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奇怪的夢。
走馬燈一樣,迅速閃回了誰的一生。
呱呱墜地,牙牙學語,搖搖擺擺地站起來,跌倒,又重新站起來。
矮矮的視角,一點點變高,不斷地向前,向前。走得越來越穩。
時伊在夢境之中浮沉,像看電影一樣,看着那不甚清晰的畫面。
啊,這是她的小時候嗎?
她都沒印象了。
可能是還不記事的時候……留存的潛意識?
她還挺堅強挺乖巧的呢,不哭也不鬧,真棒。
和媽媽後來朝她抱怨的好像不太一樣。
畫面繼續閃回。
好像是開學典禮。
學生們整整齊齊地坐着,而她站在禮堂中央,聚光燈打在她身上,她看到無數模糊的、帶着諂媚笑容的人臉。
時伊疑惑地歪歪腦袋。
她是在發言嗎?她有在學校這麼衆星捧月嗎?
視線往前掠去。
她看到富麗堂皇的琉璃窗,看到垂落着粉紫色花瀑的水晶吊燈,看到被繡球花叢簇擁着的校碑……
哇,她的學校有這麼……華麗漂亮嗎?
好像不是在現實中能出現的場景,像是什麼貴族學校一樣。
可能是夢境的原因吧?
總會誇大篡改人的記憶。
真是美化了,也太美化了。
場景忽地一換。
鮮豔明亮的底色褪去,眼前蒙上了一層紅色的濃郁的血腥氣,然後,像被誰用墨潑了似的,一團,一團地炸開,慢慢地變成深不見底的黑暗……
最後,便是灰濛濛的霧。
她什麼都看不清。
只聽到孩童的聲音,奶聲奶氣地唱着:
【下雨啦,下雨啦。】
【關好門窗別說話??】
【不要碰他,不要碰他。】
【白毛鬼來捉人啦??】
哎?
有這個童謠嗎?
她怎麼完全不記得。
好難聽的歌啊。
昏暗的環境中,她看見一隻修長的、屬於男性的手伸出來,慢慢地將霧氣擦去。
原來她站在浴室的鏡子前。
霧氣被一點點拭去。
她看到了男人的臉。
!!!
原來這根本不是她的夢!
什麼怪東西混進來了!
男人定定地看了自己一會兒。
時伊也在震驚之中欣賞了他一會兒。
啊,是那個在暴雨之中落在蛇頭上的銀髮男人??
他實在是很漂亮。
銀色的短髮被打溼了,原本凌厲的髮尾垂落下來,顯得有幾分柔軟。男人鼻樑高挺,脣色極淡,泛着被冰冷雪水浸過的蒼白,眼眸卻是淬了銀的灰藍色,深邃動人,睫毛在眼下投出蝶翼般的陰影,眼尾微微上挑,蘊着一抹薄薄的紅。
髮梢滴着的水珠順着脖頸,滑進鎖骨凹處。他的視線飄忽着,沒有聚焦,但時伊卻無法避免地看到了那光裸寬直的肩膀,胸口蜿蜒着一道淺紅色傷疤,隨着呼吸輕輕起伏。
他帶着倦意,慢慢垂下眼眸。
她看到他精瘦的腰腹,肌肉線條隱在蒼白的皮膚下,像塊淬了水汽的冷冽冰玉。
她看到……
視線、視線不能再低垂了喂??
時伊一個激靈,睜開眼睛。
刺眼的白。
刺鼻的消毒水的氣味。
霧白色的呼氣浸染氧氣罩,不夠清晰的視線中,無數根或細或粗的管子插在她身上,儀器在她周邊滴滴作響。
這是……醫院嗎?
所以那蛇、那蟲合蟆人泥巴人、那莫名其妙的飢餓感,全部都是……夢嗎?
會不會只是一場交通事故?
而她受傷了,做了一場夢而已?
那……溫斯北呢?
……好餓。
只是想到溫斯北的模樣,飢餓感便鋪天蓋地向她襲來,像被緊緊攥住了五臟六腑一樣,痛得她幾乎想要喊出聲來。
系統機械的電子女聲響起。
【目前處於輕度飢餓狀態中,不建議幻想超級美食。】
【重度飢餓會失去理智,長期飢餓會導致死亡,請儘快進食維持健康。】
【請注意:無論何時,請千萬不要暴露您的身份。】
進食……是普通的進食嗎?
不要暴露身份……又是什麼意思?
“你醒啦!”是雲亦的聲音,小心翼翼的,又透露着掩飾不住的喜悅,“歡迎來到進化者學院!”
時伊緩緩地轉過頭去。
她第一次看到雲亦。
他長相清俊,眼睛偏圓,笑起來兩頰竟有兩個小酒窩,屬於男人中的甜妹類型。
四目相接,“甜妹”的笑容卻開始一點點消失。
他好像很慌張:“哎??你別、別哭啊。哭什麼?”
我哭了嗎?
沒有吧?
時伊有點迷茫地伸出手去觸碰,竟真的碰到一片溫暖的濡溼。
“你朋友異化了是嗎?哎,”雲亦道,“別難受了,人各有命……你殺了他是對的。異種自己也很痛苦的,沒有理智,沒有意識,只有無限放大的惡意,和對殺戮的無限渴求。”
“以後一切都會好起來的!你現在已經是進化者了,各項體能指標都有增強,你應該能感受到吧?醫生會詳細地幫你檢查,等去學校後老師也會幫你制定合適的成長計劃的!”
“新生活馬上就開始啦!我是陪伴你進化的人,也就是你的引領者。而且你還是我們雲煙一族的後人!你就住在我這裏,以後我會把我的所有朋友都介紹給你,你絕對不會孤獨的,我向你保證,你在這裏的生活一定會開開心心,多姿多彩??”
雲亦的語速越來越快,話也越來越不着調。
時伊早就發現了,這人好像越緊張的時候,話越多。
是她哭,他緊張個什麼?
他的瞳仁是琥珀色,髮色也是,時伊沒記錯的話,他的味道也是。清新的琥珀,尤加利葉,還混雜了不屬於他的菸草氣息。
他的頭髮是毛茸茸的自然捲,像雲朵一樣。那捲發隨着他的話音一顫一顫,像只跳起來求撫摸的小狗。
“雲煙一族的後人很少。這是我們的族徽。我沒想到竟然能見到從普通人進化而來的族人。以後你是我的妹妹,我是你的哥哥,我會照顧好你的,別哭了、別哭了,求你了……”
他說着,將一個手串不由分說地戴在了她手上:“這是專門給你準備的,玉雲珠。”
那玉雲珠很漂亮。
碧玉的翡翠珠浸着柔和的青綠色澤,珠心嵌着一顆雲朵模樣的潔白水晶。
時伊這才反應過來。
她這“二手菸”的技能是由“消化”雲亦而來的。
雲亦本人顯然還不知道。
……好像也沒有解釋的必要。
千萬不要暴露身份……
所以,她到底是什麼身份?
不是雲亦所說的,“進化者”嗎?
時伊想撐着自己坐起來,可眼淚完全止不住,斷了線的珠子一般,滴答、滴答地落着。她迷茫地揉了揉眼睛,覺得很是陌生。
奇怪。
她的眼淚應該在那場雨裏流乾了啊。
她纔不是如此念舊、如此容易感傷的性格。
她是在爲什麼哭呢?
真是莫名其妙。
雲亦手忙腳亂地抽出柔溼巾,她按在眼角,平靜地等淚流乾,然後不動聲色地瞟了一眼門的位置。
她的聽力……好像變得更靈敏了些。
過了大概五六秒,門被推開??
一個男人穿着白大褂,穩步走了進來。
他長相清俊,白大褂極爲乾淨筆挺,黑色的短髮利落,眸光如深潭般沉穩,戴一副金邊眼鏡。
似乎沒想到會看到她盈盈含淚的模樣,他極有禮貌地側過視線,食指輕推了下眼鏡。
眼鏡被錯開一些,時伊注意到他眼尾有顆小小的、漂亮的紅痣。
雲亦主動介紹:“這是陸明檀,陸醫生,也是本次事故的監察者。”
時伊眨了眨眼睛,示意自己聽到。
事故。
監察者。
她敏銳地捕捉到這兩個陌生的字眼,知曉並不是什麼好事情。
“事故”想必就是雲亦說的,餵養出了S級異種的異常事件。
平心而論,這事故和她脫不了關係。
如果不是她“喫掉”了雲亦,黑鱗蛇不會有機會升到S級,這一切都不會發生。
所有的一切大概都會以一個極爲隱祕的方式結束掉。
連她也是,一起完全不爲人知地徹底消失在濃霧中。
“時伊小姐,你好。”陸明檀輕柔地摘去了她的氧氣罩,溫聲問道,“請問還有哪裏不舒服嗎?”
時伊感受了幾息。
很奇怪。
昨天她被生死關頭的腎上腺素刺激,做出了絕對超出她體力範圍的運動量,躺在地上的時候還痠痛得連胳膊都抬不起來……
但現在,她渾身竟然輕鬆得很,除了餓,沒什麼問題。
她不表露出來,只模糊地回答:“好像……還好。”
陸明檀問:“你的技能可以正常使用嗎?方便給我看下嗎?”
時伊很乖巧地伸出手,輕聲喊了句:“二手菸。”
淡得幾乎看不清楚的絲線冒出來,陸明檀看了一眼,在檢查單上打了個勾。
又問:“還有其他技能嗎?”
請千萬不要暴露您的身份。
機械的電子女聲彷彿又在她腦海響起。
那詭異的食慾,和所謂的“消化”系統。
那籠罩着整個高速公路的濃霧,正常的人類瞬間變成滿是殺意的異種……
無數個疑問如黑雲般,盤旋在她心中。
時伊佯作思索了會兒:“還有一個技能……應該算是個空間技能,我試下。”
她將枕頭放在腿上,閉上眼睛,調整幾息。
然後突然睜開眼睛,用力抓住那隻枕頭。
三個人瞪大眼睛,認真地注視着那個枕頭。
十幾秒過去。
枕頭好整以暇的,軟綿綿地耷在她腿上。
“……”時伊看起來好像很尷尬的模樣,“哎呀,不知道怎麼,使用不出來了。”
雲亦張開口,想說“咬一下試試”,卻最終沒有說出口。
耳根還微微地漲紅了。
時伊與他接吻時的模樣又映入他腦海。
那是他的初吻。
她卻遊刃有餘,還在那一瞬間微微地輕咬了他的舌尖,現在還隱隱發痛。
雲亦若無其事地解釋道:“她的技能我見過。應該是……可以把人或物體吸到屬於她的‘絕對空間’之中。估計現在還不熟練,只有很危急的時刻可以跟隨本能發動。”
“對呀。我應該就是這樣吸入了蛇毒,又將蛇毒重新注入了蛇身中。”時伊看起來很是不安,她遲疑地道,“現在怎麼吸不進去了?我的技能消失了嗎?”
雖然大家看起來好像都是好人,但時伊完全不打算交出自己的底牌。
小鹿般閃爍着不安的眼睛,秀眉間流露的迷茫和憂鬱,絞緊着的細白手指……
半真半假的話,被她爐火純青的演技包裝得堪稱完美。
陸明檀聲音平和:“蛇毒重新注入蛇身中,應當是完璧歸趙纔對。黑鱗蛇爲什麼會死呢?”
雲亦一頓,沒回答上來,他還沒想過這個問題。
“因爲……是黑鱗蛇有了變化。”
時伊垂下眸,平靜地解釋:“我在得到黑鱗蛇毒的時候,它還是人形,是我男朋友的模樣。而後來我男朋友死了,那蛇明顯地發生了變化。我把之前的毒注入進去了。這或許就是原因?”
陸明檀蹙眉,思索一息,道:“……有這種可能。如果之前還能夠保持人形的話,說明人類和異種正在爭奪意識,這時體內的毒素是不穩定的,忽高忽低,也有可能你提取的是峯值最高的時候。”
他停頓了一下。
“所以,是你殺了你男朋友,是嗎?”
時伊點頭:“沒錯。”
她只說了這兩個字,並不打算再多作解釋。
她是殺了她的男朋友,沒錯。
她只是想活下去而已。
陸明檀看起來是很善良很心軟的類型。
他或許理解不了。時伊想。但那也沒有辦法。
“你做的很好。”陸明檀很溫和地道。
時伊的手無意識地握緊了那枕頭。
“他異化了,已經不是你的男朋友了。”陸明檀平和地解釋,“你男朋友也會爲你活下來而感到高興的。”
“……”時伊半天憋出來兩個字,很輕,“謝謝。”
“保險起見,”陸明檀好像遲疑了下,他推了下眼鏡,道:“方便我再做個檢查嗎?”
時伊點頭:“當然。”
陸明檀靠近時伊,輕握住她的纖細手腕,她嗅到他身上乾淨的木質香。
而這香味,在男人手掌下散發出盈盈的淺綠色微光時,變成更加濃郁的檀香。還有點微微的燙。
雲亦道:“別怕。陸醫生是木系的,主治癒技能。”想了想,又道,“你身上這些管子也是檢測屬性用的,傷勢沒有看起來那麼嚴重,放心。”
陸明檀輕觸了她的手腕,又極小心地輕柔撫過她腹部,幅度極小,觸碰很輕,像照X光。
也很像小時候媽媽哄她睡覺。
好奇怪,時伊恍惚地想,連熱度都好像一模一樣。
最後,他的修長手掌扣住她的腳腕。
溫溫的熱度遊走過,讓她覺得有些微的癢。
時伊麪上不顯,但陸明檀卻好似發現了般,很快收回了手。
“失禮了。”他略帶歉意地望着她,輕聲道,“沒有問題,確認爲進化者無誤。”
雲亦看着那報告單,強調:“應該確認是雲煙一族的進化者無誤??她已經通過我的屬性測試了哦。確認是雲煙族的話,她就不用再去參加分化實驗了吧?”
“嗯,”陸明檀道,“恭喜,很幸運,免受一難。”
雲亦放心地籲一口氣:“那真是太好了。”
那真是太好了。
時伊的心聲與雲亦同步。
這分化實驗聽起來就不是什麼善茬。
“時伊小姐,過去皆爲往事,今日方爲重生。普通人的世界,你已經回不去了,請做好心理準備。”鴉羽斂去眼底情緒,陸明檀向她伸出手,“歡迎來到進化者學院。”
普通人的世界嗎?
時伊也並不打算回去。
就像當時的她,明明看見了那副駕駛下被捏碎的手機殼,仍選擇踏上了那輛車一樣。
如今的她,選擇留在這裏。
她伸出手,和陸明檀輕輕一握:“謝謝陸醫生。”
一觸即松。
視線恰好落在手腕上那串美麗的玉雲珠。
大小正合適她的手腕。雲朵瑩潤,翡翠透澈,在陽光下交相輝映,熠熠生輝,很有生命力,也很純淨的感覺。
腦海裏迴響着那個機械的電子音。
千萬,不要暴露你的身份。
“……很漂亮。”她轉向雲亦,由衷地讚歎着,露出有些哀傷的微笑,“謝謝……哥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