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高參的車駛入市委大院,昨晚吳剛的安排讓他非常滿意,今天肯定要賣賣力氣,把吳剛的事解決了。
夏國華已經在辦公室等候,提前接到高參祕書的電話,在這之前剛剛和李威見過面,對於這次偵破連環殺人案,還是非常滿意。
“高書記,您怎麼親自來了?有事打個電話,我過去就是了。”
高參擺擺手,在沙發上落座,“就是想和你聊聊,知道你忙,國華同志,凌平市這段時間的工作,省委是非常肯定的,尤其是旅遊工作非常成功,爲我省旅遊經濟發展開了個好頭,市委和市政府都做了大量的努力,我都是看在眼裏的,回去之後一定如實向省委領導彙報,不是給你們邀功,都是事實。”
“感謝高書記的認可。”
夏國華也是面帶笑意,連環殺人案順利告破,最近的社會不安因素消除,同樣讓他鬆了一口氣。
按理說案子破了,高參還有省公安廳的那些人也該回去了,臨行前,肯定要安排一下,算是表達謝意。
夏國華心裏清楚,這些話只是鋪墊,高參在臨走前要見自己,肯定是有事。
高參很快就進入主題,“經濟建設搞上去,確實非常重要,這關係到凌平市的發展和民生,但是,思想建設不能放鬆。越是關鍵時刻,越要抓緊幹部的理論學習。省委黨校近期要舉辦一期公檢法系統領導幹部專題培訓班,爲期三個月,全封閉,這個班,省委領導也非常重視,多次和我提到這件事。”
夏國華聽完點點頭,“名單正在醞釀。”
“不用醞釀了。”高參笑了一聲,翹起二郎腿,“我今天是來點將的,李威同志,很合適。”
夏國華微微一怔。
“李威?”
“對。”高參端起茶杯,“他是戰鬥英雄出身,有基層經驗,有理論功底,又在紅山縣和凌平市都幹過,典型性很強。省委黨校那邊希望他在開班儀式上,結合自己的經歷,講一講如何不忘初心、保持戰鬥精神。這是好事,既是學習,也是傳經送寶,省委黨校的那邊的領導,聽說我要來凌平市,拉着我的手說一定要讓李書記來,畢竟都是老關係,我私下裏就答應了,國華,你不會打我的臉吧?”
高參說完看向夏國華,這是他提前想好的,目的就是讓夏國華沒有辦法拒絕,當然省委黨校領導和他提起李威那段都是他編出來的。
夏國華沉默了幾秒。
他聽懂了。
說是學習,實際上是臨時調離。
三個月全封閉,意味着李威這三個月裏,完全無法參與凌平市的任何工作。
“高書記,”夏國華斟酌着開口,“李威同志現在手裏正有個案子,八年前的錯案糾察,很關鍵。這個時候讓他去學習,會不會……”
“案子再大,大得過思想建設?”高參的語氣依然平和,但話裏的分量不輕,“國華同志,你要分清主次。案子可以交給市公安局去辦,他是政法委書記,高度要建立在全市政法系統上面,而不是一起案件,幹部的思想教育,一刻都不能松。他是全市政法系統的帶頭人,這次又是公檢法系統學習培訓,他不帶頭學習,誰來帶這個頭?”
夏國華沉默了。
高參放下茶杯,語氣緩和了一些:“國華,我知道你愛惜幹部,但越是愛惜,越要給他們機會。去省委黨校學習,是培養,是重用。三個月後回來,視野開闊了,站位更高了,對凌平市的工作只有好處沒有壞處,李威應該是市委幹部裏最年輕的,前途不可限量,未來有可能超越你我,不能錯過任何提高自己的機會,這是在幫他,你說呢?”
話說到這個份上,其實已經沒有商量的餘地。
夏國華點點頭,“我明白了,高書記,我完全服從省委的安排,名單敲定了,就是李威同志,我這就找李威同志談話。”
高參點頭,“好,你辦事,我放心,開班儀式在下週一,讓他儘快去黨校報到。”
“好,好的,高書記。”
高參起身,“我聽說案子結了,兇手伏法,皆大歡喜,我們也該撤了。”
“一起喫頓便飯,最近忙,都沒時間和高書記坐在一起好好談談。”
“這不是談過了。”
高參一直有吳剛陪着,喫得好玩得好,睡得也好,總之讓他非常滿意,所以根本不在乎夏國華是否陪自己,而且和夏國華在一起,很多方面都有顧慮。
“一切都是爲了工作,這是我們的職責,飯可以不喫,但是工作一定要做好,如果沒有別的事,我現在就返回省裏,你忙,我也忙啊,我是真不想出來,回去之後,一大攤子事等着你,煩。”
“能者多勞。”
送走了高參,夏國華返回辦公室,站在窗前,眉頭緊鎖,腦海裏不斷出現高參剛剛說的那些話。
他轉身拿起電話,“李書記,到我辦公室來一趟。”
十分鐘後,李威推門而入。
“夏書記,您找我?”
夏國華指了指沙發,“坐。”
李威坐下,看着夏國華的臉色,心裏隱約有了預感。
“有個事通知你,”夏國華說,“省委黨校要舉辦一期公檢法系統領導幹部專題培訓班,爲期三個月,全封閉。省委點名,讓你去,名單已經報上去了。”
李威愣了一下,突然要參加學習,而且還是三個月的封閉式學習,提前沒有任何通知,確實讓他有些意外。
“現在?”
“對,下週一開班。”夏國華看着他,“開班儀式上,還要請你講一講自己的戰鬥經歷,結合不忘初心的話題好好談談,省委黨校的領導對你非常重視,這次你也是代表凌平市委,好好準備一下,我相信你一定能做好。”
李威沉默了幾秒。
“夏書記,林曉雯的案子正在節骨眼上,這個時候讓我去學習……”
夏國華擺擺手,打斷了他,“我知道,案子的事交給王東陽,這是省裏的決定,也是政治任務,高書記親自點的將。”
李威點頭,全明白了,學習不過是個由頭,真正的目的是讓自己遠離凌平市,那就等於是遠離案件。
“夏書記,對於決定,我不太滿意,沒有經過我的個人同意,就算是省委領導也不能這樣做。”
“李威同志,”夏國華的語氣放輕了些,“我知道你心裏有想法,但有些事,不是我一個人能決定的,去學習,對你未必是壞事,有些時候,退一步,才能看清全局,目前凌平市的情況很穩定,省委領導也很滿意,這就行了。”
李威抬起頭,看着夏國華。
他從這句話裏,聽出了另一層的意思。
“夏書記,我明白了。”
夏國華點點頭:“去準備吧,手頭的工作,該交接的交接一下,你是省政法委書記,要站在全局去考慮,不要一直盯着市公安局,案子交給他們去做,總得讓他們鍛鍊一下,才能進步。”
“夏書記,放心吧,我參加學習。”
“好。”
李威同意了,夏國華也是鬆了一口氣,他太瞭解李威的脾氣,如果他不想去,其實自己沒有絕對的把握說服他。
這也算是不錯的結局,案子破了,凌平市局勢穩定,省委領導那邊也有交代。
李威從夏國華辦公室出來,站在走廊裏掏出手機。
“東陽局長,有時間嗎?到我辦公室來一趟。”
十分鐘後,王東陽推門進來,臉上堆着笑:“李書記,您找我?”
王東陽知道李威要被安排去省委黨校學習的事。
“東陽局長,”李威開門見山,“我準備去省委黨校學習一段時間。”
“這是好事,說明省裏重視,我們想去還沒有那個資格。”
李威沒接這個話茬,“林曉雯的案子,我走之後,你來辦。”
王東陽點頭,“李書記放心,我一定辦好。”
“不是辦好。”李威看着他,“是必須公開全部案情,必須爲張子航平反,必須還他一個清白。東陽局長,這一點你能做到嗎?”
“李書記,我向您保證,一定按您的意思辦,該公開的公開,該糾正的糾正。張子航坐了八年冤獄,這個公道,我們公安局必須還給他。”
“好,我信你。”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對着王東陽。
“東陽局長,做公安的,說到底,就兩個字,良心。林曉雯死的時候才十九歲,花樣年華,張子航被槍斃的時候也是十九歲。這個案子如果不翻過來,你我坐在這個位置上,晚上能睡得着嗎?”
王東陽站起來,“李書記,您放心。我雖然能力有限,但這點是非還是分得清的。”
“好,就這件事,有你這番話,我也就放心了。”
王東陽點點頭,退了出去。
門關上的一刻,他臉上的誠懇瞬間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絲不易察覺的笑意。
送走王東陽,李威在辦公室裏站了一會兒,然後拿起電話。
“楊局,晚上有空嗎?我請你喝酒,賞個臉,就我們兩個,我可是輕易不請人喝酒的。”
“有空。”
凌平市,夜,一家不起眼的小飯館,門口掛着兩盞紅燈籠,裏面只有四五張桌子。
這是楊榮推薦的館子,老闆是退休的老刑警,菜做得地道,最重要的是安靜。
李威到的時候,楊榮已經坐在角落裏,面前擺着一盤花生米,一壺茶。
“李書記。”楊榮站起來。
李威擺擺手,在他對面坐下,老闆很快過來,非常熱情,李威點了幾個菜,要了一瓶白酒。
“楊局,明天我就去省城裏,臨走前,就想和你喝一杯。”
楊榮點點頭,沒說話。
“這杯酒,我敬你。”
楊榮連忙端起杯,“李書記,知遇之恩,這輩子我都不敢忘,如果不是您,我現在還是個無所事事的廢物,我這個人性子直,不懂得維護領導,李書記別見怪,我敬你。”
“就喜歡你這直性子,彎彎繞繞的在我這不好使。”
酒杯碰到一起,一飲而盡,酒是辣的,心是熱乎的。
“楊局,後悔嗎?”
楊榮愣了一下,然後笑了。
“後悔?後悔什麼?後悔當年跟吳剛拍桌子?還是後悔沒順着他的意思把案子結了?”
他搖搖頭,拿起酒杯喝了一口,夾起兩個花生米丟進嘴裏。
“李書記,我不後悔,我這人沒什麼打本事,就認死理。案子是什麼樣就是什麼樣,不能昧着良心辦事。當年被撤職的時候,我老婆罵了我好幾天,說我不懂得變通,活該倒黴。可我跟她說,變通了,我就不是他媽楊榮了,就算以後讓我當上副局長,局長,這輩子也抬不起,現在我可了不起,當着誰的面我都敢拍胸脯子,這輩子沒收過黑錢,沒辦過冤案,換成別人,他敢嗎?”
“好。”
李威點頭,突然有一種相見恨晚的感覺,如果自己八年前就在凌平市,不可能讓楊榮受這樣的委屈,更加不可能讓吳剛之徒興風作浪。
“八年前的案子,現在終於要翻了。”
楊榮端着酒杯,手微微抖了一下。
“是啊,要翻了。”
他把酒一口乾了,放下杯子,眼眶有些發紅。
“李書記,你知道我這八年是怎麼過來的嗎?每天晚上躺牀上,腦子裏就轉那個案子,當年張子航的媽媽跪在我面前哭的樣子……我忘不了,真的忘不了。”
楊榮擦了一把眼淚,還是忍不住,索性轉過頭,不想讓李威看到。
“有時候我恨自己,恨自己當年沒把案子辦到底,恨自己沒能在吳剛拍板之前把證據固定死。可我又能怎麼辦?我就是個刑偵支隊長,上面有局長,再上面有市領導。他們定了的事,我拗不過。”
李威給他倒上酒。
“老楊,喝酒,你盡力了。”
楊榮搖搖頭,“沒有,手心裏話,我挺佩服老周的,如果當年我連命都不要了,那案子能翻,張子航不用死,我還是沒那個膽量,慫了,我是個慫包。”
楊榮的情緒這時也上來了,他想老周,雖然他殺了人,犯了法,做了錯事,但是沒有人恨他,反而心裏佩服他。
不知不覺,一瓶酒見了底。
“李書記,你走了,這案子還能翻嗎?”
“能,相信我,都安排好了,凌平市天不能再黑了。”
楊榮笑了,“我信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