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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9章 意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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校園的空氣裏已經有了夏天的味道。

窗外的槐樹在陽光下泛着淡綠的光,走廊上空蕩蕩的,只能聽見琴聲在不同房間之間穿行。

江臨舟每天依舊早早來到琴房。

比賽結束後,他不再去碰那些高強度的曲目,而是重新翻出一些舊的樂譜,巴赫的小前奏曲、舒伯特的即興曲,還有幾首幾乎沒人練的鋼琴小品。

那些曲子不難,卻讓他重新體會到指尖的重量。每一個音都像在回憶什麼,單純、緩慢,又帶着一種被時間沖淡的溫度。

他坐在琴前時,總會不自覺地放輕踏板。

那種剋制的聲音像呼吸一樣平穩,既不是爲誰演奏,也不是爲了練習,而只是讓自己重新找到演奏音樂時候的那種狀態和快樂。

唐嶼偶爾會來。

他不敲門,只推開門,靠在門框上聽。

江臨舟從鏡面裏看見他,也只是微微點頭,然後繼續彈。

那天他彈的是巴赫的《小前奏曲》,節奏舒緩、音色乾淨。陽光從百葉窗的縫隙斜斜打在琴蓋上,亮光在鍵面遊動。每一個音都極輕,像是被他一點點擦亮。

曲子結束時,房間裏靜得能聽見窗外的蟬聲。

唐嶼走近幾步,視線落在琴鍵上,神情帶着幾分淡淡的意外。

“最近都在彈這些?”

江臨舟點點頭:“有時候也彈舒伯特。”

唐嶼嗯了一聲,語氣比往常輕些:

“挺好。擴充一下曲庫也好。比賽的曲子練太久,人容易。舒伯特的世界小,但很乾淨。”

他略微頓了頓,視線從琴鍵移到江臨舟的手上。

“返璞歸真挺好。音色還是一如既往地漂亮。”

那句話沒有誇張的起伏,卻像在空氣裏留下一種沉靜的認可。

唐嶼緩緩道:“你的音色,大概是年輕一代裏我見過最好的。”

江臨舟輕輕應了一聲,重新在心裏過了一遍剛纔的旋律。

唐嶼看着他那神情,露出一點不易察覺的笑。

“挺好,”

他說,

“你現在的狀態正合適。比賽的緊張氣還沒散,但也沒被放空。再這樣練一陣子,你會更明白自己想彈什麼。”

他把帶來的文件夾放在琴蓋上,翻開幾頁。

“接下來這兩週,我們要準備出國的材料:簽證、推薦信、參賽曲目的英文說明,還有錄像的後期剪輯。”

他邊說邊指着其中一行:

“正式比賽在明年一月,我們十二月中旬就要出發。

到那邊後還有適應性排練,我會盡量提前聯繫樂團那邊的排練時間。”

江臨舟聽着,點了點頭。

唐嶼的語氣依然平靜,卻比以往更柔和。

“臨舟,”他忽然收起文件夾,語氣放慢,

“你要記住,到了那邊,你不是去做一個選手。”

他停了幾秒,像是在等他抬頭。

“你是去做一個能和世界對話的音樂家。”

江臨舟怔了怔。那句話似乎並沒有帶任何重量,卻在空氣裏慢慢沉了下去。

唐嶼看着他,語氣近乎隨意:

“能贏當然好,但那不是目的。這是扎露頭角的機會,讓世界知道你。你得學會讓他們聽見你是誰,不是你彈什麼曲子,而是你在音樂裏是個什麼樣的人。”

窗外有風掠過樹葉,陽光被切成碎片落在琴鍵上。

江臨舟低下頭,看着那一格格光影,手指在鍵上輕輕摩挲。

他忽然覺得,這些日子重新彈的那些“舊曲子”,大概也是一種回頭的方式去確認自己還在聽,還在感受。

唐嶼合上文件,背過身去,說:

“下午我還要去見陳雨薇,你們的後續安排差不多。

他走到門口,又停了一下,頭也不回地補了一句:

“繼續這樣練,不急。

依舊道阻且長啊,但我相信你能做到”

門關上時,琴房重新陷入寂靜。

江臨舟坐在那裏,手還放在鍵上,指尖微微發熱。

他輕輕按下一個音,聲音極輕,卻在陽光裏延得很長,彷彿連空氣都跟着顫了一下。

午後的氣氛總是放緩的。

陽光從百葉窗的縫隙間落進來,在地板上投出細碎的格子。空氣裏混着松香與舊木頭的味道,連時間都顯得柔軟。

江臨舟的琴房隔壁,是吉他組的練習室。那邊常有周棲的聲音傳出??有時是塔雷加《阿爾罕布拉宮的回憶》,有時是巴赫的《BWV997》改編曲。吉他的音比鋼琴更輕,帶着一點空氣的質地。它不像鋼琴那樣飽滿,而是

留着縫隙,能讓人聽見每一個音符之間的呼吸。

他偶爾會停下練習,過去那邊坐一會兒。

那不是爲了休息,更像是一種轉換。琴房裏光線暗一些,窗外的樹影在牆上晃動,周棲抱着吉他,神情總是很專注。

有時他一遍遍彈同一段琶音,有時只是隨意撥幾個和絃,試着找音色。那種專注的姿態讓江臨舟覺得安靜,一種與自己練琴時不同的安靜。

他們也會聊天,多半是隨口說起。

周棲向來話多,總能從比賽講到集訓,從老師的脾氣講到誰最近換了新琴。

他說得滔滔不絕,偶爾還會問些音樂上的問題:關於節奏的拿捏、和聲的色彩、或是怎樣讓音更“通透”。

江臨舟不常多解釋,只說出自己理解的部分,語氣平淡,卻總能讓周認真地想半天。

這樣的午後成了習慣。

兩間琴房一靜一動,一邊是鋼琴的厚度,一邊是吉他的輕聲。

聲音在走廊裏交織,又各自散開。

那是一段幾乎被忽略的時光,沒有緊張,沒有目標,只是兩種聲音在同一個夏天裏並行。

江臨舟有時覺得,那些被浪費的午後,其實也在悄悄地讓他變得更敏銳。

他開始注意到琴聲以外的東西,空氣的質感,節奏的呼吸,還有人與人之間那種不言而喻的默契。

他發現自己在這一年裏變了。

不是突然覺悟式的改變,而是一種緩慢、無聲的偏移。

他不知道是因爲誰,也說不清緣由,只能模糊地感覺到,

有些東西在自己身上逐漸鬆開,又在別的地方重新凝固。

他不再輕易焦灼,也不再需要急於證明。

有時候練琴時會犯錯,以前會立刻停下、重來、糾正,

現在卻會順着錯誤往下彈,看那偏差會帶來怎樣的結果。

他開始對失衡產生興趣,對偏離保持寬容。

那種心態的轉變讓他感到陌生,卻又隱隱地舒服。

他想,也許人的成長並不在於掌握什麼,而在於察覺到事物的某種規律

一切都有代價,所有獲得都會帶走另一部分的自己

音樂如此,人生亦然。

聲音越純淨,越容易碎;

追求越極致,越會反噬其意。

他似乎在反覆練琴,聽別人,再思考的循環裏,看見了這種不可逆的秩序。

而最讓他感到複雜的,是對可塑性的懷念。

人年輕時,像是一團未定形的物質,可以被改變,被揉合、被撕開重組。

那種狀態是痛苦的,卻也充滿無限可能。

可一旦穩定下來,心變硬了,性格有了形,方向成了唯一的線

就意味着,可能性正在被收束,像水被灌進了模具。

他忽然明白,人長大後會懷念少年時的衝動,不是因爲那時候更快樂,

而是因爲那時候的一切都還沒有定論。

那時可以失敗,可以後悔,可以重新開始。

而成熟則意味着世界有了形,連改變的能力都變得謹慎。

想到這裏,他低下頭,望着自己的手。

那雙手在鍵上練出了傷繭,也在音與音之間找到了分寸。

他忽然覺得,成長的過程,也許正是一個不斷失去可塑性的過程

卻又因爲失去了它,才學會了保存那些尚未凝固的部分。

校園漸漸變得空曠。

課業結束,琴聲、蟬聲與風混在一起,整座校區都像被夏天輕輕託着。

白天的陽光在走廊上鋪成一條長線,夜晚的燈光則在窗格裏閃爍,映出不同房間裏的練習聲。

江臨舟的生活在那段時間裏變得極其規律,也安靜。

他照常練琴、聽琴、走動於圖書館和琴房之間,偶爾在食堂碰到陳雨薇。

兩人見面時,總有種含着笑意的拌嘴氣氛。

她有時路過,聽到他在練新的曲子,隨口點評一句

“你這段左手太重了。”

他頭也不抬地回:“那是我想要的質感。”

“你的審美太低級了,這裏就該這麼彈”

她輕笑一聲:“你又開始給自己找藉口了。

那種輕微的針鋒相對沒有火藥味,

更像是一種互相確認彼此存在的方式。

久而久之,他們之間的沉默也變得熟悉,

不再需要爭論,也不必解釋。

有時只是並排坐在琴房門外,一人喝水,一人翻譜,

空氣裏混着蟬聲與琴絃的餘音,

一切都顯得漫長而溫和。

那是一個幾乎沒有波瀾的時段。

日子在日光與琴聲的交替中緩緩流過,

像一首被反覆彈奏的樂曲,

沒有高潮,卻在細節處不斷沉澱。

有時,唐嶼也會讓他們兩個一起上課。

那樣的課通常安靜,甚至安靜得有些奇異。

一架琴,兩張凳,陽光從窗外斜射進來,落在琴鍵與譜頁上。

唐嶼極少多話,只讓他們輪流彈。

有時是一首肖邦的練習曲,有時是德彪西、李斯特,甚至偶爾穿插一些古典作品做比較。

他聽得極專注,中途幾乎不言,直到曲子結束,才緩緩抬頭。

他的評語從不對誰偏重

一兩句點評,卻像在同時對兩個人說。

“他的問題是過於計算,你的問題是太依賴感性。”

“音色都好,但一個該放一點,一個該收一點。”

每次講到這裏,他會停一會兒,似乎在等待他們各自的反應。

陳雨薇多半輕輕點頭,神情專注;

江臨舟則偶爾反問一句,語氣平和,卻帶着思考。

唐嶼從不否定,只輕笑:

“好,至少你開始有自己的理由。”

這樣的課堂在那段時間裏成了他們默契的交集。

沒有緊張的競爭,也沒有刻意的和解。

他們在同一個琴上觸鍵,卻各自尋找不同的聲音。

有時意見不合,會短暫地辯上幾句;

更多時候,只是一方彈完,另一方安靜聽着

那種安靜比言語更深,像某種相互試探的理解。

唐嶼坐在一旁,看着他們,神情常常帶着不易察覺的滿足。

他並不急於教他們什麼新的技巧,

只是讓他們在同一個空間裏,看見彼此的節奏與方式。

在他看來,這種互爲鏡像的學習,比任何練習都更重要。

這樣的課並不多,卻像刻在記憶裏的微光,

總在日子最平靜的時候閃現。

每當江臨舟想起那些午後,

都能聽見同一架琴上,交替流淌的兩種聲音,

一冷一暖,一理一感,彼此抵消,又彼此成全。

那天晚上,天色比平時暗得早。

空氣裏還留着晚飯後的熱氣,琴房外的走廊空無一人。

江臨舟正收拾譜子,手機在桌面上震了一下。

是母親的電話。

他原以爲又是日常的寒暄,讓他注意休息,別老待在琴房。

但母親的聲音一開口,語氣就不同尋常。

那種壓抑的平靜,比慌亂更讓人不安。

“你爺爺......可能不太行了,”

她說得很慢,像在斟酌每一個詞。

“醫生剛剛打電話過來,說要家屬儘快過去。

你這邊能不能,明天就回來一趟?”

江臨舟愣在原地,手裏的譜頁無聲滑落。

那一刻,腦子裏幾乎是空的。

他聽見自己回了一句“我知道了”,聲音很輕,甚至連自己都覺得陌生。

母親那頭又說了什麼,他已經聽不清。

只是“儘快回來”幾個字一遍遍在腦子裏迴響。

掛斷電話後,江臨舟站在原地,沒有立刻動。

那種突如其來的消息讓他心底泛起一種空白,卻又不是單純的驚懼。

他只是下意識地覺得哪裏不對。

那件事,在他的記憶裏,本不該在這個時間發生。

他不知道這是偶然,還是什麼

只是心底有個模糊的念頭浮起

或許重來一次,也不代表所有的一切都往好的方向發展。

他低頭收拾起掉在地上的譜頁,手指微微發抖。

紙張輕輕摩擦,發出乾澀的聲音,像時間的裂縫被一點點撕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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