漢陣左陣側後,裴行儼見令旗揮動,翻身上馬,抄起寒光凜冽的長槊,對身後五百精騎厲聲喝道:“兒郎們,賊恃衆驕狂,焉可縱之?隨俺殺,破賊陣,斬賊將,建功立業之時到也!”
“殺!殺!殺!”五百精騎齊聲怒吼,隨即如一道黑色旋風,從左陣側後疾馳殺出,馬蹄聲如驚雷滾地,煙塵蔽天,撲向董景珍部正在猛攻漢軍左陣的兵馬。
董景珍部壓陣的千餘騎兵,慌忙調轉馬頭,列陣迎擊。
兩支鐵騎轟然相撞,裴行儼一馬當先,長槊橫掃而出,力道千鈞,槊鋒過處,一名董景珍部騎將來不及躲閃,應聲落馬,當場氣絕。他叱吒進戰,槊勢如電,左挑右刺,短短片刻,便連殺三人,溫熱的鮮血噴濺而出,染紅了他的戰袍與鎧甲,更添幾分悍勇之氣。
一名董景珍部騎將從他邊上悄然衝來,手中長槊直刺裴行儼後心。裴行儼軍中號稱“萬人敵”,豈是虛名?早眼觀六路,見着此將,身形微側,避過這致命一擊,反手一槊,貫入這騎將的咽喉,尺餘長的槊刃透脖而出。這騎將慘叫一聲,雙眼圓睜,栽落馬下,再也沒了動靜。
“殺!”裴行儼渾身浴血,長槊所向,五百精騎緊隨,在董景珍部騎兵隊中左衝右突,橫刀劈砍,長槊穿刺,如入無人之境,鐵騎所過,敵騎潰如沸湯潑雪。不過片刻,已潰其衆。
董景珍側翼壓陣的騎兵既潰,裴行儼即引騎順勢直插董景珍部步卒的側翼。
這些步卒正在猛攻漢軍左陣,側翼薄弱,倉促間來不及調整陣型,頓時大亂,側翼被衝得七零八落。士卒們進退失措,互相推擠,自相踐踏。不但攻勢爲之一滯,再也無法向前推進半步,並且在裴行儼等騎的橫衝直撞下,陣腳大亂,只能紛紛向後撤退,狼狽不堪。
董景珍部組成的右翼的潰退,影響到了左翼朱粲部的進攻態勢。右翼一出現潰退,漢軍得以騰出手來,左翼的朱粲部就有可能陷入腹背受敵之危。遂左翼朱粲部的攻勢也只得被迫回撤。
隨着右翼、左翼兩支敵兵的相繼撤退,戰場上,震天的喊殺聲漸漸平息。
兩軍之間,再次拉開了一段距離。漢軍左右兩陣前的空地上,鋪滿了雙方士卒的屍骸與兵器,鮮血匯成細小的溪流,在枯草叢中蜿蜒,空氣中瀰漫着濃重刺鼻的血腥味,令人窒息。
……
朱粲、董景珍聯兵中軍,望樓上。
董景珍望着狼狽撤退下來的己部士卒,又驚又怒,區區數百漢騎,居然就擊潰了他的壓陣騎兵,又衝亂了他的右翼步陣,連累朱粲部亦不得不撤兵,漢騎之能戰,竟到這個程度?極目眺望遠處煙塵未散,也在向本軍後方撤回的裴行儼等漢騎,他遲疑了下,轉臉看向朱粲。
“朱大王,今日已鏖戰大半日,我軍三次猛攻,士卒傷亡慘重,卻始終未能攻破漢軍陣壘。如今士卒疲憊不堪,不如暫且收兵,休整一夜,養精蓄銳,明日再擇機再戰,何如?”
朱粲心中正在痛罵他部曲的無能,導致己軍大好攻勢,不得不半途而廢,再又聽到他又是“朱大王”的稱呼,當真疑心他是故意的,心頭火起,勉強按住,說到:“晉王此言差矣!”
“哦?朱大王是何意也?”
朱粲抬手指向北邊數里外的漢軍陣壘,彼處,苦戰了多半日的漢軍左右兩陣,正在抓緊時間休整,或者抬下死傷的戰士,替換破損的兵器,或者坐在地上,互相倚靠着恢復體力,從朱粲、董景珍的位置望去,可見整個的兩翼漢陣俱疲態顯露,戰前嚴整的方陣,已是殘破不堪。
他說道:“漢賊陣勢已頹,只要再加一把力,便可將其徹底擊垮!此刻收兵,豈非功虧一簣?方纔潰晉王所部者,打着‘裴’字將旗,必是裴仁基老匹夫的兒子裴行儼。連兒子都派出來拼死拼活了,由此更可見老匹夫已是技窮!此際正當一鼓作氣、趁勢破賊,怎可反半途而廢?”
“潰晉王所部”幾字,朱粲特意加重了語氣,很希望董景珍能領會到自己責備他的弦外之音。
董景珍大約是領會到了,黑臉膛略微微一僵,但只當沒有聽明白他話中話意,皺起了眉頭,說道:“可是朱大王,我軍兩翼兵力幾乎已全部投入戰場,怎麼‘趁勢破賊’?”
“我中軍尚未動也。”
董景珍喫了一驚,說道:“中軍?朱大王是想調我中軍投入兩翼?”
“正是!”
董景珍指向漢軍中陣,說道:“激戰多半日,漢賊中陣至今未動,我若先動,只怕會適得其反,給漢賊可乘之機啊!”
“漢賊中軍,不過三四千人,我軍中軍萬餘之衆,兵力是他的兩倍有餘!只需調出一半,投入戰場,作爲生力軍發起猛攻,便即能一舉破賊。留下半數,則亦足以看住漢賊中陣。”
董景珍猶豫說道:“但三波猛攻下來,鏖戰多半日,仍未能擊潰漢賊兩陣。士氣已墮,若強行再戰下去,就算投入中軍,若仍不能勝,如之奈何?”
“士氣?晉王,本王剛剛說了‘一鼓作氣’。正也是爲了士氣,才尤不可就此撤兵!晉王是淮漢名王,豈不知兵法所雲,士氣可鼓,不可泄乎!今日我軍以數倍兵力圍攻漢賊,若竟未能攻,反而收兵回營,明日再攻時,士卒們會怎麼想?他們會覺得,漢賊如此難啃,今日打不下,明日更無勝算。到時,士氣纔是低落!而士氣一落,再想鼓起來,可就難如登天了!”
董景珍默然不語,手指無意識地敲擊着望樓的欄杆,心中反覆權衡。
朱粲心中暗罵他膽小如鼠,說到:“晉王,你再仔細看!經過三輪猛攻,漢賊兩翼早已岌岌可危,陣線搖搖欲墜,隨時都可能崩潰。現在最缺的,就是生力軍的奮然一擊!戰機已到,不可失之!”頓了頓,他又說道,“晉王若仍有疑,本王另有一策爲補。”
“朱大王何策?”
朱粲惱怒的火苗騰騰往上竄,暗自咬牙,待破了裴仁基,早晚要將此狗烹食,瞧瞧這“晉王”的肉和尋常百姓的肉,有無區別,然爲了克勝,仍是將惱恨按下,說道:“便是爲增強勝算,這五千生力軍可盡數投入我左翼,以我本部左翼爲主攻。只要能漢賊右陣一破,漢賊勢必全線動搖,必敗無疑!晉王,這可是千載難逢的戰機,錯過了,再想擊敗裴仁基,可就難了!”
董景珍遠遠眺之看,視線在漢軍三陣上掃過。儘管漢軍中陣尚旗幟林立,陣型森嚴,但西邊漢軍右陣,確已經殘破不堪,陣線比開戰時後縮了一裏多地;再望向漢軍左陣,亦有些散亂。
他反覆權衡,不得不承認,朱粲所言確有幾分道理。
今日若貿然收兵,士氣必然受挫,明日再戰,未必比今日更有勝算。
可若是投入中軍?他到底只是軍府的中低層軍官出身,之前不曾打過大仗,擁立蕭銑後,也不曾指揮過大兵團作戰,缺乏足夠的魄力,又仍是擔心一旦出現變數,後果便不堪設想。
就在他猶豫不決之際,抬眼望向朱粲時,卻見朱粲正乜視着他,眼中透出些許嘲諷,接着聽朱粲說道:“晉王,你這般畏首畏尾,莫非是因剛纔你部被裴行儼擊潰,怕了裴仁基老匹夫?”
董景珍怔了怔,被他這表情、這話語,倒是激的也不禁怒氣冒出。
他身爲蕭銑梁國,堂堂晉王,好歹在江漢之地也是一人之下,萬人之上。不錯,此前他只是個軍府小吏,這兩年卻早是手握數萬精兵、坐鎮一方的藩王,怎能容忍被朱粲這般嘲諷?再者,朱粲分析也實有理,他便不再猶疑,終是點頭,說道:“好!就依朱大王所言!”
……
後世時間,下午三四點鐘時,朱、董中軍陣中,鼓角再響。
中軍陣中,調出的五千生力軍,多半是朱粲的部曲,其餘是董景珍部,脫離本陣,轉向左翼,加入進了左翼的進攻隊列。既在中軍,這些兵士自比左右兩翼的兵士相對精銳,便是朱粲的部曲,與左翼本來的部曲相比,在衣甲等方面看起來也像回事了。且這五千兵卒,一直未有參戰,體力方面更是勝過已經三輪猛攻的左翼朱粲部將士,甫一投入,左翼士氣大振。
朱粲左翼投入的兵力,本已有萬餘之衆,此刻又添五千生力軍,兵力達到了近兩萬,陣勢愈發厚重逼人,伴隨鼓聲,鋪天蓋地,瀰漫野間,如黑雲壓城,朝着漢軍右陣,猛撲而來。
望樓之上,朱粲按住扶欄,望着這一幕,嘴角露出猙獰笑容,彷彿已看見漢軍右陣在鐵蹄下轟然崩塌。他右臂猛然揮下,厲聲喝道:“急鼓!爲將士們助威!”
鼓點轉爲了催戰的急鼓,如暴雨傾盆,震得戰場上的空氣好像都爲之顫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