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

0843 引蛇出洞

首頁
關燈 護眼 字體:
書架 上一章 目錄 下一章

發生了這樣的事情,當然不可能再繼續入營巡查,於是在看到軍士們陸續歸營之後,趙冬曦也沒有再繼續逗留,招呼張岱一聲,一衆人便又徑直返回州府。

“軍心渙散、令人咂舌啊!若非宗之先授以良策,單單今日所見...

丁青聞言一怔,嘴邊還沾着半粒胡餅碎屑,愣在原地半晌沒動彈,只覺耳中嗡嗡作響,彷彿被雷劈過一般——崔盧?那可是清河崔氏、范陽盧氏!自魏晉以降,門第冠絕北地,連天子嫁女都需遣使問卜、執雁禮求親的“五姓七望”!他一個山野出身、曾爲流民、僥倖攀附張府才得識字習武的粗漢,竟被阿郎當麪點名要娶崔盧家的女兒?

他喉頭一滾,把那口沒嚥下的餅渣硬生生吞下去,差點嗆出眼淚來:“阿、阿郎……這……這豈是僕所能想?崔盧之女,縱是旁支庶出,亦須聘以金玉、納以八帛、行三媒六禮,僕連祖墳在哪都說不清,哪敢……”

“說不清便去查。”張岱腳步未停,只側首一笑,眉宇間並無戲謔,倒似早有籌謀,“你祖上本出定州博陵,貞觀初年因水患徙居河南,族譜雖散佚,但博陵崔氏舊志尚存於州學藏書樓。我已着人謄抄你父祖三代名錄,又託曲陽李氏老儒考訂支系,今晨已得回信——你高祖之妹,適於博陵崔氏第三房嫡長孫,你與崔氏確有宗親之誼,雖疏遠至五服之外,卻非毫無淵源。”

丁青如遭電擊,腳下踉蹌半步,扶住營帳木樁才穩住身子,嘴脣翕動,卻發不出聲。

張岱已行至營帳口,掀簾而入前忽又駐足,背身道:“崔氏近二十年不與寒門通婚,非因傲慢,實因屢遭豪強脅迫、官吏勒索,故閉門謝客,以避禍端。前日我遣人往博陵崔氏別業致意,並未提親事,只送《周禮·地官·媒氏》手抄本一卷,又附《大唐律疏·戶婚》節要,末尾題:‘願同守禮法,共正綱常。’崔氏家主見後,默然良久,焚香三炷,命幼孫持《崔氏宗譜》副本親赴曲陽,今午已抵縣廨。”

丁青渾身血液似沸,耳中轟鳴如潮,只聽見自己心跳擂鼓般撞着胸膛。他並非不知崔盧之貴,更非不慕佳偶——可那念頭向來如天上月,可望不可掬;如今卻被張岱親手摘下,溫溫放在他掌心,還替他拭去塵泥、理順紋路,教他看清那輪明月本就生在人間,只是世人久不仰首,誤認其遙不可及。

他猛地單膝跪地,額頭重重磕在夯實的黃土地上,聲音沙啞卻斬釘截鐵:“阿郎……僕若得娶崔氏女,此生唯效死命!不爲報恩,只爲不負阿郎所信、不辱崔氏門風、不忝丁氏先人!”

帳內靜了片刻。張岱並未回頭,只抬手輕叩三下帳柱,節奏沉穩,如更鼓,如戰陣點兵。帳外立時傳來窸窣聲響,兩名軍卒捧漆案而入,上置銅鏡一面、素絹一卷、硃砂印一枚,印文清晰——“協律郎張岱之印”。

“鏡照衣冠,絹錄盟約,印證誓言。”張岱終於轉身,目光如刃,卻溫而不灼,“崔氏願允婚議,條件有三:一曰,你須於北平軍中立軍功,授果毅都尉以上階;二曰,三年之內,不得攜妻入京,須於定州安宅墾田、撫育鄉里,使崔氏知汝非慕虛名,實懷仁心;三曰,你妻入門之日,須親赴博陵祖塋,焚《丁氏重修譜牒》副本,並於碑前誦《孝經》全文。”

丁青仰起臉,額上沁出血珠,混着塵土蜿蜒而下,卻渾然不覺痛楚,只盯着那方硃砂印,彷彿看見自己名字從此刻入世家血脈,不是攀附,而是歸宗。

“僕……領命!”

張岱頷首,伸手將他扶起,指尖在他腕骨處略一用力:“你腕力沉厚,步法紮實,可惜心太軟,遇事猶疑。崔氏擇婿,最重剛毅守正。從明日起,隨南霽雲巡營百裏,每日負石三十斤登恆山十八盤,日落前須返,途中不得飲一盞水、歇一炷香。若中途昏厥,我親自爲你裹傷;若棄石而逃,婚議即廢,你仍回我門下執帚灑掃。”

丁青挺直脊背,雙目灼灼:“僕寧斷骨,不斷諾!”

張岱這才真正笑了,拍他肩頭兩下,轉身欲走,卻又頓步:“對了——崔氏女名喚崔琬,字令儀,年十七,善繪山水,尤工《恆嶽雪霽圖》,前日已遣婢女送來一幅,壓在你鋪蓋之下。你且看看,若覺畫中雪色太冷,便多燒幾爐炭;若嫌松枝太瘦,便去山後移兩株蒼勁些的來栽。”

丁青怔住,喉頭哽咽,竟再難成言。

待張岱身影沒入帳後,他才顫巍巍俯身,從鋪蓋褶皺裏抽出一軸素絹。輕輕展軸,絹面微涼,墨色清絕——千峯銀裝,萬壑寂然,唯有一株孤松斜出危崖,虯枝如鐵,松針卻染着淡淡赭石,彷彿寒極深處,自有活氣蒸騰。畫角小楷題跋:“雪滿山中高士臥,月明林下美人來。——琬奉呈丁君令儀”

他指尖撫過“令儀”二字,觸到絹面微凸的筆鋒,忽然想起昨夜篝火旁,張岱指着滿天星斗對他講的話:“北鬥柄指東方,春氣生;指南方,夏氣生——人之志氣,何嘗不如此?你此刻心中所燃,是恨火,是飢火,是怨火……但火性炎上,終將淬鍊筋骨,燒盡浮翳,照見本心。丁青,你真名不叫丁青。”

丁青猛然抬頭,四顧無人,唯有帳外篝火噼啪爆裂,映得他瞳孔深處跳動兩簇幽藍火苗。

他默默將畫卷重新卷好,用布帶細細纏緊,貼身藏入懷中,那一點微涼墨香,竟似比篝火更暖。

此時營地東側忽起喧譁,數名僧道匆匆奔來,爲首者白鬚垂胸,手持一柄紫檀拂塵,見張岱立於帳前,撲通跪倒,額頭觸地:“張補闕!貧道玄寂,乃恆山棲霞觀住持!方纔山中飛鴿傳書,道是臥佛嶺後崖崩塌,露出一方青石洞窟,內有殘碑半截、銅匣一隻,匣上鐫‘開元廿三年,奉敕封存’八字!碑文漶漫,唯見‘……協律郎……樂正……安史逆黨……僞詔’等數字!”

張岱神色驟凝,眸光如電射向玄寂:“洞窟何在?”

“距此二十裏,須翻越鷹愁澗!貧道已遣精熟山徑弟子先行探路,馬匹備妥,火把糧秣俱全!”

張岱當即解下腰間橫刀,擲於案上,鏘然一聲震得燭火搖曳:“傳令南霽雲、來瑱、顏杲卿,率五十精騎隨我進山!苗長史傷未愈,留守營中鎮撫諸衆;丁青——”

“在!”

“你不必負石登山,即刻整束甲冑,持我牙牌,馳赴曲陽縣城,面見縣令,調撥三百民夫、三十輛牛車,沿山道接應!另遣快馬,火速通報嚴挺之使君:‘洞窟現,僞詔出,段崇簡伏誅之期不遠矣!’”

丁青抱拳領命,轉身疾奔,鎧甲鏗鏘之聲漸行漸遠。

張岱卻未動身,反緩步踱至營外刑架前。段興嗣尚未斷氣,只剩遊絲般喘息,胸膛起伏微弱如蝶翼,左眼空洞血污,右眼卻死死瞪着張岱,瞳孔渙散中竟透出一絲獰笑。

張岱俯身,從懷中取出一卷泛黃紙冊,抖開半幅——正是丁青昨夜枕邊那本《恆嶽雪霽圖》摹本,只是畫角題跋被硃筆圈出,旁邊密密麻麻批註小楷:“松枝赭石,喻忠臣血;雪覆千峯,狀奸佞勢;孤崖危峙,指國本將傾……此畫非崔琬所繪,乃開元二十三年,前協律郎、太子洗馬賀知章奉旨巡邊時,於棲霞觀留壁真跡!”

段興嗣瞳孔驟然收縮,喉嚨裏咯咯作響,似要嘶喊,卻只湧出一股黑血。

張岱將畫紙緩緩覆上他僅存的右眼,聲音輕如耳語:“賀公當年在此畫下血諫,段使君卻將壁畫鏟去,塗以金粉繪《福壽長春圖》——你說,這滿山雪色,該不該爲你融了?”

話音落,他直起身,拔出橫刀,刀尖垂地,寒光映着雪色,凜冽如霜。

遠處,南霽雲鐵騎已列陣待發,甲冑森然,蹄聲隱隱如悶雷滾過大地。張岱翻身上馬,玄甲映着殘月,竟似披了一身寒冰鎧。他最後望了一眼蜷縮在刑架上的段興嗣,勒轉馬首,長刀向前一引——

“出發。”

蹄聲驟起,踏碎一地寒霜,驚起宿鳥千隻,撲棱棱飛入墨色山巒深處。而營中篝火仍在噼啪燃燒,烤肉香氣氤氳不散,兩千餘河南丁卒圍坐火堆,撕着羊肉,嚼着胡餅,有人哼起河南小調,調子蒼涼卻漸漸昂揚。幾個少年蹲在火堆旁,用炭條在地上劃着歪斜字跡——“北平軍”、“果毅都尉”、“博陵崔氏”……

無人注意到,丁青奔出營門時,懷中畫卷一角悄然滑落,被夜風吹開,露出背面一行極細蠅頭小楷,墨色如新,分明是今日才添:

“雪色愈寒,松枝愈勁。青出於藍,而勝於藍。——琬識”

風過處,絹頁輕揚,如一隻白鶴振翅,掠過營帳,掠過刑架,掠過段興嗣漸漸冷卻的屍身,最終隱入蒼茫山影,杳然不見。

上一章 目錄 下一章 存書籤
會員推薦
相國在上
被貴妃配給太監當對食後
封疆悍卒
剝奪金手指(清穿)
大明第一國舅
成龍快婿
大宋第一女皇
讓你入贅76號,你都升主任了?
我講燭影斧聲,趙光義你哭什麼?
主母生存指南
黃金家族,從西域開始崛起
晉末芳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