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她接吻會被喫掉哦/楊明夜
晉江文學城獨家發表
2025.5.17
五臟六腑都在叫囂。
滾燙的灼痛從咽喉開始,一路延伸到胃,再到指尖,泛着讓人不適的緊縮感。
夢裏是無邊血海。
岩漿一般,翻滾攪動,折磨着無數長着痛苦人臉的靈魂。她陷在其中,不斷地下沉,下沉……
“時伊,”男人的嗓音是熟悉的動聽,輕啞又緩慢,“醒醒。”
“時伊。”
“時伊……”
時伊蹙着眉,終於從夢境中掙脫出來,艱難地睜開了眼睛。
暗夜裏,身旁男人的眼神明亮潮溼,望見她醒來,瞬間綻開笑意。
她難受得厲害,只跟着扯了扯脣角。
頭也痛,脖子也痛,渾身都難受。
她不知道什麼時候歪在副駕駛上睡着了,也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
節假日的高速公路,堵車堵到離譜的程度。
透過前擋風玻璃,能看到烏黑的雲與遠山連成一片,沉悶地壓下來,沒有月亮,也不見繁星。前方只有綿延的、數不盡的車子,前燈與尾燈點點呼應着,鋪開在高速公路上,全部一動不動地停滯着。
……
而眼前的如此景象,和她睡着前幾乎一模一樣。
車子好似一點都沒有挪動過。
“都說了不要趕在節假日這幾天出來玩了。”她啞着嗓子,沒好氣,“該休假就休假,管他們去死。”
“你說得對。”溫斯北好脾氣地笑笑,誠懇道,“特別對。是我的錯。”
她嘆口氣。
她知道他也不想。他事業正是關鍵的上升期,手裏好幾個大項目,實在不想趕在這個節骨眼休假出遊。
目中所及的,每輛車,每個家庭,每個不同軌跡的人生,都匯聚在了這一處。
一生忙忙碌碌的人們啊。多麼難得擁有幾日珍貴閒暇,卻只能堵在這好似永遠走不到盡頭的路上。
“我想吐。”時伊說着,徑直解下了安全帶,“要是動了的話,應急車道上等我一下。”
溫斯北望着她,微蹙眉,遞她紙巾和礦泉水,又遞她手機,道:“……千萬注意安全。”
她“嗯”了一聲,下了車。
深秋時節,夜風獵獵,冷風灌進她的風衣,胃部的灼燒感更加突兀。她跌跌撞撞地朝樹林深處走去,隱約感覺自己好像正在發燒,頭暈眼花地,幾乎看不清這個世界的模樣。
肆意生長的樹枝投下影來,像張牙舞爪的鬼。時伊站定,她深呼吸,扶住樹幹,粗糲的質感讓人清醒了一些,然後“哇”地一聲,吐了個稀里嘩啦。
外面的食材真的不能隨便喫!
作爲一個喫播,時伊自我感覺對喫已經是爐火純青,極盡挑剔,出來玩也是頓頓精選,不知道是哪裏中了招。
但按理說,吐完後胃中空空,人多少會舒服一點。但時伊沒有。
她越吐越發覺胃中灼燒??不是那種胃粘膜損傷之類的灼燒感,而是一種極爲激烈、極爲洶湧的,飢餓感。
這詭異的飢餓感充斥她四肢百骸,讓她的思維也開始有些混亂。
像小時候誤食毒蘑菇一樣的感覺。
腳下像踩着軟綿綿的雲朵,腦袋卻又如同千斤重。
眼前浮現無數斑斕又可怖的惡鬼,緊接着又響起空靈又悅耳的歌。
……好餓……
好想喫……
什麼都可以……好想喫……
手機在手中“嗡”地一聲。
時伊下意識地望去,看到了一個突兀的字。
【跑】
發送人:溫斯北。
……
我跑你個大頭鬼!
她短暫地清明一瞬。
應當是路疏通了,車流動了。
這狗一樣的溫斯北,還在這兒惦記着趕路呢!還敢讓她跑回來!
這……狗一樣的……溫斯北……
……真的好餓……
她的意識又混沌起來。腦海中清晰地浮現出溫斯北的模樣。
好像是他告白的時候。
那時她忙着搞畢設,忘記約定,放了他鴿子,他就真站在她宿舍樓下足足等她七八個小時。正是嚴冬,大雪紛揚落下,他膚色本就白,那時被雪裹滿了,更像個剔透的雪人。偏偏耳根通紅,鼻尖通紅,眼眶也通紅。
他恨恨地說,時伊,你故意的是嗎?你猜到我要今天和你告白是嗎?你想讓我知難而退是嗎?我偏不。我非要告白不可,我告訴你??我喜歡你!很喜歡你。你聽到了嗎?聽到就好,你現在可以當面拒絕我。
她沒忍住笑了。她說我忘記了,對不起。我沒打算拒絕你。
溫斯北怔住。他張張口,卻有快一分鐘沒說出話。時伊在那一分鐘將他仔仔細細看了個透徹,他和月光、和白雪融爲一體,漂亮極了,那模樣深深地印在了她的心裏。
還有他親吻她的時候。
說是他親吻她,但先閉上眼睛的人反而是他。他們在無人的湖泊邊露營,落日餘暉美不勝收,波光粼粼之中,兩人四目相對??時伊只是稍稍踮了一下腳,想拂去他髮絲上的蒲公英而已,他就渾身一顫,莫名其妙地俯下身,率先閉上了眼睛。
蝶羽似的睫毛顫顫,呼吸剋制又急促。他很認真地等待她的吻。時伊打量了好一會兒才勾上他脖頸,品嚐了他。他的嘴脣柔軟,氣息滾燙,懷抱帶着獨屬於溫斯北的冽香。他擁緊她,很用力,她感到安心又舒適。
……好可口的溫斯北。
想喫掉他。
時伊跌跌撞撞往回走。
整個高速公路都被濃霧籠罩了去。
她好像看見溫斯北的身影。
就在前面,散漫地咬着煙,說着些她聽不懂的話。
“……這批看來不行啊,估計全要變異,沒一個能升級……”
“嗯,再等一會兒,就都殺掉好了……”
溫斯北什麼時候開始抽菸了?
時伊遲鈍地思考着。
他在說些什麼?她聽不太懂。
胃裏空空如也地叫囂??好餓,好餓,好餓。
一股火燒火燎的飢餓之意爆發,讓她以不同尋常的力量和速度朝那男人撲了去。
幾乎還來不及掙扎,在驚詫的眸中,他的脣舌被她入侵。
菸蒂掉落,男人瞬間消失不見。
機械聲的背景音在她腦海中響起。
【恭喜您喫掉了進化者雲亦,食材等級B級。是否開啓消化系統?】
……什麼?
【食材要求被釋放。】【食材要求被釋放。】【食材要求被釋放。】
好吵……好?嗦……
【食材要求與您溝通。】【食材要求與您溝通。】【食材要求與您溝通。】
閉嘴!
【機體處於極其飢餓的狀態中,消化系統自動開啓。】
叮??
世界重回寂靜。
時伊回過神來,發現自己站在車流的中間。
所有的車燈全部熄滅。機械製造的龐然大物如同被踩扁的死螞蟻一樣,一動不動地停在高速公路上。
明明有無數的車,無數的人,可如今在這漆黑的世界中,只剩下詭異的寂靜。
時伊聽到自己的心臟不受控制地跳動。
那輛SUV,她和溫斯北一起挑的車,顯眼流暢的銀色,在月光下熠熠生輝。
她走近,拉上把手,深呼吸,還沒來得及使力氣??
車門突然從內被推開了。
“好點了嗎?”溫斯北那張清俊的臉出現在她面前,急急問,“是不是喫什麼東西喫壞了?”
他的聲音一如往常。
好像什麼都沒有改變。
“……”時伊道,“可能是。”
“前面的車動了!”旁邊一輛紅色轎車上,傳來小孩的呼喊,“爸爸,快點回來開車了!”
“又抽菸又抽菸!天天就知道抽菸!煩死人!”這是來自妻子的抱怨。
“來嘍!”一個矮胖的男人顛兒顛兒地跑過來,上了車。
妻子還在訓斥:“你說你一天天的沒了煙能死不能……”
車門“砰”地關上,抱怨聲跟着戛然而止。
周圍的車一個接一個地打起火。
時伊慢慢撫上自己的脣。
脣瓣上殘留着一股極淡的菸草味。她嚥了咽,感受到喉嚨裏有一股清香,好像是尤加利……還有琥珀的味道。
是夢嗎?
是她發燒燒糊塗了嗎?
“上車啊。”溫斯北的聲音很溫柔,“愣什麼呢?”
時伊這纔回過神,她頓了一下,利落地鑽上了車。
路確實疏通了。
一輛輛車飛馳而過。夜色乾淨,視野清晰,像從來沒有被濃霧籠罩過一樣。
“還不舒服嗎?”溫斯北問。
“吐完好多了。”時伊仔細打量他,“你沒什麼不舒服吧?”
“你天天說我是狗一樣的胃,”溫斯北笑起來,“我能有什麼事。”
“你沒事就好。”時伊涼涼道。
“喂,不要陰陽我啊。”溫斯北很敏銳,一邊開車,一邊看她的臉色,“這次是我失誤了。下次我一定聽你的話。別生我的氣啦,好不好?”
時伊輕嗤一聲,低頭玩了會兒手機,又合上,轉過頭去。
溫斯北見她不理自己,有點着急了,開始哼哼唧唧:“不要生氣,不要生氣??生氣給魔鬼留餘地!”
“好好好,”時伊額頭抵在冰涼的車窗上,糊弄他,“不生氣了。我要休息會兒。”
溫斯北展顏,從善如流:“好。”
時伊沒有休息。
她看起來好像挺漫不經心,無聊地望着車窗外那一輛又一輛的車呼嘯而過。但在溫斯北看不到的角度,她正通過反光仔仔細細地關注着身旁男人的一舉一動。
巨大的涼意正一股一股竄上她背脊,激起了一片雞皮疙瘩。
不對勁。
身邊的男人不對勁。
這個世界也不對勁。
她剛剛已經確認過了,那條短信是真實的。
而味蕾裏留下的、不屬於她的菸草香,也是真實的。
她絕對信任自己的味覺。
更重要的是,此時此刻,她腳下正死死地踩着一個東西。
那是溫斯北的手機殼??和她情侶款式的,可愛漢堡的手機殼。
像被極恐怖的大力揉捏過,背板碎裂,粉末滿地,邊框彎折成了絕對不該在現實中出現的模樣。
身旁這個……生物。
和溫斯北完全一模一樣,甚至擁有溫斯北的記憶。
但“它”不是溫斯北。
溫斯北讓她跑。
時伊的大腦從未如此清醒過。
她偏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