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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00章 遊客來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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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座機場遠離雲湖市區,中間隔着幾個小山頭,還有煙波浩渺的雲湖,最早是作爲三線建設項目之一,纔在山溝溝裏落戶。

像這樣的機場,全國至少有幾十座,也會在九十年代後期到新世紀二十年代這段時間裏,被陸續...

徐教授來得比預想中快。

第二天上午十點剛過,一輛墨綠色的上海牌轎車穩穩停在後海別院東側角門。車門一開,先探出一雙擦得鋥亮的黑色布鞋,接着是灰藍色中山裝下襬,再往上——銀邊眼鏡後一雙清亮的眼睛掃過門前青磚、垂柳、石階,最後落在門楣上那方“萬木春”木匾上,微微一頓,嘴角便浮起一絲極淡卻極溫的笑意。

陳凡正蹲在西廂廊下給半斤梳毛,聽見車響抬頭,手裏的牛角梳子還沒放下,人已站直了腰,幾步跨過去,伸手扶住車門:“徐老師!您這車速,比我從巴黎飛回來還利索。”

徐教授摘下眼鏡,用衣襟輕輕擦了擦鏡片,又戴上,目光在他臉上停了三秒,忽然抬手,食指中指併攏,在他左耳垂上輕輕一捏——這動作熟稔得像十年前在江南附小教室後排,他揪着陳凡偷看《聊齋》時的耳朵:“瘦了,但沒垮。眼睛亮,氣沉,腳跟穩。行,沒白跑一趟。”

陳凡一怔,隨即咧嘴笑開,順勢攙住老人胳膊:“您這手勁兒,十年不減當年。”

徐教授由着他扶,步子卻半點不慢,徑直往裏走,聲音不高,卻字字入耳:“聽建國說,你從倫敦帶回來兩箱子‘英國人的心意’?”

陳凡腳步微滯,心道:王建國這嘴,比順風車隊的無線電還快。

他撓撓後頸:“您聽岔了,就兩塊鐵皮牌子,鍍金的,不值錢。”

“鍍金?”徐教授輕笑一聲,拐過影壁時側頭看他,“那鍍的是喬治六世加冕禮上熔的舊金幣,還是伊麗莎白二世登基那年重鑄的王室金庫邊角料?”

陳凡啞然。

徐教授已抬腳跨進垂花門,目光掃過院中幾株老松、石桌旁半開的茶盞、角落裏蜷着打盹的八兩,最後落在正從東廂門內迎出來的張玄松身上,朗聲笑道:“玄松道長,久仰!今日登門,不爲別的——就爲看看,能讓大英博物館主動發函商榷借展權限的年輕人,到底把東西藏哪兒了。”

張玄松一愣,手裏的紫砂壺險些脫手,忙穩住,臉上卻繃不住,咳了兩聲:“徐教授……您這話,我聽着怎麼跟查戶口似的?”

“查戶口?”徐教授已走到茶臺前,自己拉了把藤椅坐下,抬手示意陳凡倒茶,“道長有所不知,我昨日接到大英博物館東方部主任親筆信一封,附有他們館藏‘明嘉靖青花雲龍紋蓋罐’高清圖錄三頁,題注一行小字:‘據傳同款器物,近期現身北京某私人庫房,疑似七十年代流失品,來源待考’。”

話音未落,李尚德端着一盤糖糕進來,聞言手一抖,糖霜簌簌掉在青磚地上:“哎喲!那不是……去年香港蘇富比拍走那個?”

“正是。”徐教授接過陳凡遞來的熱茶,吹了吹浮沫,“蘇富比標的是‘傳世品’,可底座內壁有‘嘉靖四十二年秋,內府監造’雙圈楷書款——內府監早於嘉靖三十六年裁撤,此款必僞。真正原件,三年前在陝西考古所整理一批未編號陶片時,拼出半隻殘蓋,釉色胎質與款識,分毫不差。”

陳凡一口茶含在嘴裏,差點噴出來。

他記得清清楚楚——那批“七十一萬件”裏,確實有一隻青花蓋罐,編號C-07234,箱單備註欄潦草寫着:“港商轉手,疑爲仿古贗品,價低量大,整箱購入”。他當時連箱都沒開,直接劃入“寧郡王府陳設備用”類目,準備將來擺在偏殿博古架最底下三層,權當個鎮紙壓箱底。

沒想到,壓的不是箱子,是雷。

林遠祥已從裏屋捧出一本硬殼冊子,啪地攤在桌上:“老徐,你等等——這本《海外迴流文物初篩名錄》第一頁第七行,就是它!編號C-07234,描述:青花雲龍紋蓋罐一隻,高二十七點三釐米,腹徑十九點五釐米,缺蓋,口沿微磕,釉面橘皮紋明顯……”

徐教授翻開冊子,指尖停在那行字上,慢慢摩挲紙頁邊緣,忽而抬眼:“缺蓋?”

陳凡嚥下那口茶,乾笑:“……蓋,在另一個箱子裏。”

“哪個箱子?”

“E區,十七號箱,第三層,壓在三十八件龍泉窯刻花碗底下。”

徐教授沒說話,只將冊子合上,輕輕擱在膝頭。茶煙嫋嫋升騰,他盯着那縷青白霧氣看了足足五秒,忽然問:“凡兒,你知不知道,去年冬天,敦煌研究院給國家文物局打了三份緊急報告?”

陳凡搖頭。

“第一份,說莫高窟北區新清理出十七個未編號洞窟,其中四窟壁畫底層,發現明代重繪覆蓋下的唐代供養人題記;第二份,說榆林窟西崖新崩塌斷面,暴露出一處北宋初年藏經洞封存遺蹟,內有殘卷三百餘片,文字尚未釋讀;第三份……”徐教授頓了頓,目光如尺,一寸寸量過陳凡眉骨、鼻樑、下頜線,“說近半年來,美國加州大學伯克利分校、日本京都大學人文科學研究所、法國吉美亞洲藝術博物館,同時向國內三家頂尖高校發出合作申請,課題高度一致——《二十世紀中國文物外流路徑重構研究》,核心訴求,是調閱七十年代海關全部進出境文物登記薄、文化部對外交流檔案副本、以及……公安系統1973至1977年文物盜竊專案卷宗。”

院子裏忽然靜得能聽見八兩尾巴甩動時絨毛摩擦的窸窣聲。

張玄松擱下茶壺,喉結動了動:“這……這都是機密。”

“機密?”徐教授笑了,眼角細紋舒展如扇,“可人家連你們1975年查抄‘反動文人’書房時,從牆縫裏摳出的半截《永樂大典》殘頁編號都列出來了——編號京D-1975-08-11-047。你們敢不敢打開櫃子,找找看?”

李尚德手一顫,糖糕碟子“哐啷”撞在石桌上。

陳凡卻沒動。他盯着徐教授膝頭那本硬殼冊子,忽然想起倫敦大英博物館後巷咖啡館裏,那位戴玳瑁眼鏡的老館長,用銀匙攪着冷掉的拿鐵,指着窗外泰晤士河上一艘運煤駁船說:“年輕人,文物不會說話,但水會記得所有經過它的船底形狀。你們中國這二十年,像條逆流而上的大魚,鱗片掉了不少,可脊骨一直沒彎。”

原來不是誇獎。

是測繪。

他慢慢坐直身體,手指無意識敲擊膝頭,節奏與當年在白雲觀後山打坐時數呼吸的頻率完全一致。三秒後,他開口,聲音平得像鋪開的宣紙:“徐老師,您今天來,到底想看什麼?”

徐教授終於抬起眼,目光不再溫潤,而是沉靜如古井:“我想看,你箱子裏,有沒有一件東西——寬三寸,長八寸,厚半寸,通體黑漆,正面無紋,背面硃砂小楷,寫七個字:‘壬寅年冬,修於滬上’。”

空氣凝滯了一瞬。

姜麗麗端着新沏的茶進來,剛掀開簾子,腳步猛地釘在門檻上。

林遠祥手裏的冊子“啪嗒”滑落。

張玄松霍然起身,椅子腿刮過青磚,發出刺耳銳響。

只有李尚德,緩緩放下糖糕碟子,用袖口仔細擦了擦手心的汗,然後,從懷裏摸出一方褪色的藍布包,一層層打開——裏面是一枚磨損嚴重的銅鈴,鈴舌早已不知所蹤,鈴身內壁,隱約可見幾道極淺的刻痕,彎彎曲曲,像是被鈍器反覆描摹過的舊字。

陳凡看着那枚銅鈴,喉結上下滾了滾,忽然笑了。

不是苦笑,不是訕笑,是那種卸下千斤重擔後的、帶着沙礫感的、真實的笑。

他伸手,從李尚德掌心拿起銅鈴,湊到耳邊輕輕一晃——空的,寂靜無聲。可就在那寂靜深處,彷彿有無數細碎迴響從四面八方湧來:蘇州評彈的琵琶輪指、上海弄堂口煤球爐的噼啪、黃浦江上輪船的汽笛、還有……還有父親臨終前,攥着他手腕時,喉管裏艱難擠出的最後一句吳儂軟語:“阿凡……鈴……還在……”

“在。”陳凡將銅鈴翻過來,對着天光,讓所有人看清鈴身內壁——那裏,用極細的金剛鑽,刻着三個蠅頭小字,與徐教授描述的硃砂字跡位置、筆畫走向、甚至轉折頓挫的力道,嚴絲合縫:“壬寅年”。

徐教授長長吐出一口氣,彷彿卸下了壓了三十年的擔子。他端起涼透的茶,一飲而盡,然後從公文包裏取出一個牛皮紙信封,推到陳凡面前:“這是故宮修復組剛送來的檢測報告。昨夜加急。黑漆成分分析、硃砂礦物溯源、木材碳十四測年……結論很明確:這件‘修於滬上’的漆盒,製作於1962年冬。而它的前任主人,1963年因‘歷史問題’被遣返上海,1966年失蹤。他的女兒,1972年以‘海外關係’爲由,被髮配到雲南農場。”

陳凡沒拆信封。

他只是把銅鈴輕輕放回李尚德手中,然後,轉身走向西廂房。推開虛掩的門,從牀底拖出一隻蒙塵的舊樟木箱。箱蓋掀開,沒有文物,只有一摞泛黃的練習冊,封面用藍墨水寫着《小學算術》,右下角鉛筆小字:陳默,1958級。

他抽出最底下一本,翻開扉頁——那裏,用同一支藍墨水鋼筆,寫着兩行字:

“贈吾兒阿凡

算術要算準,人心更要算準

父 陳默 一九六二年冬”

字跡下方,一枚小小的、歪斜的硃砂指印,印泥早已氧化成暗褐色,卻依舊清晰可辨。

陳凡將練習冊合上,抱在胸前,重新走回院中。陽光正穿過老松枝椏,在他肩頭投下斑駁光影。他看向徐教授,聲音不高,卻穩穩落在每個人耳中:

“徐老師,您猜得沒錯。箱子裏,有這件東西。不止一件。”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三位師父驟然發紅的眼眶,掃過姜麗麗死死咬住的下脣,掃過周亞麗悄悄握緊的拳頭,最後,落回徐教授鏡片後那雙深不見底的眼睛上:

“七十一萬件裏,有三百六十四件,帶着這樣的印記。有的刻在瓷底,有的寫在畫軸,有的繡在包袱皮夾層……它們不是孤品,是一條線。從上海,到香港,到舊金山,再到倫敦、巴黎、東京……每一件,都對應着一個名字,一個地址,一個再沒回來的人。”

徐教授靜靜聽着,忽然抬手,摘下眼鏡。鏡片後的雙眼,竟有水光一閃而逝。

他沒擦,只深深吸了口氣,再開口時,聲音有些啞:“凡兒,你打算怎麼處理?”

陳凡低頭,用拇指摩挲着練習冊粗糙的紙頁邊緣,良久,才抬眼,一字一句道:

“不捐,不賣,不展。它們現在屬於我,將來,屬於一個地方——‘歸流館’。”

“歸流館?”張玄松喃喃重複。

“對。”陳凡將練習冊遞給姜麗麗,自己則從口袋裏掏出那兩枚勳章,隨手放在茶臺上,與銅鈴並排。“英國人給的十字勳章,法國人給的榮譽軍團勳章……這些,是外國人的認可。可歸流館的第一件藏品,必須是我們自己的。”

他指尖點了點銅鈴,又點了點練習冊,最後,落在那兩枚閃着微光的金屬上:

“從今往後,所有帶印記的東西,全歸這兒。每一件,都要重新建檔,編號,標註原主人姓名、籍貫、離散時間、流轉路徑……如果原主人或後人能找到,物歸原主;如果找不到——就由歸流館代爲保管,直到他們出現,或者,直到……我們這一代人,全都閉上眼。”

風掠過庭院,吹動檐角銅鈴,叮咚一聲脆響。

八兩豎起耳朵,悟空從姜甜甜懷裏探出腦袋,齊齊望向陳凡。

李尚德抹了把臉,忽然哈哈大笑,笑聲震得廊下麻雀撲棱棱飛起:“好!好一個歸流館!比朝陽觀還朝陽!”

林遠祥撿起地上那本冊子,翻到空白頁,撕下一張,用鉛筆飛快寫下三個大字——墨跡淋漓,力透紙背:

【歸流館】

徐教授凝視着那三個字,忽然伸手,從自己貼身衣袋裏,取出一枚銅製印章。印章不大,印面磨損嚴重,卻依稀可見“華東文物管理委員會”八個篆字。他蘸了點茶水,在掌心緩緩磨了三下,然後,將溼潤的印面,重重按在“歸流館”三個字正上方。

硃砂混着茶漬,在粗糲紙面上洇開一片溫潤的紅。

陳凡沒說話,只默默解下腕上那串紫檀念珠,一顆顆取下,將最中間那顆油潤髮亮的老籽,輕輕放在印章旁邊。

陽光正好。

那粒紫檀,在硃砂與茶漬的映襯下,幽幽泛着沉靜而堅韌的光,彷彿一顆不肯熄滅的星火,悄然落入尚未開墾的凍土深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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