電話掛斷後,江臨舟站了很久。
走廊的燈光在頭頂閃爍着,空氣裏是深夜的潮溼氣息。
他拿起桌上的譜子,轉身離開琴房。腳步聲在走廊裏迴盪,空曠、冷靜。
唐嶼的辦公室燈還亮着。那扇半掩的門透出一條細光,他敲了兩下。
“進。”
江臨舟推門而入。
桌上攤着幾份文件,旁邊放着一杯溫着的茶。唐嶼抬頭,眉間帶着一絲倦意。
江臨舟走到門口,略微停了幾秒,纔開口。
“唐老師,我可能得請幾天假。家裏出了點事,得回去一趟。”
唐嶼抬頭,神情平靜,沒有追問。
江臨舟走到門口,略微停了幾秒,纔開口。
“唐老師,我可能得請幾天假。家裏出了點事,得回去一趟。”
唐嶼抬頭,神情平靜,沒有追問。
“家裏?”
“嗯。”江臨舟點頭,語氣剋制,
“爺爺病得挺重,說要儘快回去。”
短暫的沉默後,唐嶼把手裏的文件合上。
“那當然沒問題。”
他的語氣比往常更輕,帶着一點安撫的意味。
“現在還是暑假,你不用太擔心課程。錄像那邊也都已經處理好了,評審提交的版本我昨天剛看過,效果很不錯。”
他站起身,走到窗邊,側過頭看了江臨舟一眼。
“先把家裏的事情處理好。別想着琴的事。真要彈,等心靜下來再說。”
江臨舟輕輕“嗯”了一聲。
唐嶼頓了頓,又補了一句:
“我知道你一向不喜歡麻煩別人,但這次不用急着回來。哪怕耽誤一兩週,也沒關係。”
“謝謝老師。”
唐嶼揮了揮手,示意他別太拘禮。
“記得帶上譜子吧。路上空着心容易亂,有東西翻翻,總比一直髮呆好。”
“我知道。”
唐嶼沉默了幾秒,神情收斂。
他看着江臨舟,語氣低沉而篤定:
“去吧。”
那一聲很輕,卻沒有半分隨口的意味。
“路上注意安全。到了之後,先穩住家裏的事,不要心急回報。
一切等你回來,再談。”
他頓了頓,目光停在對方臉上,語氣更緩,卻更重。
“別耽誤,也別逞強。明白嗎?”
江臨舟點頭,聲音有些啞:“明白。”
唐嶼只是輕輕“嗯”了一聲,沒有再說什麼。
第二天中午,車在高速出口緩緩減速。
陽光正濃,柏油路的熱氣蒸騰,車窗外一片耀眼的白。
司機放着收音機,主持人的聲音時斷時續,夾在風聲裏。
江臨舟靠在窗邊,閉了會兒眼。
從南藝附中出發到現在,整整六個小時。
他沒睡着,也沒太清醒,只覺得時間在顛簸間被拉得很長。
過了那座熟悉的大橋,路邊的廣告牌開始換成鄉鎮的模樣
肥料、農機、摩托車分期,還有幾家飯館門口掛着的紅布條。
空氣裏混着潮氣和油煙味,連陽光都顯得黏。
沿途的景象一點沒變。
稻田的水面閃着光,溝渠邊的野花開得亂,農機修理鋪門口堆着鐵皮殼子。
再往前,是一條熟悉的土路。
路面凹凸不平,車輪一顛一顛地卷着泥。江臨舟握着座邊的扶手,感覺到那種只屬於南方鄉鎮的悶熱氣味:潮土、汽油、曬乾的穀殼,還有遠處誰家竈臺飄來的柴火煙。
轉進村口時,天色正亮得刺眼。
一幢三層的老房子立在路邊,外牆貼着白色條形磚
那是他的老家。
院門開着。
裏面的桂花樹長高了一圈,地面上落着些葉。曬衣繩上晾着幾條牀單,風一吹,邊角拍在鐵桿上。
屋裏傳來鍋碗聲和人的低語。
江臨舟拖着行李走進去,鞋底在水泥地上摩擦出輕響。
母親正從廚房出來,手裏端着一盆洗好的青菜。見他進門,先是一怔,隨即放下盆。
“怎麼沒打電話?”她的語氣低,卻透着鬆口氣的意味。
“昨晚定的票,怕你們忙。”
母親點點頭,抹了抹圍裙。
“飯快好了。你爸和你奶奶上午去醫院了,說你爺爺上午狀態還行。大伯也在那邊守着,你下午喫完飯去看看。”
江臨舟“嗯”了一聲。
屋裏是他熟悉的陳設:茶幾上攤着一份未折的報紙,風扇緩慢轉着,牆角的藥盒整齊地碼着。
半年前離開時,這一切幾乎一模一樣。
他放下包,看見樓梯角的那隻舊鞋架,上頭還擺着他上次回家穿的布鞋。灰塵不多,顯然有人擦過。
母親轉身去廚房,鍋裏的湯冒着氣泡,屋子裏有股清淡的骨湯味。
江臨舟在客廳坐下,聽見樓上有風掠過的聲音,窗簾輕輕動。
那種熟悉的寧靜讓他覺得恍惚。
空氣裏沒有慌亂的氣息,也沒有病家的沉重??只是飯香、風聲,還有樓上傳來的腳步。
他原本一路都在預設最壞的情形,可現在,屋子安靜得近乎尋常。
母親語氣平穩,妹妹的神態也不見慌亂。
他慢慢放下肩上的力氣。
看來情況還好。
那份隨時準備迎接衝擊的緊張感,在這一刻終於鬆了幾分。
窗外的蟬聲一陣一陣地壓過來,日光亮得發白。
樓上傳來腳步聲,是妹妹的聲音:“媽,誰來了?”
母親答:“你哥。”
腳步頓了頓,隨後是一陣急促的下樓聲。
江臨溪穿着校服,眼神還有幾分稚氣:“你怎麼現在纔回來?”
江臨舟笑了笑:“車票就這個點。”
她“哦”了一聲,撓撓頭,又說:“爺爺早上好一點了,阿婆還在那邊陪着。”
母親從廚房探出頭:“先喫飯。飯後我們去醫院。”
她轉身又囑咐了一句:“你大伯母也在這邊,等會兒一塊喫。”
飯桌已經擺好。
幾碟家常菜,青菜、臘肉、豆腐湯,熱氣氤氳在狹窄的餐廳裏。
電扇轉得慢,帶着一股潮溼的涼風。
大伯母繫着圍裙,從竈臺那邊出來,見他,臉上露出笑。
“臨舟回來了啊,這孩子一年比一年高。”
“都快比你哥還高了。”
母親接了一句,語氣裏帶着一點輕鬆的笑意。
大伯母把湯盛好,坐下時又看了他一眼,神情裏藏着幾分打量。
“我聽你媽說,你這次比賽拿了個全國冠軍?還是鋼琴的。”
江臨舟點頭
“那也了不得呀。”大伯母笑起來,聲音比剛纔明亮,“咱江家可算出個音樂家了。老爺子要是清醒點,知道你得了第一,準得高興壞。”
母親也笑了笑,沒多說,只順手給他夾了點菜:“喫飯吧。”
大伯母嘆了口氣,話鋒又收回來:“人這一輩子,總得出個有出息的。你大伯天天在醫院守着,也就說起你這事時能笑笑。”
她頓了頓,又補了一句:“這邊地方小,你拿了冠軍的事,誰都傳遍了。連鎮衛生院的護士都知道,說是不是家裏有個彈鋼琴的全國冠軍,你大伯還挺驕傲呢。”
江臨舟低頭喫飯,筷子在碗邊輕輕碰了一下。
他沒接話,只是“嗯”了一聲。
母親看了他一眼,輕聲說:“你大伯這些年辛苦。你爺爺這病,也全靠他撐着。”
“我知道。”他放下筷子,語氣平靜。
窗外傳來雞叫聲,陽光透過竹簾在桌面投下一格格影子。
空氣裏混着飯菜的香味和一點藥水的氣息。
他們喫得都不快。
大伯母偶爾補一句:“下午去的時候別太久,老人容易累。”
母親點頭:“嗯,喫完就去。”
飯後,江臨舟幫着收碗。
水聲在水槽裏嘩啦響,母親在一旁擦桌子,大伯母在門口曬衣服。
陽光被布料反射,晃得人睜不開眼。
江臨舟站在廚房門口,望着院子裏的那棵桂花樹。
枝葉比他記憶裏更濃了,樹下那塊舊石凳被曬得發燙。
母親在屋裏喊:“走吧,帶上水壺。”
他回過神,拿起桌上的袋子,跟着母親和妹妹出門。
外面陽光刺眼,巷口的泥地被曬得泛白。
幾隻雞在路邊啄食,風一吹,塵土微微揚起。
前方那棟白牆紅瓦的鎮醫院在陽光裏反光。
醫院不大,三層樓。外牆的瓷磚掉了幾塊,門口停着幾輛三輪和摩托車。
空氣裏有股混着消毒水與夏天泥土味的氣息。
他們進門時,走廊的電風扇在頭頂轉得吱呀作響。
大伯在病房門口,看見他們,立刻迎上來。
“來了?剛纔醫生查過,血壓還穩着。”
他神情有些疲憊,眼角的皺紋深了。
母親點點頭,把帶來的水果袋遞過去:“給你們留的,別老喫盒飯。”
大伯笑了笑,接過袋子,語氣平靜:“還行。老爺子上午比昨天清醒一點,就是說話還是不太利索。”
江臨舟往病房裏望。
病牀靠窗,祖父半臥着,頭髮灰白,手臂上插着輸液針。
他呼吸均勻,卻沒有太多神色。牀邊的風扇對着他轉,帶動吊瓶上的塑料標籤輕輕晃。
父親坐在牀尾的小凳上,神情專注。
看見他們,他抬頭說:“來了。”
聲音低,卻帶着一絲寬慰。
母親走過去,把水壺放在牀頭櫃上,輕聲問:“今天喝藥了嗎?”
“喝了。”大伯應,“剛喂完,沒嗆。”
祖父似乎被動靜驚醒,眼皮動了動,目光緩慢地往門口挪。
江臨舟下意識往前一步,站在光影交錯的門檻下。
“爺爺。”他輕聲喚。
老人沒有回應,嘴角卻微微動了一下。
大伯在旁邊嘆了口氣:“最近這樣,能有點反應就算好。’
母親扶着祖母坐到牀邊,幫她理了理頭髮。
祖母握着祖父的手,手背乾瘦,血管浮起。她低聲說:“臨舟回來了。
江臨舟走近,靠在牀邊。
他聞到那股混雜的氣味,藥味、汗味、鐵鏽味,還有夏天老屋特有的潮。
陽光從窗外斜進來,照在老人蒼白的手上,也照在那支吊瓶的滴管上,一滴一滴地落下。
屋子裏沒人再說話。
只有風扇的聲音,還有牆上掛鐘緩慢的“嗒嗒”聲。
江臨舟站在那,忽然覺得心裏發緊。
他早該習慣這些畫面,可當真正看見時,仍舊覺得陌生。
那不是對生命的震驚,而是一種久違的靜止,
像時間在這一刻慢下來,只剩下呼吸。
父親抬頭看他,眼神平和:“坐一會兒吧,別老站着。”
江臨舟點頭,找了張椅子坐在牀腳。
祖母輕輕拍着祖父的手背,嘴裏喃喃着什麼,像是在唸舊事,也像是在自言自語。
窗外蟬聲漸漸低了下去,光線也慢慢轉暗。
那一刻,江臨舟忽然覺得,自己這一趟回來,是來見證某種緩慢消逝的過程。
他沒有說話,只靜靜坐着,聽風聲在窗縫間輕輕流過去。
下午的光線漸漸斜了,透過病房的窗子,在地磚上拉出一條亮線。
窗外有幾聲蟬鳴斷斷續續地傳進來,混在風扇轉動的嗡嗡聲裏。
江臨舟坐在椅子上,靜靜地看着祖父。
老人靠在枕頭上,呼吸平穩,偶爾眉頭輕輕動一下。
他不知道那是夢境的反應,還是身體裏殘存的意志。
父親站在牀邊,袖子捲到肘上,正幫祖父整理被角。
動作極輕,像怕驚到什麼。
母親在一旁收拾牀頭櫃,把藥盒按順序擺好。
大伯坐在另一側的塑料椅上,雙手搓着,指節上留着厚繭。
“你們先回去吧。”父親忽然開口,語氣平穩,卻帶着不容置疑的分量。
“我晚上留下來守。這裏牀夠,夜裏也清靜。”
母親抬頭,略顯擔心:“你昨晚沒休息好,今天再守一夜怎麼受得住?”
父親搖了搖頭,語氣平緩:“我白天在這邊打了個盹,問題不大。”
他又看向大伯,“你這幾天連着守了好幾晚,眼都紅了。趁現在老爺子情況還穩,你回去歇一會兒,晚上我在這邊。”
大伯本想推辭,手在膝上搓了搓,最終還是點頭:“那行。反正你們昨天纔回來,也得輪着來。明早我再過來接班。”
父親嗯了一聲,語氣一貫乾淨利落:
“行,回去的路慢點。”
他說完,又看向母親,“你也別多待了,帶孩子回去。醫院這地方待久了,容易累。”
母親遲疑了片刻,最終也沒再爭。
病房外的風從走廊盡頭吹過,掠起一陣紙頁的聲響。
江臨舟站起來,看了看祖父。老人安靜地睡着,眼角的皺紋深而細,像乾裂的河道。
出了醫院,天色已經開始變暗。
夕陽從鎮子那邊的河面反射過來,整個天空泛着橙紅。
風裏帶着飯菜香,也有泥土被曬後的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