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空之中劫雲凝聚,在兩座山峯之上,不斷累積盤踞,給人一種窒息般的壓迫感。
轟咔咔!
緊接着,恐怖的合體大劫化作一道道通天雷柱,爆發出毀天滅地的氣勢,照亮了原本昏暗的世界,朝着山谷內不斷落下...
“什麼?!”
苦桑子雙目圓睜,眼底金芒炸裂如電,一縷近乎實質的神識轟然撞向秦銘眉心——這不是試探,而是本能的驚疑與威壓,如同上位真靈俯瞰螻蟻時驟然彈出的爪牙。可那道神識撞上秦銘天靈之際,竟似撞入一片幽邃古井,非但未激起半點漣漪,反而被一股溫潤綿長的反震之力悄然卸開,連他袖口垂落的一縷丹火都未搖晃分毫。
他霍然起身,紫金丹爐內殘餘的三昧真火“嗡”地一聲拔高三尺,赤焰翻湧如龍抬頭,映得整座赤霄寶殿明暗不定。這老怪活了八萬年,親手煉廢過三百七十二爐四階仙丹,見過的合體修士如過江之鯽,卻從未遇過一個能在自己神念突襲下站得如此穩、氣息如此沉、眼神如此清亮的晚輩。
“你……看過一遍?”他聲音乾澀,喉結上下滾動,彷彿吞下了一顆滾燙的丹砂。
秦銘頷首,指尖輕叩丹爐邊緣,發出一聲清越龍吟:“太一化清丹,主材取‘玄冥寒髓’爲基,輔以‘離火金烏翎’爲引,以‘混沌青蓮子’凝丹核,最後借‘九曜星砂’引天外清氣入爐……煉製之要,在於‘三息歸一’:第一息焚盡雜質,第二息鎖住藥魂,第三息引清氣貫頂,使丹成之時,丹紋自生太極陰陽之象。”
他語速平緩,字字如刻,竟將丹方最晦澀的“火候心訣”盡數拆解,連那三處連苦桑子都曾反覆推演十年才悟出的“氣機轉折點”,也被他用“辰時三刻陽氣初升,爐底火紋當呈鋸齒狀”“午時正中陰氣微湧,須掐訣引丹爐內庚金之氣逆衝而上”等直白言語點破。
苦桑子渾身一震,枯瘦手指猛地攥緊爐沿,指節泛白,丹爐表面浮起細密裂痕。他死死盯着秦銘,彷彿第一次真正看清此人——不是看修爲,不是看骨齡,而是看那一雙眼睛深處,沉靜如淵,卻彷彿有無數丹鼎在其中開闔、無數藥液在其中沸騰、無數法則絲線在其中交織成網。
“你……到底是誰的徒弟?”他聲音陡然低啞下去,再無半分倨傲,“青帝尊者隕落前,可未曾收過人族弟子。雲子那老鹿……也斷不會教出你這樣的路子。”
秦銘神色不動,只將右手緩緩抬起,掌心向上,一縷青氣自指尖嫋嫋升起,初時纖細如線,轉瞬暴漲爲一道盤旋青龍,龍首昂揚,龍鱗片片清晰可見,龍睛之中竟有日月輪轉之象!更駭人的是,那青龍周身縈繞着淡淡金紋,赫然是法則雛形所凝!
“晚輩所修,非師承一脈。”他聲音平靜,卻字字如雷,“乃……種田所得。”
苦桑子瞳孔驟縮,脫口而出:“種田?!”
話音未落,秦銘左手已並指如劍,凌空虛劃——
唰!
一道銀光閃過,虛空竟被硬生生割開一道細長裂口,裂口之中,沒有混沌風暴,沒有空間亂流,反而浮現出一方小小天地:千畝靈田整齊鋪展,田埂如墨線,靈泉似銀帶,一株株靈茶樹亭亭如蓋,葉片舒展間,隱約可見葉脈之中流淌着微不可察的淡金色符文。最中央一座白玉高臺之上,三十六塊【小道頓悟】詞條如星辰般懸浮旋轉,每一塊詞條表面,都映照着不同丹方、不同火候、不同藥理的推演幻影。
那方天地,靜謐、有序、生機勃發,更透着一股難以言喻的……本源秩序感。
苦桑子僵立當場,嘴脣微微翕動,卻發不出任何聲音。他身爲聖甲族大乘,執掌萬靈界七成以上丹道典籍,閱盡諸天萬界丹經,卻從未見過如此詭異又如此……合理的存在。那靈田,分明是虛幻投影,可其中每一片茶葉的舒展角度、每一滴靈泉的墜落軌跡,都暗合大道至簡之理,彷彿天地初開時,便該如此生長。
“種田……刷新詞條……”他喃喃重複,忽然想起什麼,猛地抬頭,目光如電射向秦銘腰間儲物袋,“你……你可是曾在荒界,收服過一羣土著?”
秦銘目光微凝,點頭:“前輩知曉荒界?”
“荒界?”苦桑子嗤笑一聲,笑聲裏卻沒了譏誚,只剩一種劫後餘生的疲憊,“何止知曉……那方小界,是我當年親手封印的‘古魔界殘界’之一!當年六道聖祖佈下‘萬界噬心陣’,欲吞噬三千小世界本源,荒界便是被其強行撕裂、抽取了九成靈脈後丟棄的棄子!我奉命巡查,見其靈脈枯竭、生靈塗炭,心生不忍,遂以‘聖甲族鎮界碑’爲基,佈下‘養靈封界陣’,將此界沉入靈界地脈夾縫,以期千年萬載之後,或能自行孕育出一線生機……”
他頓了頓,渾濁老眼中竟泛起一絲水光:“沒想到……那一線生機,竟被你尋到了。還……種出了這等……大道之田。”
秦銘心頭劇震,荒界來歷竟如此驚悚!他一直以爲只是個貧瘠小界,卻不知其竟是古魔界崩塌後的遺骸,更不知眼前這脾氣古怪的老丹師,竟是荒界真正的“守界人”。
就在此時,丹爐內異變陡生!
那團被苦桑子視若性命的三昧真火,竟在秦銘靈田投影出現的剎那,毫無徵兆地劇烈跳動起來!火苗瘋狂扭動、拉伸,竟隱隱勾勒出一株茶樹的輪廓!樹冠之上,三片火焰凝成的葉片徐徐舒展,葉脈之中,赫然浮現出與秦銘靈田中一模一樣的淡金色符文!
“呃啊——!”苦桑子如遭雷擊,踉蹌後退三步,撞在丹爐上發出沉悶巨響。他死死盯着那株火中茶樹,臉上血色盡褪,只剩下極致的震撼與……一種近乎朝聖的狂喜。
“原來……原來如此!”
他嘶聲低吼,猛地撲到丹爐前,雙手顫抖着掐出一個古老到連秦銘都從未見過的印訣,口中噴出一口精純無比的本命金丹元氣,盡數沒入爐火之中!
轟隆——!
丹爐劇震,爐蓋轟然彈開!一道刺目金光沖天而起,瞬間照亮整個赤霄寶殿!金光之中,那株火中茶樹竟迎風而長,枝幹虯結,葉片翻飛,最終化作一枚拳頭大小、通體晶瑩剔透的金色丹丸!丹丸表面,天然生成一副太極陰陽圖,圖中雲氣氤氳,隱約有龍鳳和鳴之聲傳出!
“太一化清丹……成了?!”秦銘失聲。
“不!”苦桑子一把抓住秦銘手腕,力道大得驚人,指甲幾乎嵌進他皮肉,“這不是丹!這是……道種!是丹道本源在呼應你的靈田大道!它……它在認主!”
他聲音陡然拔高,帶着一種近乎癲狂的激動:“秦銘!老夫求你!求你讓老夫……留在你身邊!哪怕……哪怕只是做個燒火童子!老夫要親眼看着,看着你那靈田,如何種出……真正的仙丹大道!”
秦銘怔住。
眼前這位跺一跺腳,萬靈界丹道都要抖三抖的大乘丹師,此刻竟雙膝微屈,渾濁老淚順着眼角皺紋蜿蜒而下,手中緊握的,不是丹方,不是仙丹,而是秦銘方纔靈田投影中,一片隨風飄落的、最普通不過的靈茶葉。
那葉片上,淡金色符文流轉不息,如呼吸,如心跳,如天地初開的第一聲啼鳴。
殿外,雲海翻湧,仙鶴清唳。殿內,丹爐餘燼尚溫,一株由三昧真火凝成的茶樹虛影,在兩人之間靜靜燃燒,枝葉輕顫,彷彿在無聲應和着某個亙古的約定。
秦銘低頭,看着自己攤開的掌心。那裏,不知何時,悄然浮現出一枚全新的詞條,字跡古樸,光芒內斂:
【詞條:丹道共鳴(金色)】
【效果:當宿主與丹道造詣深厚者共同煉丹時,雙方丹道感悟將產生同頻共振,大幅提升成功率及丹藥品階;若對方丹道境界高於宿主,則宿主將獲得其部分核心丹道感悟碎片(每日限一次)。】
【備註:此詞條誕生於靈田大道與萬界丹道本源的第一次交匯。大道無形,唯耕者得之。】
秦銘緩緩合攏手掌,那枚金色詞條隨之隱沒於皮肉之下,只餘一縷溫潤暖意,緩緩滲入四肢百骸。
他抬起頭,望向苦桑子那雙寫滿卑微渴求與灼熱期待的眼睛,聲音很輕,卻像一粒種子,落進了萬古丹爐最幽深的爐底:
“前輩,您先……教我,怎麼給丹爐添柴吧。”
苦桑子渾身一顫,隨即,那張溝壑縱橫的老臉上,緩緩綻開一個孩童般純粹、近乎透明的笑容。他深深吸了一口氣,那氣息裏,有丹爐餘燼的焦香,有雲海仙宮的清冽,更有……一種沉寂了八萬年的、名爲“希望”的味道。
他轉身,走向丹爐,步伐不再蹣跚,脊背挺得筆直,彷彿重新披上了年輕時的戰甲。
“好!添柴……得用‘星隕寒鐵’爲薪,取‘地心熔巖’爲引,火候……”他聲音洪亮起來,帶着久違的、屬於匠人的驕傲,“火候,得看你靈田裏,哪片茶葉,剛剛舒展開了第一片新芽。”
秦銘邁步上前,站在他身側,目光投向丹爐深處那簇躍動的、彷彿有了生命的金色火苗。
火苗之中,那株茶樹虛影輕輕搖曳,三片葉子舒展如初,葉脈裏的淡金符文,正與他靈田投影中的光芒,遙遙呼應,明滅同步。
窗外,萬靈界浩渺星空之下,風瀾草原某處,烏姓老者正對着一面水鏡,鏡中映出蒼蘭仙城方向——那裏,一道前所未有的磅礴丹道氣息,正撕裂雲層,如龍抬頭,直指蒼穹。
老者手中水鏡“啪”地一聲碎裂,濺起的水珠,映出他慘白如紙的臉。
“牧神洞天……我們,怕是……再也等不到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