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清晨,公爺把所有千戶以上的將官叫進帥帳,敲着輿圖上長安城那個方框說了一句話——
“西梁王要打巷戰,那就跟他打。”
當時衆人聽得是熱血沸騰,只是問題也隨之而來。
那十幾萬漢人百姓怎麼辦?
在座的沒一個怕死的,真要說小規模拼殺,羯人根本不是鐵林軍的對手。可問題在於,西梁王把百姓塞進各坊,跟羯兵攪在一塊兒,打起來會畏手畏腳。
攻城倒是最簡單的活。
以鐵林軍的火器配置,只要把炸藥運到城牆根底下,埋好引線,......
他們確實在笑。
不是那種咬牙切齒的獰笑,也不是臨死前的瘋癲大笑,而是低低的、悶悶的、從胸腔裏滾出來的笑,像凍土底下暗湧的春水,聽不清調子,卻壓不住那股子熱氣。
前排那個扛着雙刃盾的漢子咧着嘴,嘴角裂開一道舊疤,滲着血絲,可他舌頭一卷,把血沫子嚥了下去,又咧得更開了些。旁邊一個缺了半截耳朵的戰兵用肘拐了他一下:“你笑啥?笑自個兒臉比驢屁股還皺?”
“笑他孃的羯狗看傻了。”那人嗓音沙啞,“你看前頭那個騎馬的,馬都歪了脖子——扭着頭看咱,脖子快擰成麻花了。”
果然,三百步外,一騎散兵呆立原地,火把斜斜垂在鞍邊,馬頭朝南,人頭朝北,脖頸擰出個生硬弧度,活像被誰掐着後頸拎起來的雞。
後排有人啐了一口:“呸,嚇尿褲子的玩意兒也配叫騎兵?”
“噓——”孫老六突然蹲下,手按在地上,耳朵貼着凍土,“馬蹄聲亂了。”
不是衝鋒前的齊整踏踏聲,是零散的、錯落的、夾雜着嘶鳴和呵斥的慌亂節奏。有人勒繮,有人撥馬,前排散騎開始無意識地往後縮,像是看見毒蛇的兔子,明知不該退,腿卻自己往回挪。
大牛沒停步,依舊往前走,靴底碾過碎石,咔嚓、咔嚓,像磨刀石在刮鐵鏽。他腰桿挺得筆直,甲葉隨着步伐輕微震顫,每一片都在灰白天光下泛着幽冷的青黑。他身後八十五人,腳步越走越齊,不是練出來的,是殺出來的本能——左腳落地,右腳跟上,再左腳,再右腳,八十六雙靴子踩在同一片凍土上,竟漸漸踩出一種古怪的、令人心悸的節拍。
咚、咚、咚。
不是鼓點,勝似鼓點。
羯軍陣中終於有動靜了。中軍處一面黑狼旗猛地揚起,緊接着三支響箭破空而上,“嗚——”地一聲尖嘯,在將明未明的天幕下撕開一道口子。
這是收攏號令。
可已經晚了。
第一排散騎剛撥轉馬頭,想往本陣靠攏,大牛右手猛地一揚。
“點火!”
話音未落,八十六隻手同時伸向腰間——不是拔刀,不是抽矛,是摸火鐮、擦燧石、引藥捻!
嗤——嗤嗤——
八十六簇微弱卻極其清晰的火苗,在灰白天光下騰起,像八十六顆不肯熄滅的星子。
鐵雷的引信燒得極快,滋滋作響,冒着細白煙。
對面那羯將官瞳孔驟然收縮,厲聲嘶吼:“散開!舉盾!弓手——”
弓字尚未出口,第一枚鐵雷已在空中炸開。
轟——!
不是火藥桶那種震耳欲聾的爆裂,而是沉悶、短促、帶着金屬撕裂聲的悶響。一枚鐵雷砸進兩騎之間,落地即炸,鐵殼崩裂,裹着碎鐵渣與黑火藥灼熱氣浪,轟在兩匹戰馬的前腿上。馬慘嘶,前膝折斷,轟然跪倒,馬背上的騎士被甩出去老遠,後腦磕在凍土上,當場沒了聲息。
第二枚、第三枚……接踵而至。
不是瞄準人,是專往馬腿、馬腹、馬眼炸。八十六枚鐵雷,分作三波,第一波三十枚,第二波四十枚,第三波三十六枚,全由老兵控距、新兵穩手,擲得歪斜卻狠辣,像一羣撲食的禿鷲,專啄要害。
轟!轟!轟!
連環炸響在三百步內炸開,不是連綿不絕,而是錯落有致,此起彼伏,炸得羯騎陣型徹底潰散。前排戰馬受驚,長嘶人立,互相沖撞;後排馬匹被前排亂勢裹挾,蹄子亂蹬,馬鞍上騎士東倒西歪,彎刀脫手,火把甩飛,火星四濺。有幾騎甚至被同伴戰馬撞翻,人仰馬翻滾作一團,甲冑相撞,慘叫與馬嘶混成一片混沌噪音。
那羯將官坐騎也被一發偏斜鐵雷炸中後臀,戰馬暴跳,將他掀翻在地。他掙扎着爬起,頭盔歪斜,臉上糊着泥與血,嘶吼已變調:“列陣!列陣!!放箭——”
可弓手在哪?
散騎早已亂作一團,弓囊空癟,箭枝早射盡,此刻連搭弓的姿勢都擺不穩。有人彎腰去撿地上散落的箭,指尖剛碰到箭桿,一枚鐵雷正正砸在他腳邊——轟!碎鐵如雨,那人膝蓋以下瞬間沒了影子,只剩半截血淋淋的斷腿還保持着彎腰的姿勢,顫了兩顫,栽倒在地。
大牛沒看戰果,他盯着中軍那面黑狼旗,眼神冷得像渭水底下的寒鐵。
“衝!”
不是喊,是吼,是從肺腑深處榨出來的炸雷。
八十六人齊齊發出一聲野獸般的咆哮,聲音撕裂寒氣,震得溝沿碎石簌簌滾落。他們不再走,是跑!端盾的撞開前面障礙,拎刀的邁開大步,持矛的將斷矛高高舉起,像八十六根刺向蒼天的鐵刺!他們不奔敵陣中心,專挑亂處鑽,專往馬腿最軟、人最慌、旗幟最晃的地方衝!
大牛衝在最前,斬馬刀橫在身側,刀尖拖地,劃出一溜火星。他左肩甲上還插着半截斷箭,跑動時箭桿隨身體晃動,像一根倔強的骨刺。他沒拔,留着,疼能讓人清醒。
十步——他看見一個羯兵正慌忙去拉繮繩,馬驚得人立而起,他一刀劈過去,不是砍人,是剁馬頸韌帶。刀鋒入肉,血噴三尺,馬轟然倒地,將馬上騎士壓在身下,慘叫聲戛然而止。
二十步——兩個羯騎試圖並馬夾擊,大牛矮身從馬腹下鑽過,反手一刀削斷左側馬鐙皮帶,那騎士猝不及防,一頭栽下,被右側同伴戰馬踩中胸口,肋骨斷裂聲清晰可聞。
五十步——他衝進了敵陣腹地,身後八十五人如一把燒紅的鈍刀,硬生生楔進羯騎最厚實的騎陣縫隙裏。沒有陣型,只有絞殺。盾牌砸馬臉,刀背砸馬頸,矛尖捅馬眼,鐵雷塞進馬鞍下——轟!整匹馬炸成血霧,連帶背上騎士化作漫天碎肉。
混亂蔓延得比火更快。
羯軍根本來不及列陣。他們習慣了追擊、圍堵、遠程壓制,習慣了用數量碾壓、用馬力拖垮、用箭雨覆蓋。可眼前這八十六個鐵甲瘋子,不守、不逃、不講規矩,他們不跟你拼箭,不跟你拼馬速,就跟你拼命,而且專挑你最想不到的地方下刀——馬腿、馬眼、馬腹、馬鐙、馬鞍……他們不是步兵,是披着鐵甲的瘟神,是專啃戰馬筋骨的惡狼!
“撤!撤回中軍!!”羯將官終於崩潰,嘶吼着撥馬便走。可中軍在哪?黑狼旗已被不知哪來的鐵雷炸斷旗杆,半截旗面裹着焦黑布條,纏在歪倒的旗杆上,像一條垂死的黑狼。
大牛喘着粗氣,額角青筋暴起,鼻孔翕張,每一次呼吸都噴出白霧。他抹了一把臉,全是血與汗混成的泥漿。他瞥見那羯將官轉身逃竄的背影,忽然笑了,牙齒沾着血,白得瘮人。
“孫老六!”
“在!”
“那穿銀鱗甲的,留活的!”
“得嘞!”
孫老六應聲而出,手中不知何時多了三支從羯屍身上拔來的騎弓箭,弓弦拉滿,箭鏃在微光下泛着冷藍——那是他用鹿角寨特製的狼毒膏子反覆淬鍊過的箭頭。他眯眼,屏息,松弦。
嗖——!
第一箭射穿那羯將官坐騎左耳,馬驚,猛甩頭;第二箭釘入馬右後腿肌腱,馬瘸;第三箭……直取那將官後心護心鏡邊緣!
鐺!
箭鏃撞在銅護心鏡上,擦出一串火星,力道之大,竟將那將官撞得向前一撲,幾乎墜馬。他驚魂未定,回頭怒視,正對上孫老六那張沾血帶笑的臉,以及……第二輪三支已搭上弓弦的毒箭。
他亡魂皆冒,再不敢回頭,伏低身子,拼命抽鞭,戰馬負痛狂奔,直往西北方向潰逃。
大牛沒追。
他知道,夠了。
鐵雷已盡數擲出,八十六人身上再無一物可炸。可他們已撕開敵陣,攪亂全局,更關鍵的是——馬,太多了。
潰散的戰馬,驚逃的戰馬,瘸腿的戰馬,倒地哀鳴的戰馬……滿地都是。
大牛一腳踹翻一匹跪地不起的馬,翻身而上。戰馬驚懼,人立嘶鳴,他雙手死扣繮繩,膝蓋狠狠頂住馬腹,喉嚨裏滾出低吼,像頭狼在馴服另一頭狼。馬嘶漸弱,最終顫抖着低頭,鼻孔噴着白氣,馴服了。
“上馬!”他嘶聲喝道。
沒有馬鞍,沒有馬鐙,有的只是鐵甲與蠻力。八十六人撲向戰馬,有人被掀翻,立刻又爬起再撲;有人被馬蹄踹中胸口,吐了口血,抹掉繼續往上攀;有人乾脆拽住馬尾,借力翻上馬背,雙腿死死夾住馬腹,像藤蔓纏樹。
孫老六最後上馬,他沒搶健壯的,專挑一匹瘸了左前腿、卻仍昂首嘶鳴的棗紅馬。他翻身上去,輕輕拍了拍馬頸,低聲道:“委屈你了,老兄。馱我一程,回頭給你喂三天上等豆子。”
那馬竟似聽懂,打了個響鼻,甩了甩頭。
八十六人,八十六騎,不成陣型,歪歪斜斜,卻如一股濁流,轟然捲起,不往北追阿木古,反往西,直插羯軍潰兵側後!
他們要的不是逃,是攪局,是擴大潰勢,是讓這上千騎兵,徹底變成一盤散沙!
西面二裏外,羯軍主力大隊終於趕到,黑壓壓一片,刀槍如林。可他們看到的,不是整肅待命的友軍,而是自家袍澤哭爹喊娘、丟盔棄甲、人馬相踐的慘狀!更可怕的是,那八十六騎鐵甲瘋子,竟如附骨之疽,死死咬在潰兵屁股後面,專挑落單者下手,刀砍馬腿,矛捅馬腹,鐵甲撞擊聲、戰馬悲鳴聲、羯兵慘叫聲,匯成一股令人膽寒的死亡洪流,朝着他們主力陣線,滾滾而來!
“結陣!拒馬槍——”
“來不及了!”一名千夫長嘶吼,“他們快撞上來了!”
話音未落,大牛已率衆衝至百步之內。他猛地扯開喉嚨,不是吼殺,而是用盡全身力氣,吼出一句羯語——那是他在鐵林谷俘虜營裏,跟一個老羯卒學了三年才學會的、最惡毒的一句罵人話:
“你們孃的奶,是拿驢糞煨熟的嗎?!”
聲音嘶啞,卻如驚雷炸響,穿透戰場嘈雜。
羯軍陣中,無數騎兵愣住,下意識低頭看自己腰間——那裏,空空如也。
然後,鬨笑聲,竟從八十六騎中爆發出來,粗糲、瘋狂、毫無顧忌,像八十六頭掙脫牢籠的餓狼,在千軍萬馬之前,放聲大笑!
這一笑,比鐵雷更炸,比刀鋒更利,比寒風更刺骨。
那羯軍主將臉色鐵青,手中令旗高舉,正欲揮下,忽見那領頭鐵甲漢子,竟在狂奔中摘下頭盔,朝他這邊用力一擲!
頭盔劃出一道弧線,砸在距離他馬首三步遠的凍土上,“哐當”一聲,裂開一道猙獰缺口。
大牛的聲音再次響起,這次是漢話,字字如錘,砸進每個人耳中:
“爺們兒不陪你們玩了!”
話音未落,八十六騎猛然撥轉馬頭,不做絲毫停留,如一道黑色閃電,朝着西北方向,絕塵而去!
他們不回溝,不渡河,不尋阿木古。
他們朝着渭水上遊,朝着更深的山巒,朝着無人知曉的密林深處,奔去。
身後,是徹底崩潰的羯軍陣線,是互相踩踏的屍山血海,是燃燒的火把、折斷的旗幟、哀嚎的傷兵,以及……那面歪斜插在凍土裏、半截焦黑的黑狼旗。
天光徹底亮了。
灰白褪去,東方天際透出一線金紅,像刀鋒舔過雲層。
八十六騎的身影,漸漸融進晨光與山影之間,越來越小,越來越淡,最終,只剩下一縷塵煙,一串模糊的蹄印,和空氣中尚未散盡的硝煙、血腥,與……那一聲未落的、粗糲的、彷彿來自地獄深處的——
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