見多識廣。
“但一位大乘修士,在衆目睽睽之下,因爲聽了別人的機緣經歷而心魔爆發,活生生把自己氣死………………”
“這種事情,貧道真的是頭一回見到。”
李雲景沒有回答。
他站在那裏,望着那片已經空無一物的地面,沉默了很久。然後他緩緩轉過頭,看向不遠處負手而立的陸沉。
陸沉的表情也很微妙。
他依然保持着那副淡然從容的姿態,但仔細看去,會發現他捻着鬍鬚的手指微微停頓了一下,目光中閃過一絲極淡的、不易察覺的......心虛。
“......貧道是不是說太多了?”
陸沉此言一出,整個地下仙宮的氣氛陡然變得微妙起來。
不是緊張,不是肅殺,而是一種比方纔更難以形容的,堵在胸口上不去下不來的......憋悶。
開山第一個沒繃住,他那張粗獷的面容扭曲了一下,握着石斧的手鬆了又緊、緊了又松,最終狠狠地把斧柄往地上一杵,震得碎石四濺,悶聲道:“......前輩,您這話說的,晚輩真不知道該接什麼。”
枯木老人捋着鬍鬚的手一頓,那根銀白的鬍鬚被他捻斷了一截,落在地上,他卻渾然未覺,只是張了張嘴,又閉上,最終化作一聲極長的嘆息。
寒冰老怪周身寒氣驟然濃郁了幾分,倒不是要動手,純粹是憋不住那股翻湧的氣血,需要用寒氣強行壓制。
他那雙常年冰冷的眼眸中,此刻分明帶着一種罕見的,近乎委屈的複雜神色。
水月仙子已經徹底放棄了掩嘴的打算,她那雙杏眼彎成了月牙狀,肩膀抖得像是風中落葉,卻死死咬住嘴脣,不讓自己笑出聲來。
畢竟一位大乘三重天的前輩面前,笑得太過放肆總歸不太妥當。
青雲劍尊面無表情地轉過頭去,盯着巖壁上那些碎裂的古老圖騰看得極其認真,彷彿那些碎片中蘊含着某種深奧的劍道真意。
但他握劍的手指關節,分明微微泛白。
銀月劍尊倒是穩得住,他依然保持着一貫的清冷姿態,銀色長劍斜握於手中,劍身上的銀輝流轉不息。
但如果有人此刻湊近了看,會發現他那雙常年古井無波的眼眸深處,有一絲極其細微的、轉瞬即逝的顫意。
至於周玄通,他已經不說話了。
他站在原地,雙手攏在袖中,目光直勾勾地望着前方空曠的地面,彷彿那片碎成粉末的青玉地面是什麼值得鑽研百年的道門難題。
李雲景安靜地站在那裏,神色倒還算平靜。
但他的心底,翻湧的浪潮卻比任何人都要劇烈。
他回顧自己這一路走來的修行生涯,從“天瀾星”神霄道宗的普通弟子,到一步步爬到神霄道宗掌教之位,再到今日能夠與渡劫、大乘站在同一片戰場上談笑風生。
外人看來,他李雲景的際遇已經是天大的造化,雷道本源、六道傳承、混沌雷體、歸玄真解,哪一樣不是足以讓無數修士眼紅到發狂的機緣?
可他心裏清楚得很。
那些機緣,哪一次是憑空掉下來的?
混沌雷體是在雷劫中被劈得半死才激活的,六道傳承是在黃泉路上九死一生纔拿到手的,歸玄真解更是經歷了無數次博弈才弄到手的。
每一步都踩在刀尖上,每一個看似光鮮的機緣背後,都藏着足以讓人粉身碎骨的兇險。
可眼前這位陸沉前輩呢?
出門撿功法,隨便看看雲海就悟道,渡劫天劫自己散了,連靈材都是自己從火山口噴出來送到他面前的。
這他孃的叫什麼?
叫天道親兒子都不爲過。
“呼……………”
李雲景深吸了一口氣,又緩緩吐出來,反覆三次,才把胸口那股翻湧的氣血壓了下去。
他嘴角微微動了一下,最終還是維持住了掌教該有的體面,沒有像開山那樣直接罵出聲來。
“......前輩”
李雲景開口了,聲音倒是四平八穩,聽不出什麼波瀾,“您方纔那一番話,確實讓晚輩受益匪淺。”
陸沉轉過頭來,看了他一眼,目光中帶着一絲欣慰:“哦?你也能從中悟出些什麼?”
李雲景沉默了一瞬。
他本來想說“受益匪淺”只是客套話,但看着陸沉那雙澄澈而認真的眼眸,他忽然覺得這位前輩是當真覺得自己那番經歷能給人啓發,於是話到嘴邊又硬生生改了口:“......晚輩從中悟到,修行之道,各人有各人的緣法。強求
不得,比較不得。”
陸沉聞言,微微頷首,露出一個“果然是個可造之材”的滿意笑容:“不錯,你能明白這個道理,說明你道心穩固,不爲外物所動。”
李雲景默默嚥下了到嘴邊的那口老血。
這時,開山終於憋不住了,悶聲悶氣地插了一句嘴:“前輩,您方纔說的那些機緣......真的都是自己送到您面前的?”
“大部分是。”
陸沉認真地想了想:“不過也有一次例外。”
開山眼睛一亮,像是抓住了什麼救命稻草:“什麼例外?”
“有一次貧道想要一件防禦法寶,便去南海找一頭萬年老龜,打算用它的龜殼煉一面盾。”
陸沉語氣平淡道:“結果還沒等貧道動手,那老龜自己爬上岸,把殼褪下來送給貧道,說它活夠了,殼留着也沒什麼用,不如讓貧道拿去煉寶。”
開山:“......”
枯木老人的手一抖,又捻斷了一根鬍鬚。
寒冰老怪周身的寒氣不受控制地外溢了三寸,地面結了一層薄薄的冰霜。
連一向清冷淡漠的銀月劍尊,都微微偏過了頭,劍身上的銀輝閃爍了一下,又歸於平靜。
“李學教......貧道修行這麼多年,自問心胸還算開闊。”
周玄通站在李雲景身旁,終於忍不住以傳音之術低聲說了一句:“但今日聽了陸前輩這番話,貧道覺得......貧道的道心有點不穩了。”
李雲景沒有說話,只是微微點了點頭,表示深有同感。
陸沉彷彿終於注意到周圍衆人微妙的神色變化,他環顧了一圈,看着這些渡劫修士們或憋屈或無奈或哭笑不得的表情,微微愣了一下:“......貧道是不是又說太多了?”
這句話一出口,地下仙宮內的氣氛再次沉了下去。
開山握着石斧的手又緊了幾分,粗聲道:“前輩,您這哪是說太多了,您這分明是在用刀子剜晚輩們的心啊。”
枯木老人終於忍不住了,捋了捋那根被捻斷半截的鬍鬚,苦笑道:“晚輩活了一萬多年,自問也算見過不少天驕。”
“但像前輩您這樣……..一路順遂到連天劫都捨不得劈您的,晚輩朽當真是頭一回遇見。”
“晚輩修行九千年,耗費心血無數,才勉強攢下三件本命法寶。”
寒冰老怪冷聲補了一句:“前輩您倒好,靈材都是從火山口裏噴出來送到面前的。”
水月仙子終於沒忍住,噗嗤一聲笑了出來:“前輩,您這番話若是傳出去,怕是整個天元大世界的修士都要道心不穩了。”
陸沉聽着衆人你一言我一語,面上的表情越來越微妙。
他捻着鬍鬚的手指頓住了,目光中浮現出一種極其罕見的,近乎茫然的神色:“......貧道以爲,這些都是很尋常的事情。”
“尋常?!”
開山差點把手裏的石斧扔出去:“前輩,您管這叫尋常?”
“您知不知道我們這些人爲了搶一件靈材得拼多少回命?”
“爲了突破一個瓶頸得閉關多少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