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朱由檢搗鼓着撤軍的時候,遠在東北前線的大軍總指揮袁可立卻犯了難。
自去歲十月起兵,至今年二月,明軍連下遼東與建州,戰果不可謂不輝煌,付出的代價同樣不小。
明軍雖然有步騎十三萬,但其中野戰精銳也就五六萬,這樣的精銳還折損了兩萬有餘。
而從時間來看,明軍也已經連續作戰了小半年的時間,再精銳的士兵也難免會滋生起厭戰的情緒。
阿濟格雖然死了,但豪格和鰲拜卻見勢不妙,帶隊溜之大吉了。鰲拜手上捏着阿濟格大部分的兵力,足有步騎兩萬餘,而豪格手上幾千兵馬還是有的,連帶部衆也還有上萬人的規模。仗打到了這個地步,明軍也還是沒有競全
功。
與豪格向東北逃亡、遁入長白山的選擇不同,鰲拜帶着赫圖阿拉的兵馬,選擇了西遷。負責追擊鰲拜的是曹變蛟部。
建奴有頭有臉的大賊酋差不多都死光了,此時的鰲拜在明軍內部還屬於是名不見經傳的小角色,也就是曹變蛟與他在戰場上有過交手,認爲若放歸此人,日後終成禍患,遂主動請纓,誓要斬殺此獠。
曹變蛟率領騎兵頂着獵獵寒風,星夜兼程,跑了整整八個時辰,纔在第二天的中午,追上了鰲拜的隊伍。
要說這鰲拜也是個狠人,他提前了半天逃跑,又獻祭了個大汗來吸引明軍注意,爲自己爭取撤離的時間與空間。不曾想明軍不去慶祝勝利,愣是追了上來。
鰲拜沒有心情去探究自己行蹤是如何泄露的,也沒有與曹變蛟交戰的想法,即使明軍是疲憊之師,即使曹變蛟只帶了三千騎。
他果斷拋下輜重與隊伍裏的老弱,令步卒斷後,自己則率領騎兵撤離。
明知不敵,仍舊死戰,鰲拜手上的這些殘兵敗將當然沒有這樣的素質。他們其實被鰲拜給騙了!
鰲拜和斷後的人說的是讓他們憑藉輜重車結陣自保,用大箭射殺明軍,他則帶着騎兵繞行,從側翼殺出,衝散明軍。
此前雄踞界凡城的時候,鰲拜一直都是強烈主戰的嘴臉,所以其他人很容易就相信了他的鬼話。
甚至就連曹變蚊都被他騙過了,不得不分兵拱衛騎兵側翼,將注意力都放到了防備鰲拜進攻上面,耽誤了正面進攻,也耽誤了對鰲拜的追擊。
從高空俯瞰戰場,就好像明軍盔甲齊備的幾千騎兵,竟被面前的這幫裝備破破爛爛、比乞丐好不了多少的步卒給唬住了。
當建奴步卒察覺自己被騙了,他們的內心是絕望且崩潰的;當曹變蚊察覺自己被耍了以後,他甚至有些惱羞成怒。
正常情況下,步兵結陣完全是可以抵擋住同等數量騎兵很久的,而曹變也完全可以不必理會面前的步兵,直接繞開他們繼續追擊就好了。
憤怒的明軍將這夥建奴屠殺殆盡,血色暈開,像在雪地上畫梅花。盛怒之下,曹變的理性還在,戰場外圍,明軍斥候來回巡視,這是爲了防止鰲拜真的殺個回馬槍。曹變蛟從未有這樣喫癟的時候,他一直覺得自己是個聰明
人來的。
以鰲拜手上的力量,其實是完全有能力與曹變蚊一戰的,但他害怕追兵之後還有追兵,戰場相持,明軍可以源源不斷地調來援軍,而他手上的兵馬卻已經是他的全部了。至於豪格所部,早就與赫圖阿拉斷了聯繫,不知道躲到
哪道山溝溝裏去了。
建奴的輜重裏面主要是糧食,並沒有什麼太過值錢的東西。曹變蛟留下幾十人看守偌大的戰場,又派傳令兵回赫圖阿拉調人,都沒有打掃戰場,就繼續帶人順着奴騎留下的馬蹄印給追了過去。
經歷了長時間的追擊,又經歷了一場大戰,雖然是碾壓式的勝利,此時曹變手下的將士也已經變得疲憊不堪了。人尚且可以咬牙堅持,他們胯下的戰馬卻有些跑不動了。現在這種情況,繼續追擊是有覆滅的風險的。
恰好,此時天象也有些不對勁,曹變蛟在手下將領的輪番勸說之下,就坡下驢,停止了追擊。
不多時,天地之間風雲變幻,天空竟然颳起了白毛風,五步之內,不辨人畜。曹變蚊面色煞白,看了眼遠方,恨恨道:“凍死你們丫的!”
此後的三天裏,曹變經歷了他從軍生涯裏最殘酷的考驗。
他這次追擊,輕裝簡行,一騎馬,只帶了七日的口糧。
沒有安營紮寨的東西,他們只能徒手挖掘雪窩子,用戰馬做圍牆,扒掉馬衣做屋頂。
自明軍奪取了界凡、赫圖阿拉兩城後,便從遼河平原打入了長白山系。《明一統志·遼東都司》載:“長白山在三萬衛東北千餘里,橫亙千裏。其顛有潭,周八十裏,淵深莫測;南流爲鴨綠江,北流爲混同江。”
昔日渤海盛國的核心版圖,囊括在大明奴兒干都司的轄區內。但渤海國對長白山系是實控,而奴兒干都司只是大明的羈縻區。
按照戰前皇帝的謀劃,大明需要對這一區域達成實控,要求參照渤海國的五京,設置對應的五個府城,即:上京龍泉府、中京顯德府、東京龍原府、南京南海府、西京鴨淥府。
和長白山相比,赫圖阿拉的地勢都算得上低平。明軍這邊並沒有熟悉長白山地形的將領,大軍貿然開進,弄不好會全軍覆沒;小股部隊突進,屢屢被伏擊,袁可立發現己方竟然出現了不小的傷亡。
但這都是小事,暴風雪的突然降臨,以及皇帝妹夫的遲遲不歸,纔是最讓他揪心的。
歷史上因極端天氣成建制覆滅的軍隊並不少見,最慘烈的當屬唐天寶年間,王天運率軍遠征小勃律,大勝後班師途中偶遇雪災,風如刀、雪如掌、冰碴飛射,持續七日,四萬唐軍僅數人生還。
袁可立很看好這個年輕人,不希望他就這樣折了,到時候他與皇帝也不好交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