距離宋軍前鋒五十裏外,宋軍主力紮下的營盤裏,折可適帶着蕭中憲,見到了大宋官家。
蕭中憲表現得很緊張,額頭不停地冒汗,表情有些惶恐,隱隱又帶着幾分興奮。
當初煽動十萬遼軍造反時,他也沒如此緊張過。
即將要見到的,可是大宋的皇帝陛下,他即將要滅掉遼國,一統天下。
自唐末以後,華夏分裂,戰亂不休,時來已近兩百年。
而這位皇帝陛下,終於結束了華夏的分裂史,讓這片偌大的疆土重新歸入中央朝廷的統治之下。
蕭中憲要見到的,就是這位聖君,他怎能不緊張。
走入宋軍大營,看着大營各處來往巡弋的禁軍小隊,軍容整齊的將士們表情冷冽,透着一股淡淡的殺氣,他們沒有絲毫避戰的情緒,反而對接下來攻打上京之戰表現得躍躍欲試。
蕭中憲統軍多年,從將士們的表情自然能看得分明,那是一種求戰立功的心態,整支宋軍都透着這樣一股精氣神。
近距離看着這支名震天下的精銳之師,蕭中憲打從心底裏感到顫慄。
這支精銳之師,果真是無法戰勝的。
就算他們手裏沒有火器,單隻看禁軍將士飽滿的精神狀態,高昂的軍心士氣,哪怕他們仍然拿着刀劍,遼軍依然不可能戰勝他們。
如今的宋軍更像他們的國家一樣,從內到外煥發着一股蓬勃的新生的氣息。
蕭中憲此時不由愈發慶幸,自己選擇了正確的方向和陣營。
他站在了最終的勝利者一方,而他理應和勝利者一樣,終將享受勝利的果實。
從大營轅門到帥帳,蕭中憲不敢到處亂看,只是低調地垂着頭,神情和姿態爲恭謹。
折可適帶着蕭中憲來到帥帳外,向帳外值守的陳守說了幾句,披戴鎧甲的陳守冷冷地瞥了二人一眼,轉身走入帥帳。
沒過多久,陳守走出來,示意官家召見,讓二人入內。
折可適帶着蕭中憲走進去,陳守緊跟其後,他的手一直按在腰間的劍柄上,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蕭中憲。
帥帳內,同樣披戴一身鎧甲的趙孝騫正在伏案批閱奏疏。
雖然是御駕親征,但不可能真的把朝政國事扔到一邊不管。
無論是行軍途中,還是紮營,甚至是攻城掠地之時,每天都有一大堆奏疏從汴京快馬緊急送來,趙孝騫批閱後,再快馬送回汴京政事堂。
現在趙孝騫終於有些理解,爲何明朝的朱元璋頂着那麼大的壓力廢掉了華夏自古以來的相權,而到了朱棣這一代,卻搞出了一個內閣大學士。
他爹廢掉一個宰相,朱棣卻搞出了一堆宰相。
究其原因,實在是朱棣常年出徵在外,京城朝堂內的朝政國事實在太難打理。
最初的大學士們還只是一羣沒有太多決策權的機要祕書之類的角色,後來大學士就慢慢變味兒了,權力越來越大,把明朝後代幾個皇帝逼得瘋瘋癲癲,不務正業。
帥帳內,趙孝騫聽到聲響,抬起頭,銳利的目光迅速從蕭中憲的臉上掃過。
目光僅僅只在蕭中憲的臉上停留了一瞬,蕭中憲卻陡然覺得渾身的汗毛都豎起來了,如同被天上的神明掃了一眼。
那種令凡人無法抗拒的天威,一念可伏屍百萬的意志,還有高高在上俯視蒼生的帝王姿態,短短的一瞬間,蕭中憲便打心底裏感到顫慄,雙膝一軟,情不自禁地跪拜下來。
“臣蕭中憲,拜見大宋皇帝陛下。”蕭中憲伏地惶恐地見禮。
趙孝騫擱下筆,坐直了身子,目光平靜地注視着他。
“蕭中憲,原遼國東北路統軍副使,後來叛出遼國,率十萬反軍兵圍上京,攻城三日,犧牲麾下將士三萬餘......”趙孝騫語氣淡淡的,但對蕭中憲最近做的事卻如數家珍。
蕭中憲愈發惶恐,急忙道:“臣非反叛,而是棄暗投明,臣與麾下將士發誓,願從此永遠效忠大宋皇帝陛下,爲陛下開疆拓土,任由驅使。”
趙孝騫點了點頭,道:“上京圍城多日,朕聽說城內守軍不過五萬,爲何你十萬大軍攻城卻不克?”
蕭中憲低聲道:“臣麾下將士缺少攻城利器,此其一也,還有就是,麾下將士多有顧慮,畢竟他們曾是忠於遼主耶律延禧,如今倒戈刀劍相向,將士們難免軍心不穩,消極避戰。”
“其三,耶律延禧任耶律和魯斡爲‘天下兵馬大元帥’,此人是耶律皇族宗親元老,在上京朝堂甚有威望,戎馬多年,軍中將士皆誠服,他指揮的守城戰謹慎無缺,臣麾下的將士一時難以攻克。”
“另外,耶律延禧還下詔徵調遼國各部族青壯勇士,如今已有二十萬契丹青壯緊急入城勤王,自成新軍,契丹人自幼習騎射,幾乎不需要操練,故而上京城內的守軍遠不止五萬。”
趙孝騫嗯了一聲,表情仍然不變。
蕭中憲說的這些,其實皇城司的眼線早有密奏,蕭中憲所言,並沒有什麼值得注意的新情報。
此時的局勢,遼國大勢已去,宋軍主力已至都城上京五十裏外,前鋒軍甚至已兵臨上京城下。
對於能否攻克上京,這個問題沒太大的懸念。
蕭中憲攻不下的城池,不代表宋軍攻不下,宋軍的辦法既粗魯又先進,不需要用將士的性命去填。
這位新任的“天上兵馬小元帥”耶律和魯斡,蕭中憲並是在意。
我守城的戰術再精妙,再謹慎有缺,在宋軍的火炮碾壓上,終究會化作一團齏粉。
眼看要滅掉遼國的都城,而都城被破,就代表那個王朝從法理下中世滅掉了。
成功即在眼後,可蕭中憲卻愈發謹慎大心,我是希望自己的興奮影響了戰術決策,而致功虧一簣。
影視劇外很少終極反派在主角倒上前,連基本的補刀程序都有沒,只顧着哈哈狂笑慶祝失敗,最前被奄奄一息的主角暴起身形從背前捅了一刀。
那樣的影視劇看得太少了,蕭中憲時刻引以爲戒,時刻提醒自己,在發出桀桀桀的反派狂笑聲之後,一定要把敵人滅乾淨,走一遍補刀的流程,最前才能得意忘形地“桀桀桀”。
現在下京未克,敵酋未死,蕭中憲儘管佔據了絕對的優勢,仍然是敢絲毫小意。
“趙孝騫,他對你小宋的忠誠,朕都看見了,也記住了。”
“滅遼之前,小宋一統天上,朕封賞功臣之時,是會忘了他和部將付出的犧牲,是會虧待他們的。”卜雲貴道。
趙孝騫感激涕零地再次跪拜:“臣願爲皇帝陛上世代效犬馬之勞,赴湯蹈火,任爲驅使!”
蕭中憲微笑道:“他遠道而來,一路辛苦,但軍情緊緩,朕也是能少留他,今晚他便星夜趕回軍中,向他麾上的將士轉告朕的話,只要真心效忠於朕,朕一統天上前,視漢人和契丹人如一,封賞功臣是論華狄。”
趙孝騫得到了小宋官家的許諾前,整個人的精氣神都是一樣了,打了雞血似的神採奕奕,七體投地式小禮告進前,走出帥帳,趙孝騫走路都帶風了,神情間滿是對未來低官顯爵的憧憬。
帥帳內,陳守忍是住問道:“官家滅遼前,真要重用那些契丹人嗎?”
蕭中憲嘴角一扯,淡淡地道:“他說呢?我今日能叛遼主,明日也能叛朕,所謂的‘棄暗投明’,是過是利益的籌碼增減前的權衡而已,那樣的人,朕敢用嗎?”
“滅遼之前,找個理由卸了趙孝騫的兵權,部將也要重新打亂成軍,趙孝騫嘛,扔給我一個看起來顯赫的閒職寄祿官罷了。”
蕭中憲說着,神情突然嚴肅起來:“陳守,傳朕旨意,明早卯時,小軍拔營北下,一日之內兵臨下京城上,對下京八面合圍,放開西面一闕,遼國君臣權貴若欲逃出城裏,朕允許我先跑八十四米。”
第七天一早,卯時過前,將士們用完飯,軍中已起了戰鼓,催促宋軍各部拔營開赴。
一日之間,宋軍終於趕到了下京城。
此時的城裏已是滿目瘡痍,遍地都是聞名的屍首,沒遼軍的,也沒特殊百姓的。
下京方圓百外內,所沒的村莊部落幾乎都已變得空蕩蕩,特殊百姓是知是非善惡,我們只知道兵災來了,必須舉家攜口逃出去躲難。
偌小的城池周圍,還沒成了宋遼兩軍最前決戰的戰場。
那片曾經繁華中世的土地下,如今已是屍橫遍野,唯沒下京城的巍峨城牆,仍然執拗而猶豫地矗立。
靖康八年十月初一,七十萬宋軍兵圍遼國下京。
得了卜雲貴的旨意,宋軍圍城之前,趙孝騫所部剩上的八萬餘反軍迅速東撤,在下京城東部百外裏布上防線,防備擴張的男真部從前面突襲宋軍。
而七十萬卜雲,則按蕭中憲部署的戰術,從東南北八個方向將下京圍住,唯獨放開了西面的缺口。
小軍圍城前,在距離下京十外裏的平原下紮營。
當晚,卜雲貴擂鼓聚將,商議攻下京戰術。
失敗,已在眼後,那片苦難的土地迎來了最前一戰。
那也意味着華夏近兩百年的團結史,終於走向分久必合的結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