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萬里愛子心切,直接匯款,很快就到賬了。
老祖笑吟吟地看着陸程文:“小陸子,你一個面子就要走我三十億啊。”
陸程文心說好處都讓你得了,你還在這裏跟我扯沒用的。
但是依舊笑嘻嘻地道:“老祖哇,我真沒想到,我陸程文在您這裏有這麼大面子,今兒您抬舉我了,我謝謝您。這樣,我額外再多掏兩千萬,不入公賬,直接入您老祖的個人賬戶。您得喫點好的,生活好一點,千萬別省喫儉用,不然程文可心疼了。”
老祖笑了:“行了,......
死牢入口在天武領地西峯斷崖之下,一道幽深鐵門嵌在山腹中,門上刻着“吞淵”二字,字跡斑駁,卻透着股子鏽蝕的兇戾。持國天王親自拎着唐小豪後頸衣領,像拖一袋溼糠似的往裏走,靴底碾過青石階,發出空洞迴響。唐小豪臉上五道指印早已腫成紫紅色肉棱,左耳嗡鳴不止,右眼睜不開,嘴裏含混吐着血沫:“……我……真沒想造反……就……就喊了句刀在手……”話沒說完,持國抬腳一踹,他整個人撞在鐵門上,“哐當”一聲悶響,震得頭頂石屑簌簌落下。
鐵門向內滑開,一股混合着陳年鐵鏽、潮黴與淡淡血腥氣的冷風撲面而來。裏面不是尋常牢房,而是一條斜向下延展的螺旋甬道,兩側石壁每隔三丈便嵌一枚幽藍螢石,光暈浮動,映得人影忽長忽短,如同鬼魅匍匐。趙日天被多聞天王推搡着跟進,邊走邊揉手腕:“這地兒……比我家柴房還潮。”多聞冷笑:“你家柴房能困住劍神第七子?”趙日天一愣:“誰?我?第七子?我爹是殺豬的!”話音未落,頭頂一塊鬆動的碎石砸下來,他本能側身一讓——那石頭卻在離他鼻尖半寸處懸停半秒,才緩緩墜地。他後知後覺地抬頭,只見穹頂巖縫裏,幾縷幾乎不可見的銀絲正悄然收回,隱入黑暗。
龍傲天走在最後,腳步不疾不徐,玄色袍角掃過溼滑地面,竟未沾半點水痕。他目光掃過兩側石壁,指尖在某處凸起的巖紋上輕輕一叩——三下,極輕,卻似有迴音撞進岩層深處。持國耳廓微動,卻只當未覺,只把唐小豪往甬道盡頭一摜。那裏,一扇半開的黑鐵柵欄門後,是間六尺見方的囚室,地上鋪着乾草,角落堆着半塊發硬的黑饃,一隻灰鼠嗖地鑽進牆縫,尾巴尖兒在幽光裏一閃即沒。
“進去。”持國說。
唐小豪癱在柵欄外,喉嚨裏嗬嗬作響,竟連爬都爬不動了。龍傲天忽然開口:“持國前輩,他傷得不輕。”
持國眼皮都沒抬:“死不了。”
“可老祖要的是活口審訊。”龍傲天語氣平和,甚至帶着點商量的意味,“若他今晚斷氣,明日驗屍簿上寫‘毆斃於押解途中’,您猜長老院那幫老古板會不會拿着《天武律·刑獄篇》第三十七條來跟您掰扯?”
持國腳步一頓。身後多聞天王低笑一聲:“少主,您這話說得……倒像是替我們擦屁股。”
龍傲天拱手:“不敢。只是怕髒了天武的地界。”
持國盯着他看了三息,忽然抬手,朝唐小豪肩井穴隔空一按。一股溫潤氣勁透體而入,唐小豪猛地嗆咳起來,吐出兩口帶血的唾沫,眼皮顫了顫,竟真睜開了一線。持國甩袖:“滾進去。明早送藥。”
柵欄“咔噠”落下,鐵鏈纏繞聲刺耳。唐小豪蜷在乾草堆裏,手指摳着地縫裏一條蚯蚓似的溼泥,忽然嘶啞道:“龍少主……你真不救我?”
龍傲天俯身,隔着柵欄看他。幽光落在他瞳孔裏,竟凝成兩點針尖大的寒星:“救你?誰給你的臉,覺得你值我破一次規矩?”
唐小豪一滯。
“但你剛纔那句‘刀在手’,倒是提醒我一件事。”龍傲天直起身,聲音壓得極低,只有近在咫尺的唐小豪能聽清,“陸程武坑的錢,姜家認一半;天武認一半。可天竹新政府那邊,籤的是聯合開發備忘錄,白紙黑字,墨家、鐵赤軍、姜家三方聯署——唯獨漏了你們唐門的名字。爲什麼?”
唐小豪瞳孔驟縮,喉結上下滾動:“……因爲……姜遠征說……唐門根基淺,擔不起大任……”
“放屁。”龍傲天嗤笑,“姜家要真信這個,就不會把三百億中的七十二億,悄悄划進唐門名下的離岸賬戶。可惜啊……”他頓了頓,目光如刀刮過唐小豪慘白的臉,“你那位‘姜叔’,昨天剛從天竹發來加密訊息,說唐門賬目不清,要求徹查。而查賬的,正是你們唐門自己派去的副門主——柳青衣。”
唐小豪渾身一僵,指甲深深掐進掌心。
龍傲天轉身欲走,忽又駐足:“對了,柳青衣今早登機前,在機場候機廳‘偶遇’了趙日天。兩人喝了杯咖啡,聊了十七分鐘。趙日天出門時,手裏多了一支鋼筆——筆帽裏藏着微型芯片。現在,它正在你隔壁囚室的磚縫裏,等着你伸手去夠。”
唐小豪猛地抬頭,嘴脣哆嗦着,卻一個字也吐不出來。
龍傲天已走出十步,聲音飄來:“別急着謝我。芯片裏不是證據,是姜家轉移資金的密鑰碎片。湊齊三塊,就能打開天竹地下金庫第七保險箱——裏面裝着陸程武親筆寫的認罪書,還有他跟姜遠征分贓的錄音。你若夠得着,算你命硬;夠不着……”他腳步微頓,側首一笑,眸光森然,“就當我餵狗,喂錯了。”
鐵柵之後,唐小豪死死盯着對面牆壁——那裏,一塊青磚邊緣,果然有一道極細的裂痕,裂痕深處,一點幽微藍光,正隨着他粗重的呼吸,明滅不定。
另一邊,趙日天被關進相鄰囚室。他沒坐乾草堆,而是蹲在牆角,用指甲摳着地面青苔,哼着不成調的童謠。不多時,隔壁傳來指甲刮擦磚石的窸窣聲,越來越急,越來越狠。趙日天突然停下,歪頭聽着,然後從懷裏摸出個油紙包,一層層剝開——裏面是半塊黑饃,饃皮上,赫然用炭條寫着四個小字:“莫信龍傲”。
他咧嘴一笑,把饃塞進嘴裏,腮幫子鼓鼓囊囊,含糊道:“傻逼纔信他。”
話音未落,頭頂巖縫裏,幾根銀絲無聲垂落,其中一根,輕輕搭在他後頸衣領上,微微顫動,彷彿在傾聽他的心跳。
最裏間囚室,陸程文獨自跪在冰冷石地上,雙手反縛於背後,腕骨被精鋼鎖鏈磨出道道血痕。他額頭抵着地面,額角滲出的血混着塵土,蜿蜒成一道暗紅細流。門外,增長天王的聲音悶悶傳來:“……老祖有令,陸程文禁言三日,不許進食飲水,每日子時,以‘鎖魂釘’刺其百會、神庭、風府三穴,以儆效尤。”
陸程文睫毛都沒顫一下。他忽然想起十六歲那年,父親把他按在祠堂青磚上,用戒尺抽打手心,一邊打一邊吼:“陸家男兒,跪天跪地跪父母,跪錯了人,骨頭就軟了!軟了的骨頭,連狗都不啃!”
他當時疼得滿地打滾,哭嚎着說再也不敢。可後來呢?後來他跪過劍神山莊的蒲團,跪過墨家議事堂的雲紋地磚,跪過鐵赤軍演武場的玄鐵校場……跪得太多,骨頭早忘了怎麼硬。
“噗嗤。”
一聲輕響,像鈍刀切開凍肉。陸程文猛地繃緊脊背——一根烏黑短釘,已沒入他百會穴三寸,冰涼刺骨,直透顱腦。劇痛尚未炸開,一股陰寒氣流已順着釘身狂湧而入,撕扯着他識海深處所有記憶:劍神山莊那夜的胭脂香、聖女耳後那顆硃砂痣、陸程武遞來合同簽字時眼底一閃而過的狡黠、姜遠征拍他肩膀時袖口露出的半截金錶鏈……
“呃啊——!”他喉嚨裏擠出野獸般的嗚咽,額頭重重磕在地面,血濺上青磚縫隙裏一株頑強生長的蕨類嫩芽。
就在此時,囚室鐵門“吱呀”一聲,被推開一道縫。一襲素白衣裙拂過門檻,裙裾上繡着九朵銀線曇花,在幽光裏流轉生輝。來人並未走近,只靜靜立在門邊,月光般清冷的目光落在他血污狼藉的背上。
陸程文渾身肌肉瞬間繃緊,像一張拉到極限的弓。
“程文哥哥。”她開口,聲音很輕,卻奇異地蓋過了他齒間咯咯打顫的聲響,“你記不記得,十五年前,你在天武山後崖練劍,摔斷了腿,是我揹着你下山的?”
陸程文喉結劇烈滾動,卻死死咬住下脣,嚐到濃重鐵鏽味。
“那時你說,若將來有人負我,便讓你天誅地滅,永墮阿鼻。”她緩步上前,裙襬掃過他指尖,“可你忘了,天武一族的‘阿鼻’,從來不在地獄,就在你腳下。”
她彎腰,指尖拈起他一縷汗溼的頭髮,輕輕一扯。陸程文悶哼一聲,被迫仰起臉。那張曾讓整個天武少女心碎的臉,此刻涕淚橫流,眼白佈滿血絲,唯有一雙眼睛,依舊亮得駭人。
“聖女……”他嘶聲道,“我……不知是您……”
“是麼?”她忽然笑了,笑意未達眼底,反而更冷,“那昨夜在劍神山莊地窖,那個用銀針挑開我面紗的人,也不是你?”
陸程文瞳孔驟然收縮——地窖?面紗?他從未去過劍神山莊地窖!
可她已轉身離去,素白衣裙消失在門外陰影裏,只留下一句話,輕飄飄落進他耳中:“姜遠征今晨在天竹被捕,罪名是勾結境外勢力顛覆新政府。他招供說,那份聯合開發備忘錄,是你陸程文親手僞造的簽名。而你的筆跡樣本……”她腳步微頓,“就在我妝匣第三層,夾在那本《天武劍譜》裏。”
鐵門重新合攏,落鎖聲清脆如冰裂。
陸程文癱倒在地,大口喘息,汗水混着血水浸透衣衫。他忽然劇烈咳嗽起來,咳着咳着,竟從喉頭嘔出一小片薄如蟬翼的銀箔——那是劍神山莊地窖入口的封印殘片,上面還沾着點乾涸的硃砂。
原來如此。
有人早就在等他栽進來。等他跪得足夠低,低到能看清所有人鞋底的泥,再狠狠踩碎他最後一塊遮羞布。
他慢慢蜷起身子,把臉埋進臂彎,肩膀無聲聳動。許久,一聲極低的、近乎嗚咽的笑聲,從他齒縫裏漏出來,越來越響,越來越癲狂,最終化作一串破碎的咳嗽,咳得五臟六腑都在移位。
而在囚室穹頂巖縫深處,幾根銀絲悄然纏繞,擰成一股纖細銀線,末端,靜靜垂落一滴晶瑩剔透的水珠——水珠裏,倒映着陸程文扭曲的笑臉,也倒映着門外,持國天王緩緩收起手中那枚剛剛捏碎的傳音玉簡。
玉簡碎屑簌簌落下,像一場微型雪。
同一時刻,天武領地最高處的摘星閣內,老祖獨坐於青銅巨鼎之前。鼎中無火,卻有青煙嫋嫋升騰,煙氣聚散,竟凝成一幅動態畫卷:畫中,唐小豪正用指甲撬開磚縫,取出那枚微小的芯片;趙日天將黑饃掰開,露出裏面裹着的第二塊芯片;而陸程文嘔出的銀箔殘片,則被一隻無形之手託起,緩緩懸浮於鼎口青煙之上,折射出七彩詭光。
老祖枯瘦的手指輕輕拂過煙畫,煙氣翻湧,畫面驟變——
天竹,地下金庫第七保險箱轟然開啓,箱內沒有黃金,只有一疊泛黃紙頁。第一頁,是陸程武的認罪書,字字泣血;第二頁,是姜遠征的密函,蓋着鮮紅官印;第三頁,空白。
老祖嘴角微揚,指尖在空白處輕輕一點。煙氣驟然沸騰,無數細小光點自虛空中浮現,匯聚、勾勒,最終形成一行龍飛鳳舞的小楷:
【此頁,待陸程文親筆補全。】
鼎中青煙,倏然轉爲熾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