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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5章 少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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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罡羅漢陣固然強悍。

這座匯聚了少林三位化境法師,以及四大年輕一代最頂尖天才的殺陣,放眼整個中原武林,即便是那些隱世不出的老怪物,陷入其中,也要被這生生不息、連綿不絕的金剛真氣給活活耗死。

...

宋當歸的呼吸驟然停滯。

那句“你這條命,還要不要”,不是問話,是宣判。

像一把鏽蝕的鍘刀,懸在頸上,刀鋒未落,寒氣已割裂皮肉。

他喉結上下滾動,卻發不出半個音節。耳中嗡鳴如潮,蓋過了門外五百鐵蹄的震顫、蓋過了護衛粗重的喘息、甚至蓋過了自己擂鼓般的心跳——只剩那句話,在顱骨內反覆撞響,一聲,又一聲,砸得他太陽穴突突直跳。

櫃檯後的老掌櫃沒有動。他依舊站在那裏,枯瘦的手搭在算盤上,指節泛白,彷彿那副烏木算珠是他僅存的筋骨。可就在他開口的同一瞬,宋當歸後頸汗毛根根倒豎——一股陰冷到近乎實質的殺意,自背後無聲漫開,如墨汁滴入清水,緩慢、粘稠、不可阻擋地纏上他的脊椎。

不是衝着他來的。

是衝着門外。

宋當歸猛地偏頭,眼角餘光掃向窗欞。

風雪正烈。火把的光在窗外晃動,將一張張黑甲覆面的臉映得忽明忽暗。齊鐵山立於陣前,披着玄色貂裘,腰挎雁翎刀,刀鞘上嵌着三枚血玉骷髏,那是江北盟死士營統領的徽記。他正仰頭灌下一大口烈酒,喉結滾動間,酒液順着他刀疤縱橫的脖頸淌進衣領,蒸騰起一縷白氣。

他沒看客棧,目光死死釘在遠處官道盡頭——那裏,風雪更濃,雪幕翻湧如沸,似有千軍萬馬踏雪而來。

可宋當歸知道,那不是援兵。

是無常寺的刀,終於出鞘了。

“咯吱……”

一聲輕響。

不是來自門外,而是來自頭頂。

宋當歸渾身一僵,脖頸緩緩上抬。

二樓的木樓梯口,不知何時,站了一個穿灰布短打的男人。

他不高,也不壯,身形甚至有些佝僂,像一截被風乾多年的枯樹根。手裏拎着個破舊的竹筐,筐裏堆着幾把菜刀、幾柄剔骨尖刀、還有一把豁了口的柴刀。刀刃上沾着暗紅近黑的陳年血垢,凝成一片片龜裂的硬痂。

他臉上沒什麼表情,只有一雙眼睛,渾濁、平靜、空無一物。

像是兩口枯井,連倒影都吝於映照。

他站在那兒,就那麼站着,連呼吸聲都聽不見。

可整個客棧裏的活人,包括那些攥緊刀柄、眼冒綠光的護衛,全都僵住了。他們臉上的貪婪、兇悍、殺意,像被凍住的蠟油,瞬間凝固、龜裂、簌簌剝落。

死寂。

比方纔齊鐵山吼叫時更沉、更冷、更令人窒息的死寂。

連炭火盆裏最後一粒火星,都“噼”地爆滅了。

“噗通。”

那個剛纔還掐着宋當歸大腿哀求的管事,膝蓋一軟,重重跪在了地上。不是朝宋當歸,而是朝着樓梯口那個灰衣人,額頭狠狠磕在滿是灰塵的地板上,發出悶響:“小的……小的什麼都沒看見!什麼都沒聽見!求爺爺饒命!”

沒人笑他。

因爲所有人都想跪。

宋當歸的腳底板像踩在冰錐上,寒氣順着足心直衝天靈。他想退,可後背死死抵着冰冷的櫃檯,退無可退。他想拔腿,可雙腿早已麻木,連抬腳的力氣都被抽乾了。

他只能看着。

看着那灰衣人抬起左手,慢吞吞地從竹筐裏摸出一把最鈍、最舊、刀身佈滿鋸齒的柴刀。

刀刃在昏暗中泛着啞光,像一塊浸透了屍水的朽木。

他沒看任何人,只是微微側身,將刀尖,輕輕點在二樓扶手一根腐朽的欄杆上。

“篤。”

一聲輕響。

不重,不脆,卻像一顆鐵釘,狠狠楔進了所有人的耳膜深處。

緊接着——

“咔嚓。”

那根碗口粗的榆木欄杆,應聲而斷。

斷口平整如鏡,木茬雪白,一絲毛刺也無。

灰衣人收回手,將柴刀重新插回竹筐,動作輕緩得如同在收攏一件嬰兒襁褓。

他沒說話。

可所有人都聽懂了。

——此地,已是無常寺的砧板。

你們,皆爲待宰之肉。

“嗬……嗬嗬……”

角落裏,一個護衛喉嚨裏發出破風箱般的嘶聲,雙眼暴突,瞳孔縮成針尖,雙手死死掐住自己的脖子,彷彿有隻無形的手正越勒越緊。他雙腿瘋狂蹬踹,踢翻了長凳,撞倒了八仙桌,碗碟嘩啦碎了一地,可他連哼都哼不出一聲,只在喉間擠出瀕死的咯咯聲,七竅之中,緩緩滲出細線般的黑血。

“呃啊——!”

另一名護衛突然慘嚎,不是因外傷,而是腹腔內傳來一陣令人牙酸的“咕嚕”悶響。他臉色瞬間由青轉紫,捂着肚子跪倒在地,身體劇烈抽搐,嘴角溢出帶着泡沫的黑水,指甲瘋狂抓撓着地面,將青磚抓出道道白痕,指甲縫裏塞滿血泥。

短短數息之間,七名護衛,無聲倒地,再無氣息。

不是被殺。

是被“抹去”。

如同拂去桌角一粒微塵。

宋當歸胃裏一陣翻江倒海,喉頭腥甜上湧,他死死咬住下脣,鐵鏽味在口中瀰漫開來。他不敢吐,怕一鬆勁,魂魄就從嘴裏溜走。

就在這時,二奶奶醒了。

她蜷在八仙桌下,被方纔的變故驚醒,迷迷糊糊睜開眼,正好看見那灰衣人俯視下來的目光。

那目光裏沒有殺意,沒有情緒,只有一種純粹到令人心膽俱裂的漠然——就像屠夫低頭看案板上一塊剛剝了皮的豬肋排。

“啊——!!!”

二奶奶的尖叫撕裂了死寂,尖利得能刺穿耳膜。

灰衣人眼皮都沒眨一下。

反倒是櫃檯後的老掌櫃,緩緩抬起了手。

那隻枯瘦如柴、佈滿老年斑的手,輕輕撥動了算盤最上方的一顆珠子。

“啪。”

一聲脆響。

二奶奶的尖叫聲戛然而止。

她整個人僵在原地,嘴巴大張着,眼珠凸出眼眶,瞳孔卻迅速渙散,像兩顆蒙了厚厚水汽的玻璃珠。她脖頸上那串珍珠項圈,“啪嗒”一聲,斷了線。乳白色的珠子滾落一地,在昏暗中幽幽反光,像一灘凝固的淚。

她死了。

連掙扎都沒有。

宋當歸看着那滿地滾落的珍珠,忽然想起自己在泰山夥房燒火時,曾偷看過小師妹戴過一串同樣的珠子。那時他躲在竈膛後,只敢盯着她繡鞋上那一朵小小的金絲牡丹,連大氣都不敢喘。如今那牡丹早被踩進泥裏,而這串珠子,竟成了二奶奶嚥氣時最後看到的東西。

荒謬,冰冷,又惡毒得恰到好處。

“宋公子。”

老掌櫃的聲音再次響起,平靜得像在談論今日的雪勢。

“你籤的是殺人契,不是保命契。”

他頓了頓,渾濁的眼珠轉向宋當歸緊攥字據的左手,那眼神彷彿能穿透皮肉,直視掌心裏那張薄紙的每一根纖維。

“無常寺借你的,從來不是刀。”

“是‘餌’。”

“凌展雲那條狗命,值二百兩金子。”

“而你這條命,值多少?”

宋當歸的嘴脣哆嗦着,想反駁,想嘶吼,想撲過去掐住這老鬼的脖子——可他動不了。不是被嚇癱,而是某種更古老、更原始的力量,扼住了他的咽喉,壓垮了他的脊樑。那是刻進血脈裏的奴性,是八年夥房煙火燻出來的卑微,是無數個夜裏跪在掌門堂前挨板子時,烙進骨頭縫裏的屈辱。

他張了張嘴,最終,只從牙縫裏擠出三個字,聲音嘶啞得如同砂紙摩擦:

“……值多少?”

老掌櫃笑了。

那笑容牽動臉上縱橫的溝壑,像一張被強行撐開的破漁網。他緩緩抬起右手,食指與中指併攏,指向客棧外。

指向那被火把映得一片猩紅的雪幕。

“值……江北盟五百精銳的命。”

話音未落——

“轟隆!!!”

客棧外,一聲震耳欲聾的巨響炸開!

不是雷,不是炮。

是整段官道,塌陷了!

以迎客歇爲中心,方圓三十丈內的凍土、積雪、路基,如同被一隻無形巨掌狠狠攥住、揉碎、再狠狠摜向地面!大地瘋狂痙攣,積雪被掀上半空,形成一道翻滾咆哮的白色巨浪!數百匹戰馬發出淒厲到變調的悲鳴,前蹄高高揚起,又重重栽入沸騰的雪泥之中!黑甲騎兵被拋飛、被掩埋、被彼此踐踏,鐵甲碰撞的鏗鏘聲、骨骼碎裂的脆響、瀕死的哀嚎,瞬間匯成一片修羅地獄的狂潮!

齊鐵山被一頭受驚的戰馬甩出三丈遠,重重砸在驛站斑駁的磚牆上,一口鮮血噴在雪地上,殷紅刺目。他掙扎着抬頭,只見眼前哪還有什麼客棧?只見一道憑空出現的、深不見底的漆黑裂隙,橫亙在官道中央,邊緣犬牙交錯,冒着森森寒氣,彷彿大地被生生撕開的一道猙獰傷口!

“鬼……鬼術!”他嘶吼,聲音因劇痛和恐懼而扭曲。

可回答他的,只有風雪。

還有……一聲悠長、蒼涼、彷彿來自九幽地府的嗩吶聲。

“嗚——咿——呀——”

那聲音極其怪異,不成曲調,卻帶着一種令人頭皮炸裂的韻律,每一個音符都像一根冰冷的鋼針,精準扎進人的耳膜、顱骨、乃至魂魄深處!

嗩吶聲一起,客棧內那灰衣人動了。

他提着竹筐,一步一步,走下樓梯。

腳步很輕,踩在腐朽的木階上,竟沒有發出絲毫聲響。

他走過那些倒斃的護衛,走過蜷縮發抖的管事,走過癱軟如泥的宋當歸,最終,在那扇被風雪吹得哐當作響的破木門前,停下了。

他緩緩抬起手。

不是去推門。

而是伸出食指,輕輕按在了那扇佈滿蟲蛀與裂痕的木門中央。

指尖所觸之處,木紋瞬間蠕動、扭曲、焦黑,如同被投入烈火的枯葉。一股難以言喻的惡臭瀰漫開來,那是皮肉、毛髮、內臟同時焚燒的混合氣味,濃烈得令人窒息。

“吱呀——”

木門,自行向內,緩緩開啓。

門外,不是風雪。

是一片濃得化不開的、翻湧的、墨汁般的黑暗。

黑暗之中,隱約可見無數扭曲晃動的人影,有的缺胳膊少腿,有的腸穿肚爛,有的頭顱歪斜掛在頸側,它們無聲地蠕動、攀爬、擁擠着,爭先恐後地想要擠進這扇門。

無常。

真的來了。

灰衣人側身,讓開了門口。

他對着宋當歸的方向,做了個手勢。

不是邀請。

是示意。

——該你,出去了。

宋當歸的腦子一片空白。

他不知道自己是如何挪動雙腳的。彷彿有無數根看不見的絲線,從四面八方扯住他的四肢百骸,硬生生將他拖向那扇門。他踉蹌着,每一步都像踩在虛空裏,腳下虛浮,耳中只有那越來越響、越來越急的嗩吶聲,以及門外黑暗中,那些影子發出的、令人牙酸的窸窣聲。

他看到了。

看到了齊鐵山。那個剛纔還不可一世的江北盟統領,此刻正跪在雪地裏,雙手徒勞地扒拉着地面,試圖從那道漆黑裂隙中拽出自己被吞噬一半的坐騎。他的左腿齊膝而斷,斷口處沒有血,只有一片詭異的、不斷蔓延的灰白色凍瘡,正沿着他的褲管向上爬行。

他看到了。

看到了那些黑甲騎兵。他們不再呼喊,不再掙扎,只是僵直地站着,或跪着,或趴着,臉上凝固着極度的驚駭與茫然。他們的瞳孔裏,映不出火把的光,只映出一片混沌的、緩緩旋轉的灰霧。

他們,已經被“勾”走了。

宋當歸的腳,已經踏出了門檻。

冰冷的雪粒打在他臉上,卻感覺不到冷。

那股濃烈的、焚燒一切的惡臭,撲面而來,鑽進他的鼻腔,灌進他的肺腑,幾乎讓他當場嘔吐。

就在他的右腳即將完全跨出客棧的剎那——

“宋當歸。”

身後,老掌櫃的聲音,清晰響起。

沒有溫度,沒有情緒,卻像一道驚雷,劈開了他混沌的意識。

他下意識地回頭。

老掌櫃依舊站在櫃檯後,枯瘦的身影在昏暗中顯得格外單薄。可就在這一瞬,宋當歸看清了。

看清了老掌櫃那雙渾濁的眼睛深處,沒有憐憫,沒有嘲弄,只有一片深不見底的、絕對的空洞。

像兩口真正的、通往幽冥的枯井。

“你燒了八年火。”老掌櫃緩緩道,“火候,總該練出來了。”

這句話,像一把鑰匙,猛地捅開了宋當歸記憶深處那扇塵封已久的門。

泰山派,夥房後院。

冬夜,大雪紛飛。

他凍得手指潰爛,卻要守着竈膛,確保三更天給掌門煨的蔘湯不涼一分。火太旺,湯沸溢,他會被抽十鞭;火太弱,湯涼了,他會被罰跪雪地一夜。

他記得自己曾用一塊燒紅的炭塊,在冰冷的地面上,反覆描畫過一個字。

一個他不敢念出聲,卻用盡全部心力去記住的字。

——“忍”。

他以爲那是活命的法門。

可今天,他才真正讀懂了那個字。

“忍”字,上是“刃”,下是“心”。

心上懸刃。

而他的心上,早已懸着一把刀。

一把名爲“凌展雲”的刀。

一把名爲“大師兄”的刀。

一把名爲“江湖規矩”的刀。

一把名爲“無常寺”的刀。

……

宋當歸猛地吸了一口氣。

那口氣吸得極深,極狠,彷彿要將這世間所有的風雪、所有的血腥、所有的屈辱,都盡數吞入腹中,煉成一把真正的、燒得通紅的刀!

他沒有回頭。

他邁出了最後一步。

整個人,徹底踏入了門外那片翻湧的墨色黑暗。

身後,那扇破敗的木門,在嗩吶聲的最後一個高亢尾音中,“砰”地一聲,轟然閉合。

隔絕了風雪。

隔絕了火光。

隔絕了人間。

也隔絕了,那個跪在雪地裏、正徒勞扒拉地面的齊鐵山,最後投來的一瞥。

那眼神裏,沒有恨,沒有怒,只有一種被徹底玩弄於股掌之後,極致的、冰冷的茫然。

宋當歸站在黑暗裏。

四周是無數扭曲晃動的影子,它們無聲地擦過他的身體,帶來刺骨的陰寒與腐朽的氣息。可他不再顫抖。

他緩緩地、緩緩地,抬起了自己的左手。

那隻佈滿老繭、燙傷、裂口,曾經只會笨拙地撥弄柴火棍的手。

他攤開手掌。

掌心,那張按着鮮紅血手印的字據,在這片絕對的黑暗中,竟隱隱泛起一絲微弱卻執拗的暗紅色熒光。

像一簇,不肯熄滅的、來自地獄底層的鬼火。

宋當歸凝視着那點紅光,忽然,咧開嘴,無聲地笑了。

那笑容裏,沒有瘋魔,沒有絕望,只有一種近乎透明的、冰冷的澄澈。

他攥緊了拳頭。

指甲深深陷入掌心,可這一次,他感覺不到痛。

他只感覺到,有什麼東西,在胸腔裏,碎了。

又有什麼東西,在廢墟之上,悄然破土。

風雪,在門外,無聲地繼續飄落。

而迎客歇,這座孤零零矗立在河南道上的破敗驛站,徹底消失在了茫茫雪幕之中。

彷彿,從未存在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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