羅松和黑葵相視一眼,皆是有些遲疑。
這老者突然出現,還一口道破了他們的困境,顯然非同小可!
但是,他們誤入此地,的確需要弄清楚狀況,
或許……老者就是一個關鍵的引路人。
“前輩...
刀光如潮,一重疊着一重,不是劈向六天洞淵大帝本體,而是斬向他身後那尊千丈法相的七處命竅——眉心、喉輪、心宮、臍輪、丹田、命門、尾閭!
每一刀落,都似有萬古悲風呼嘯而起;每一刀出,皆引動邊關殘碑斷戟錚鳴相應!那些英魂虛影並非幻象,而是真真正正烙印於刀鋒之上的不滅執念——是霍去病橫掃祁連時凍裂十指仍挽弓射月的決絕,是衛青夜渡陰山踏碎雪原三千裏未飲一滴水的沉默,是岳飛怒髮衝冠仰天長嘯“靖康恥,猶未雪”的血淚,更是無數無名卒子埋骨黃沙、甲冑鏽蝕卻脊樑未折的浩然氣節!
轟!轟!轟!
七聲悶響,竟如七道驚雷在法相體內炸開!
那千丈虛影驟然凝滯,金光崩散三寸,眉心浮現出一道蛛網裂痕,喉輪處黑霧翻湧,心宮位置竟隱隱透出一抹暗紅血色——那是被封印已久的、屬於額爾德尼國主殘存的最後一絲神識,在英魂刀意激盪之下,竟開始反噬!
“呃……”
六天洞淵大帝身形微晃,脣角竟溢出一絲紫金色血線。
他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指尖,瞳孔驟然收縮。
“不對……這不是範振源的刀意。”
他聲音低沉,帶着一絲久違的驚疑,“這刀意……早已超越凡俗武道,甚至凌駕於仙門九劫之上……你不是範振源。”
話音未落,老將已踏前一步。
他並未答話,只是緩緩抬起左手,五指張開,掌心朝天。
剎那間,整座聖山震顫加劇,雲海倒卷,天穹裂開一道百里長隙——縫隙之中,並非星河,亦非虛空,而是一條蜿蜒盤旋、鱗甲森然、首尾不可見的金色巨龍虛影!
龍首垂落,龍目微睜,一縷淡漠目光,自九天之外投下,靜靜落在六天洞淵大帝身上。
“九州龍脈……”大祭司渾身劇顫,跪伏於地,額頭重重磕在青磚之上,牙關打戰,“龍……龍靈顯化?!”
不止是他。
聖山上下,所有青袍祭司盡數癱軟,手中法器墜地無聲,面色慘白如紙,彷彿目睹了世間最不可直視之物。
就連那幽暗大殿中,啓林巴魯眉心豎瞳猛地一縮,星芒長戟嗡鳴震顫,幾乎脫手而出!
他死死盯着那道龍首虛影,喉結滾動,喃喃道:“原來……當年冠軍侯所立下的‘九州共守’之約,並未失效……龍脈……還記着我們……”
而山巔之上,老將終於開口,聲音平緩,卻字字如鑿,砸進天地法則深處:
“範振源,不過是吾借來的一具皮囊。”
“吾乃——大隋二世,楊廣。”
轟!!!
此言一出,天地失聲。
六天洞淵大帝臉色徹底變了。
不是驚怒,不是震駭,而是一種近乎本能的、源自真靈深處的戰慄!
他認得這個名字。
不,他認得這股氣息!
那是在太初紀元尚未終結之時,曾在崑崙墟外獨坐萬載,以一柄斷刃削平九重天闕,逼得三十六位上古天君聯袂請罪的……那位!
那位曾親手將“神霄”二字從天庭名錄中抹去,令紫霄神雷十年不敢降世的……人族帝君!
“你……不可能!”六天洞淵大帝聲音第一次出現撕裂之感,“你明明已在‘歸墟之劫’中隕滅!龍脈早該斷絕!九州氣運早已傾頹!你怎會……怎會在此時此地……甦醒!?”
“歸墟?”楊廣輕輕一笑,抬手拂過斷刃刃口,那一道參差鋸痕竟泛起溫潤玉光,“不過是一場局罷了。”
“朕登基那日,便知西遊將啓,佛門東漸,妖氛蔽日,仙道傾頹。故以龍脈爲爐,江山爲薪,肉身爲引,自斬三魂七魄,只留一縷真靈寄於邊關老兵血骨之中,靜待今日。”
他頓了頓,目光如刀,直刺六天洞淵大帝雙眸深處:
“你以爲,你奪舍沙陀羅,攫取呼羅國運,就能補全你被冠軍侯一箭洞穿的道基?”
“你以爲,你佔據聖山,挾持祭司,就能瞞過九州龍脈之眼?”
“你錯了。”
“龍脈從未沉睡。”
“它只是……在等一個能舉起斷刃的人。”
話音落下,楊廣足下青磚寸寸崩解,化作灰燼,露出其下深埋萬年的青銅地脈圖——圖中赫然繪着一條貫穿十萬裏荒原的暗金龍紋,而聖山,正位於龍心位置!
“原來如此……”六天洞淵大帝忽然笑了,笑聲陰冷如毒蛇吐信,“難怪你能輕易破開聖山禁制……難怪你能引動龍脈共鳴……你根本不是什麼邊關老將,你是……九州人皇之軀!”
“不錯。”楊廣頷首,“朕之真身,早已化入山河血脈,與龍脈共生。此軀雖是借來,但——”
他猛然抬頭,雙目爆綻金芒,斷刃高舉,斬向天穹裂縫!
“——既執斷刃,便代天刑!”
嗡——!!
整條龍脈虛影驟然昂首,龍吟響徹寰宇,不再稚嫩,而是渾厚如太古洪鐘,震得六天洞淵大帝法相寸寸龜裂,金光簌簌剝落!
那龍首張口,吞下整片天穹裂隙,隨即龍軀一擺,朝着六天洞淵大帝當頭壓下!
不是攻擊,是鎮壓!
是以龍脈爲印,以山河爲紙,以萬古英烈爲墨,書寫一道——
【敕!】
敕令未落,聖山大地轟然凹陷,山巖如泥般塌陷,雲海倒灌成漩渦,三十六盞幽魂燈齊齊炸裂,燈焰化作灰燼飄散。
六天洞淵大帝身後的千丈法相發出一聲淒厲尖嘯,竟被硬生生壓回其天靈蓋內,縮成一道金線,沒入眉心!
他整個人劇烈顫抖,皮膚寸寸皸裂,滲出紫金色神血,每一滴落地,都灼燒出碗口大小的黑洞。
“不……不可能……人皇道統早已斷絕……你怎麼可能……還存有……人皇敕令?!”他嘶聲咆哮,聲音已不似人語,而似遠古兇獸瀕死哀嚎。
“人皇道統?”楊廣冷笑,“只要還有人在邊關刻下名字,在荒原埋下忠骨,在史冊留下姓名——人皇,便永不死!”
他踏前一步,腳下虛空自動凝結爲白玉階,步步登臨,直至與六天洞淵大帝平視。
“你竊國運,僞稱帝君,欺瞞蒼生,擅改天綱……”
“你屠狼族,煉祭司,毀聖山,斷先民祭祀之道……”
“你勾結密宗,欲引佛門東漸,亂我九州根基,壞我人族氣運……”
“樁樁件件,罪證確鑿。”
“今日,朕不殺你。”
楊廣忽然收刀,斷刃歸鞘,語氣平靜得令人心膽俱寒:
“朕,廢你帝號。”
“褫奪你竊取的呼羅國運。”
“削你神霄之名,永墮塵劫。”
“貶爲——山野遊魂,不得入廟,不得受香,不得沾祀,不得近人三尺!”
話音落,楊廣並指如劍,凌空一劃!
嗤啦——!
一道赤金色敕符憑空生成,形如枷鎖,又似篆印,上書八十一道古篆,每一道皆由龍血寫就,每一筆皆含英烈之誓!
敕符一閃,瞬間沒入六天洞淵大帝天靈!
“啊——!!!”
他仰天狂吼,身軀轟然炸開一團紫金色血霧,隨即急速乾癟、萎縮,千丈威壓如潮水退去,轉瞬之間,竟化作一具枯槁老屍,蜷縮於山巔斷崖之上,衣袍襤褸,雙目渾濁,再無半分神祇氣象。
“這……這是……廢神之刑?!”大祭司癱倒在地,涕淚橫流,“連上古天君都懼怕的……人皇廢神敕?!”
楊廣看也不看他,轉身走向羅松墜落之處。
此時雲海翻湧,羅松已被一股柔和金光託住,緩緩升空。他渾身浴血,意識昏沉,卻在楊廣靠近的剎那,艱難地撐起眼皮,嘶啞問道:“您……真是……陛下?”
楊廣俯身,伸手按在他額頭上。
一股溫潤氣息湧入,羅松體內崩裂的經脈竟開始緩緩彌合,陰陽甲衣的碎片懸浮而起,重新凝爲光甲,覆於其身。
“朕是。”楊廣聲音低沉,“也是範振源。”
“更是……那個曾在雁門關外,看着你父親戰死沙場,卻因天規所限,不能出手相救的……老卒。”
羅松渾身一震,瞳孔驟然放大。
他父親……羅藝?
那位曾爲大隋鎮守北疆三十年,最終被密宗伏擊,力戰而亡,屍骨無存的羅藝?!
“你……記得他?”
“朕記得所有人。”楊廣輕聲道,“記得你父親最後一槍挑碎密宗三十七顆舍利,記得他臨終前望向東南的方向,記得他咳着血,還在教身邊小卒如何擦拭槍尖……”
羅鬆喉頭哽咽,淚水混着血水滑落。
楊廣收回手,目光掃過羅松腰間空蕩的刀鞘,又看了看遠處那杆墜入雲海、玄紋黯淡的七星八卦涯角槍,忽然抬手一招。
嘩啦——!
雲海驟分,銀槍破浪而出,穩穩懸於半空。
槍尖微顫,九道玄紋雖已黯淡,卻隱隱有星輝重聚之象。
“這槍,是九州匠人仿照上古星圖所鑄,本爲鎮壓邊關煞氣而生。”楊廣道,“可惜,它一直未能真正覺醒。”
他頓了頓,目光轉向聖山深處那幽暗大殿方向,聲音微揚:
“啓林巴魯,既已觀禮至此,何不現身一見?”
話音落,風起。
一道幽藍火光自大殿深處疾掠而出,如流星墜地,轟然停於楊廣三丈之外。
啓林巴魯單膝跪地,星芒長戟拄地,眉心赤痕幽光流轉,狼瞳之中星軌碎影明滅不定。
“五河部啓林巴魯,見過……人皇陛下。”他聲音低沉,卻字字鏗鏘。
楊廣微微頷首,抬手一指那杆銀槍:
“此槍缺一魂。”
“北鬥已傾,南鬥將熄,唯餘搖光未墮。”
“你既承狼神賜福,又得銜星之契,更通星軌演算——可願以己之精血、魂魄、記憶爲引,爲其補魂?”
啓林巴魯毫不遲疑,抬手割開手腕,鮮血汩汩湧出,卻未落地,而是升騰而起,化作一道猩紅星軌,纏繞槍身。
“願。”
“哪怕自此之後,永墮輪迴,忘卻前塵,亦願。”
銀槍嗡鳴,九道玄紋逐一亮起,最後一道,赫然在槍尖凝聚成一枚幽藍狼首印記!
與此同時,啓林巴魯眉心赤痕驟然爆裂,鮮血狂湧,他卻面不改色,只低聲道:“請陛下……替我轉告羅坨。”
“狼族不降佛,不附密,不認僞帝。”
“若有一日,狼族背棄上古牧民之道——”
他頓了頓,狼瞳映出楊廣身後那道巍峨龍影,一字一句:
“——五河部,第一個提槍赴死。”
楊廣深深看了他一眼,忽然抬手,摘下自己頸間一枚古樸銅牌,拋向啓林巴魯。
“拿着。”
“此牌名‘牧星’,乃冠軍侯親授,持此牌者,可調遣九州境內任何一處邊關軍陣,亦可號令所有未墮之狼族子弟。”
啓林巴魯雙手捧接,銅牌入手溫熱,其上浮現出北鬥七星與一匹奔騰孤狼的交錯圖紋。
他重重叩首,額頭觸地,再抬頭時,眉心赤痕已化爲一道銀色星痕,幽藍狼瞳深處,卻多了一抹難以察覺的……金芒。
楊廣不再多言,轉身走向聖山之巔那口青銅古鐘。
他抬手撫過鐘身,指尖劃過斑駁銘文,那是上古先民刻下的《祭天祝》。
“聖山,不該是囚籠。”
“它該是——人神共祭之所。”
“今日本帝重開聖山,廢舊律,立新章。”
“凡我九州子民,無論人、狼、蠻、驪,但凡心存敬畏,恪守正道,皆可登山祭天!”
“凡聖山祭司,即日起須入邊關歷練三年,親見人間煙火,方許返山續職!”
“凡狼族子弟,可自由往來於荒原與九州之間,通商、求學、參軍,一視同仁!”
話音落,他屈指一彈。
咚——!
青銅古鐘無風自鳴,聲傳萬里。
鍾波所至,聖山禁制光幕盡數消散,山間焦痕褪去,新芽破土,冰雪融化,溪流潺潺,竟在片刻之間,春回大地!
羅松怔怔望着這一切,忽然想起啓林巴魯先前所說——“北鬥已傾,南鬥將熄”。
可此刻,天穹之上,北鬥七星竟緩緩旋轉,其中搖光星光芒大盛,而南鬥六星,亦有兩顆悄然亮起,雖微弱,卻無比堅定。
“陛下……”羅松艱難開口,“那密宗……”
楊廣負手而立,遙望西方天際,那裏,一道浩蕩佛光正撕裂雲層,隱約可見金蓮鋪路,梵音陣陣。
“他們來了。”他淡淡道,“正好。”
“朕剛登基,還沒來得及給諸天神佛……送份賀禮。”
他抬手,指向西方,聲音如驚雷滾過長空:
“傳朕旨意——”
“命雁門關范陽軍、朔方軍、幽州鐵騎,即刻整軍,兵出長城!”
“命河西走廊諸州,開倉放糧,設驛備馬,供前線將士晝夜馳騁!”
“命嶺南、江南、巴蜀三十六州,即日起徵召善鑄之匠、通醫之士、曉陣之儒,火速北上!”
“另——”
他頓了頓,眸光如電,穿透萬里雲靄,直抵極西之地某座金頂佛寺:
“詔告天下:佛門若真心東漸,當以佛法度人,而非以神通懾人;若欲傳經,當步行而來,赤足踏過十萬裏黃沙,以示誠心。”
“若不肯——”
“朕便親率百萬雄師,踏平靈山!”
轟隆!
話音落,天穹雷動,雲海翻湧,竟凝成一幅巨大畫卷——畫中,大隋旌旗獵獵,百萬鐵騎列陣如龍,刀鋒所向,佛光崩碎,金蓮凋零!
聖山之上,萬籟俱寂。
唯有羅松懷中那枚玉佩,悄然浮現一道嶄新紋路——不再是龍形,而是一柄斷刃,刃尖滴血,直指西天。
啓林巴魯緩緩起身,星芒長戟斜指蒼穹,幽藍火紋纏繞戟身,如狼嘯九霄。
而在那遙遠的雁門關外,一杆染血的羅字大旗,在春風中獵獵展開,旗面新繡的,是一條盤踞於山河之上的金色巨龍。
龍首昂揚,龍爪緊握一柄斷刃。
刃上,兩個古篆,熠熠生輝——
【大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