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時的北平軍營地中人聲嘈雜,各種嘶吼叫嚷聲不絕於耳,原本應當在校場集結的軍士們,這會兒都神情憤慨的向中軍大帳而來。
那些將官們神情焦慮的向着這些軍士們喊叫喝止,但效果卻非常有限,有的軍士聽從喝令...
營中篝火噼啪作響,映得衆人臉上明暗交錯。南霽雲左臂纏着滲血的麻布,右頰一道新愈的刀疤尚未結痂,額角青紫未褪,卻仍挺直脊背,聲音嘶啞卻清晰:“郎主所授三策,末將不敢忘:一守臥佛嶺斷其糧道,二縱山霧誘其夜襲,三焚松脂毀其望樓。段賊遣三百精卒三度強攻東崖棧道,皆被我等以滾木擂石擊退。然第七日晨,賊衆忽收兵回撤,只留哨騎巡山……末將疑有異,遂遣人潛出探查,方知段興嗣已奉召返州——彼時郎主大軍,尚在百裏之外。”
張岱聞言,指尖在案幾上輕輕一叩,目光掃過帳中諸人:“段興嗣既棄山而走,必是州中生變。他既敢抽調山中主力,說明定州城內尚有餘力可恃。但此力從何而來?”
帳內一時靜默。苗晉卿裹着厚氈坐在胡牀一角,胸前包紮處又沁出淡紅,卻強撐着開口:“段崇簡自去歲起,便密募‘孝義營’三千人,不隸州府兵籍,不受折衝府轄制,糧秣盡取於曲陽、行唐兩縣倉廩,器械則由幽州鐵坊暗運入州……此營主將,喚作李元禮,本是范陽節度使帳下果毅都尉,去年冬借‘代州巡邊’之名,率親信二十騎入定,自此再未離境。”
顏杲卿面色微變,頷首道:“確有此人!前日押解段興嗣下山途中,曾見其親兵佩刀柄刻‘范陽李’三字,刃紋與河朔軍器同出一爐。更有一事——昨夜僧道獻糧,其中曲陽龍泉觀老道士私下言道,半月前有三十輛牛車自北嶽廟後山小徑入山,車上覆葦蓆,然觀其輪痕深陷三寸,載重遠超尋常粟米。老道曾於山腰伏柏樹後窺見,車轅旁隨行者皆短褐窄袖,靴底釘鐵,步履如風,絕非本地農夫。”
張岱眸光陡然轉厲,霍然起身,踱至帳中懸着的定州山川圖前,指尖重重點在恆山北麓一處無名谷口:“此處名喚‘黑鴉坳’,兩壁如削,僅容單車通行,坳底常年積霧不散。若李元禮真藏兵於此,段崇簡便是把刀鞘藏進了自己袖口——待我軍破山口、擒段氏兄弟,他再自背後亮刃,一來可救其弟,二來可挾‘平亂功臣’之名,反誣我等擅動干戈、屠戮州吏……”
話音未落,帳外驟然傳來急促馬蹄聲,一名甲卒掀簾而入,單膝跪地,雙手高舉一封火漆密信:“嚴公遣飛騎至!言道前鋒已抵唐縣,明日午時可抵山口;另報——今晨丑時,定州城南永寧門忽開,五百黑甲騎馳出,沿滹沱河北岸西行,旗號隱匿,唯見甲冑泛幽光,似非本州軍制!”
帳內諸人齊齊色變。
苗晉卿猛地咳嗆起來,侍從慌忙遞水,他擺手推開,顫聲道:“黑甲……幽州‘玄甲營’!李元禮果真在此!段崇簡竟敢引范陽兵入境……這是要謀逆啊!”
“謀逆?”張岱冷笑一聲,轉身抄起案上橫刀,“他早就在謀了。段崇簡構陷我貪墨軍資,又誣苗長史勾結河南流民圖謀不軌,更假傳聖諭,勒令各寺觀獻‘平叛香油錢’三萬貫——這些錢帛,可都進了黑鴉坳的糧倉!”他刀尖猛然劈向地圖,鋒刃“嚓”地一聲斬入松木案幾,正正釘在黑鴉坳位置,“傳令:郭威率三百甲士,即刻沿滹沱河南岸疾進,虛張旗鼓,佯作追擊潰兵,實則埋伏於黑鴉坳十裏外‘斷龍坡’;南霽雲帶五十精卒,攜火油硫磺,今夜子時攀壁潛入坳中,不求殺敵,只焚其輜重、斷其歸路;顏杲卿持我腰牌,速赴曲陽縣城,不是去借糧——是去提縣令王縉!他三日前私售官倉陳粟三百石予幽州商隊,賬冊尚在縣衙庫房第三格銅匣內,匣上有‘庚寅’烙印!”
衆人凜然領命,正欲退出,張岱忽又沉聲喝住:“且慢。”
他緩步走到刑架前,俯視段興嗣。後者披髮赤膊,鎖鏈勒進皮肉,卻仍斜睨着張岱,嘴角扯出一絲獰笑:“張補闕好算計……可惜,你算得了山口,算不了州城;算得了我段某,算不了我父——他老人家,此刻怕已在金殿上,親捧你的彈劾奏疏,向陛下哭訴忠臣蒙冤了。”
張岱不答,只抬手示意親兵解開段興嗣左手鐐銬,又從懷中取出一方素絹——正是段崇簡親筆所書《劾張岱十大罪狀》副本,紙角還沾着未乾墨跡。他將絹布緩緩覆在段興嗣左掌之上,抽出腰間短匕,寒光一閃,竟生生削下對方拇指半截!
段興嗣慘嚎裂空,鮮血噴濺在素絹之上,如雪地綻梅。
“這拇指,替你父按個指印。”張岱聲音平靜無波,彷彿只是拂去衣上微塵,“你放心,我不會殺你。我要你活着,親眼看着——你父的奏疏,如何變成呈堂證供;你段家滿門的祠堂匾額,如何被拆下來,墊在河南丁卒的病榻之下。”
段興嗣痛極暈厥,身子軟垂下去,僅靠鐵鏈吊着。
張岱甩去匕首血珠,轉向苗晉卿:“苗長史,你即刻擬《定州安撫檄》,明發州境:凡曾受段氏脅迫者,三日內持兵器至山口繳驗,既往不咎;凡藏匿黑甲營士卒者,族誅;凡私藏段氏贓物者,抄沒充軍資;另——檄文末尾加一句:‘張岱奉天討罪,不涉黎庶。爾等但觀北嶽廟檐角銅鈴,若自鳴三響,即爲王師已克州城之信!’”
苗晉卿渾身一震,抬眼望向張岱。後者目光如鐵,不容置疑。
“銅鈴?”顏杲卿脫口而出,“北嶽廟正殿檐角那對‘鎮嶽鈴’,鑄成百年,從未自鳴!”
“所以,”張岱終於露出今日第一抹笑意,卻冷如霜刃,“纔要段崇簡親自去撞。”
當夜子時,黑鴉坳深處。
南霽雲率部如壁虎般貼着溼滑巖壁向上遊走,腳下碎石簌簌滾落深淵,無人出聲。待攀至坳口,只見谷內星火點點,數十座氈帳圍成圓陣,中央三座大帳連綿如脊,帳頂黑幡獵獵,幡角竟縫着細小銅鈴——風過處,叮咚作響,清越詭譎。
“果然是幽州玄甲營的‘三鈴陣’。”南霽雲伏在石棱後,壓低聲音,“鈴聲不亂,說明他們根本不怕夜襲……他們在等我們。”
身後五十卒屏息凝神。忽然,最左側一座氈帳內傳出一聲壓抑咳嗽,緊接着,另一帳中有人低斥:“李將軍有令,噤聲!驚了廟裏銅鈴,拿你是問!”
南霽雲瞳孔驟縮——廟裏?北嶽廟距此三十裏,銅鈴怎會在此作響?
他悄然摸出懷中一枚核桃大小的陶丸,輕輕擲向坳底枯枝堆。陶丸“啪”地碎裂,內中粉末遇溼氣騰起一縷淡青煙霧,瞬間被山風捲散。
片刻後,坳內銅鈴聲突兀中斷。
幾乎同時,三座大帳同時掀起簾幕,十餘條黑影如鬼魅掠出,手中彎刀映着殘月,直撲煙霧來處!可枯枝堆後空無一人。
“中計!”爲首黑甲將怒吼。
話音未落,頭頂崖壁轟然炸開!不是火油,而是數十罈陳年醋液混着石灰粉傾瀉而下!酸腐白霧瀰漫,黑甲士雙眼刺痛失明,慘叫四起。南霽雲等人趁機擲出浸油松枝,火箭如雨,霎時點燃整片谷地!
火光沖天而起,映亮半壁山崖。南霽雲立於最高處,望着火海中奔逃的人影,忽然抬手,用刀尖狠狠刮下自己左臂舊疤上結的血痂,任鮮血滴落火中。
“段崇簡,”他朝着定州方向,一字一頓,“你聽見沒有——北嶽廟的銅鈴,開始響了。”
此時,定州城內,北嶽廟正殿。
段崇簡身着紫袍玉帶,端坐於蒲團之上,面前香爐青煙嫋嫋。他閉目捻珠,口中喃喃:“……賊勢已頹,張岱不過困獸猶鬥。待李元禮斷其後路,生擒此獠,獻俘京師,老夫這‘協律郎’銜,該升爲‘太常卿’了……”
忽地,檐角一聲脆響。
“叮——”
段崇簡眼皮一跳,手指頓住。
第二聲接踵而至。
“叮——”
他霍然睜眼,死死盯住殿頂。
第三聲,清越悠長,如冰裂玉崩。
“叮————————!”
整座大殿,燭火齊齊搖曳,殿外松濤驟止。段崇簡如遭雷擊,踉蹌撲到廊下,仰頭望去——北嶽廟百年古鈴,在無風之夜,自行三振!
他雙腿一軟,跪倒在冰冷石階上,紫袍拖地,如血蔓延。
遠處,滹沱河畔,郭威按刀而立,凝望黑鴉坳方向沖天火光,忽聞身邊副將低呼:“將軍快看!”
順其所指,但見州城方向,三道黑煙筆直升起,形狀酷似三炷巨香,直插雲霄。
郭威咧嘴一笑,摘下頭盔,狠狠砸向地面:“傳令——全軍,換玄甲!”
原來他麾下三百甲士,早已褪去河東軍服,內裏穿的,正是從段興嗣屍首上剝下的、繡着“范陽”二字的玄色鐵甲。
黎明將至,山口營地。
張岱獨坐帳中,面前攤開一卷《大唐雅樂譜》,硃砂圈點密密麻麻。帳簾輕掀,顏杲卿疾步入內,雙手捧上一疊賬冊,聲音發顫:“郎主……曲陽縣令王縉,已押至營外。他在庫房銅匣內,另藏一冊《段氏密檔》,記有——段崇簡以‘修廟’爲名,三年間侵吞州縣錢糧十七萬貫,其中九萬貫,經幽州商隊‘隆盛號’中轉,盡數匯入范陽節度使私庫!”
張岱合上樂譜,指尖撫過封面“大唐協律郎”五字金印,良久,忽道:“傳令,備車。我要去趟北嶽廟。”
“此時?”顏杲卿愕然,“段崇簡尚在城中……”
“正因他在,我纔要去。”張岱起身,披上玄色大氅,氅角銀線繡着一隻振翅欲飛的鶴,“他既然篤信銅鈴示警,那我就讓他親眼看看——所謂天意,不過是人心所向。”
帳外,朝陽初升,染紅半山雲海。兩千八百餘河南丁卒靜靜列於營前,人人手持一根削尖柳枝,枝頭繫着從僧道那裏討來的黃紙符。紙符上墨書未乾:“張郎主護我生,北嶽神佑我歸。”
張岱步出營門,踏上山道。身後,是拄拐而行的苗晉卿,是包紮停當的南霽雲,是甲冑煥然的郭威,是捧着樂譜的顏杲卿……還有那兩千八百根指向定州城的、微微顫抖的柳枝。
山風浩蕩,吹動萬人衣袂。
北嶽廟山門前,段崇簡已跪伏在地三日三夜。他面前青磚,被額頭磕出暗紅印記;身後,是同樣跪倒的州吏百官,以及被捆縛跪成數排、面無人色的段氏親族。
張岱沒有走近。
他在山門三丈外站定,抬手,輕輕一擊掌。
“錚——”
一聲清越琴音,自廟內飛出。
並非古琴,而是協律署特製的“十二律銅磬”。音起剎那,山門兩側千年古柏枝頭,數百隻棲息的烏鴉齊齊振翅,黑雲般掠過段崇簡頭頂,直撲州城方向。
段崇簡仰天,喉頭咯咯作響,卻發不出半點聲音。
張岱終於開口,聲音不高,卻如鐘磬餘韻,響徹山谷:
“段崇簡聽真:爾父子僭越禮制,擅改雅樂,以俗樂媚上,以淫聲亂政;爾等盜用協律署印信,僞造《開元禮樂新譜》,妄稱‘聖人親授’,實則剽竊民間俚曲,污我太常清譽!今本官奉敕查辦,爾等罪證確鑿——”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段崇簡慘白如紙的臉,緩緩從懷中取出一卷竹簡。
那是真正的《大唐雅樂譜》孤本,內頁夾着一張泛黃紙片,赫然是段崇簡年輕時手書的曲譜草稿,墨跡旁批註:“此調太板滯,宜增羯鼓節拍,令舞者扭腰搖臀,方得聖歡。”
張岱將竹簡高高舉起,迎向初升朝陽。
金光穿透竹簡縫隙,在段崇簡臉上投下縱橫交錯的暗影,宛如囚籠。
“爾可知,協律郎之職,爲何設於太常寺?”
無人應答。
張岱朗聲誦道:“協者,和也;律者,法也。協律之要,在協天地之和,律人世之法!爾等篡改音律,即是篡改天道;爾等欺瞞君上,即是欺瞞蒼生!今日,我便以協律之名,廢爾僞樂;以太常之權,奪爾祿位;以王師之劍,正爾刑典!”
話音落,他揚手將竹簡擲向山門。
竹簡在空中翻飛,倏然被一道疾掠而過的烏鴉啄中,叼向雲端。
千百烏鴉盤旋而上,銜着那一卷《大唐雅樂譜》,飛向蒼茫雲海深處。
段崇簡終於崩潰,雙手摳進青磚縫隙,指甲崩裂,血流如注,嘶聲哭嚎:“不——那譜子是我親手所撰!我纔是真協律郎!張岱!你奪我名分,毀我清譽,不得好死——”
“錯。”張岱負手而立,朝陽爲他鍍上金邊,聲音卻冷如玄冰,“你從來不是協律郎。你只是——”
他側身,望向身後肅立的南霽雲、顏杲卿、郭威,望向兩千八百雙含淚的眼睛,望向山道兩側默默佇立、手捧香燭的百姓。
“——一個,連自己名字都不會寫的,賊。”
山風捲起他玄色大氅,獵獵如旗。
北嶽廟檐角,銅鈴無風自動。
叮——
叮——
叮——
三聲之後,餘韻悠長,久久不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