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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百一十一章 司馬一族,覆於五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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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義將諸般事體安頓停當,仍迴天上應卯當差。

藉着蟠桃園採取地幽玄乳的名目,順水推舟,混進了一處下界死地,名喚惡狗嶺。

那地方陰穢鬱結,煞氣如潮,尋常仙吏力士才進去片刻,便已被燻得頭重腳...

姜義指尖在玉簡邊緣微微一頓,那點細微的滯澀連他自己都未察覺,只覺識海中那行“熾髓香”三字,竟如燒紅的鐵釺般刺入神念深處,燙得人眉心一跳。他不動聲色,神識卻已如蛛絲般悄然纏繞上去,將那條註解反覆碾過三遍——

【熾髓香:生於焱山澗地肺火脈交匯之隙,非烈陽當空、地火噴薄之時不可採;取其凝脂狀髓核,色赤如血,觸手灼膚,燃之有金鐵鳴音,可淬兵刃、煉丹火、固陽神。然性烈如焚,凡修陰柔之道者近之,輕則經絡灼傷,重則真元潰散,故仙籍列於“慎用”之屬。】

姜義緩緩合上玉簡,玉面溫潤,指尖卻已悄然扣緊。

焱山澗……長夏之氣……張良所授七十七氣名冊中,那一味被硃砂圈出、旁批“唯可借勢,不可直取”的長夏之氣,採集之地,分毫不差。

他喉結微動,目光垂落,掠過自己掌心——那裏還沾着方纔鬆土時蹭上的淡青泥痕,混着蟠桃樹根鬚滲出的微涼汁液,在仙界清冽靈氣裏,竟也蒸騰起一絲若有似無的草木腥氣。這氣息本該極淡,可此刻鑽入鼻端,卻莫名勾起夔州江畔那場暴雨。江風裹着鐵鏽與陳年血痂的氣息撲面而來,張良素衣染墨,袖口翻飛如鶴翼,指尖懸停半寸,將那捲泛黃竹簡推至他眼前:“此氣不屬四時正序,乃天地喘息之罅隙所生,取之如盜天火,必以陰陽爲引,以劫數爲契……你既修陰陽道,便替我守着這一處入口。”

原來入口,早在此處。

姜義抬眼,目光掠過培植土地那張堆滿恭謹笑意的臉,又越過他身後幾株枝葉舒展、霞光氤氳的蟠桃古樹,最終落向西南方——那裏雲海沉厚,層疊如浪,盡頭隱現一線熔金般的天光,正是西牛賀洲方向。

“姜管家?”培植土地見他久久不語,笑意略僵,試探着喚了一聲,“可是這名錄……有哪裏不合規矩?”

姜義回神,脣角重新浮起慣常的淡笑,將玉簡遞還:“無事。名錄周詳,火候產地皆有據可循,甚好。”他頓了頓,語氣隨意得如同閒話家常,“只是聽聞焱山澗地火暴烈,尋常力士恐難近身。若真要採那熾髓香,怕是要勞煩幾位精通火行神通的老仙官走一趟了。”

培植土地聞言,眼底果然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鬆快,忙不迭點頭:“正是正是!上官已擬了名錄,預備請赤霄宮三位火部老仙官攜避火珠同往,再調兩名精擅地脈感應的力士隨行,萬無一失!”

姜義頷首,目光卻已飄向遠處——赤霄宮?他心中無聲一笑。赤霄宮主司天火巡狩,門下仙官最擅駕馭雷霆烈焰,可那焱山澗地肺火脈,偏偏是陰火鬱積、陽火外顯的詭譎之地。表面看是烈焰滔天,內裏卻是寒髓蝕骨,恰似一碗滾油浮着冰碴。赤霄宮的火部仙官若真一頭扎進去,怕是連熾髓香的影子沒摸着,先被地肺深處那股反噬陰火灼穿丹田。

他面上卻不露分毫,只道:“既如此,你便硃批了。”說着,自袖中取出一枚赤玉小印,輕輕按在玉簡末尾空白處。硃砂印痕暈開,如一滴凝固的血。

培植土地雙手捧過,笑容愈發真切:“多謝姜管家!上官這就去傳令!”話音未落,土黃色流光已騰空而起,迅疾如箭,眨眼便沒入雲層。

姜義佇立原地,未再低頭看那株老桃樹,也未再拾起玉鋤。他仰首,任西來風拂過額前碎髮,袖口微揚,露出腕骨處一道淺淡舊痕——那是當年在八卦爐中,爲護住陰陽棍本源,硬生生以肉身承下三昧真火反噬時烙下的印記。如今早已平復,只餘一點近乎透明的銀白,在仙界澄澈天光下,細看才覺其下似有極細微的暗紋遊走,如蟄伏的微縮河圖。

他忽然抬手,屈指在腕骨那道舊痕上,極輕、極緩地叩了三下。

咚、咚、咚。

聲音輕得連自己都幾乎聽不見。

可就在第三聲落下的剎那,整座蟠桃園的雲氣,毫無徵兆地凝滯了一瞬。

不是風停,不是雲滯,而是某種更幽微的律動——譬如千萬片桃葉同時屏住了呼吸,枝頭懸垂的靈露停止墜落,連遠處幾名正在澆灌的力士手中玉壺傾瀉的靈液,也在半空凝成晶瑩剔透的一顆水珠,懸而不墜。

姜義垂眸,看着那顆懸停的水珠裏,倒映出自己模糊的輪廓,以及輪廓之後,驟然翻湧如沸的西南方雲海。

成了。

他指尖微動,那顆水珠“啪”地一聲碎裂,化作無數細碎光點,倏忽消散於無形。雲氣重新流動,靈液繼續傾瀉,桃葉沙沙作響,彷彿剛纔那半息的死寂,不過是錯覺。

可姜義知道,不是錯覺。

那三叩,叩的是腕骨舊痕,叩的卻是當年埋進這具仙軀最深處的陰陽陣樞——以自身爲鼎,以血脈爲引,以七十七氣名冊爲經緯,悄然織就的一張網。這張網無聲無息,早已蔓延至三界縫隙,只待一個引子,便能自虛空中析出一縷“長夏之氣”的真實軌跡。

而熾髓香,就是那個引子。

姜義轉身,步履如常,走向園子深處那幾株最爲蒼勁的蟠桃古樹。樹幹虯結,樹皮皸裂如龍鱗,每一道溝壑裏,都沉澱着數百年的仙靈雨露。他伸手撫過其中一株主幹,指尖所觸,並非粗糲樹皮,而是溫潤如玉、微帶彈性的奇異觸感。他閉目,神念沉入樹根深處——那裏沒有泥土,只有層層疊疊、交織如網的乳白色根鬚,每一根鬚尖都懸浮着一粒米粒大小的幽藍光點,如星火,如呼吸,緩慢明滅。

這是蟠桃園真正的命脈,也是小聖府祕而不宣的根基——“養氣根”。

傳說蟠桃樹汲取天地精華,需經三重轉化:初吸日月精華爲氣,次納地脈靈機爲液,終凝根鬚幽光爲“養氣”。這養氣,纔是蟠桃真正延壽駐顏、滌盪仙魔濁氣的本源。而幽藍光點每一次明滅的間隔,恰好與三界某處特定靈脈的搏動頻率嚴絲合縫。

姜義的神念,順着一根最粗壯的養氣根,悄然向下沉去。

越往下,幽藍光點越密,光芒越盛,溫度卻越低。及至根系最幽邃處,光點已密集如星河倒懸,幽藍近乎墨黑,寒意刺骨,竟隱隱帶着一絲……地府黃泉的氣息?

他心頭微凜,神念卻愈發沉穩,如探針般刺入那片墨藍核心。

轟——

沒有聲音,只有一股龐大到令人窒息的信息洪流,蠻橫撞入識海!

不是文字,不是圖像,而是純粹的“律動”:一種古老、沉重、循環往復的搏動節奏,如巨獸之心在混沌中擂響。每一次搏動,都牽扯着方圓萬里地脈的起伏,牽引着西牛賀洲邊緣那條沉睡火山的岩漿流速,甚至……隱隱牽動着五行山下,那方被六丁六甲符篆鎮壓的、早已凝固如鐵的頑石地層!

姜義身形微晃,額角沁出細密冷汗,卻咬牙未退。他強壓識海翻騰,神念如最堅韌的絲線,死死纏繞住那搏動源頭——終於,在第七次搏動間隙,一絲極其微弱、卻無比清晰的“灼熱”,如毒蛇信子,自墨藍核心深處悄然探出!

那灼熱並非來自地肺,而是來自更高處……來自西南方,來自焱山澗上空,來自那片被赤霄宮仙官視爲絕境的熔金雲海!

長夏之氣!

它果然在動!並非靜止於地脈,而是隨着這“養氣根”的搏動節奏,在三界經緯間,如潮汐般漲落、遊移!每一次漲落,都在積蓄,都在尋找一個……足以撕裂空間壁壘的臨界點!

姜義猛地睜開眼,瞳孔深處,一縷幽藍與一簇赤金,倏然交織、旋轉,隨即湮滅。他胸膛起伏稍重,抬手抹去額角冷汗,指尖卻異常穩定。他看向西南方的目光,已不再有絲毫猶疑,只有一種近乎冷酷的清明。

原來如此。

張良所言“以劫數爲契”,並非虛指。長夏之氣本身,就是一場醞釀中的天地大劫。它需要一個“錨點”,一個能同時承載陰陽兩極、又能承受其暴漲之力的容器——而他這具被陰陽法相淬鍊千年、又在八卦爐中歷經焚燬重塑的仙軀,恰恰是天地間最契合的“劫器”。

至於熾髓香……不過是誘餌,是鑰匙,更是試金石。赤霄宮的火部仙官若真能平安採回,說明長夏之氣尚在蟄伏,時機未至;若他們鎩羽而歸,甚至……隕落於焱山澗,則意味着那場蓄勢已久的“漲潮”,即將迎來第一個爆發的浪尖。

姜義緩緩吐出一口濁氣,那氣息在仙界清冽空氣中,竟凝成一縷極淡的灰白,旋即消散。

他不再停留,轉身大步離去。步履沉穩,背影挺直,彷彿剛纔那場撼動識海的搏殺,不過是拂去肩頭一粒微塵。

可無人看見,他袖中緊握的左手,指甲已深深陷入掌心,一滴殷紅,無聲滲入青衫袖口,洇開一朵小小的、極淡的梅。

回到小聖府前堂,姜義並未立刻落座。他踱至西側一扇雕花玉窗前,推開窗扇。窗外,是雲海翻湧的浩渺天穹。他凝視片刻,忽然抬手,對着虛空,緩緩畫了一個圓。

筆劃極簡,只是一道渾圓弧線。

可就在弧線閉合的瞬間,窗外翻湧的雲海,竟以那圓心爲軸,驟然旋轉起來!雲渦深邃,邊緣泛起琉璃般的七彩光暈,中心則迅速塌陷、收縮,最終凝成一個僅容一指穿過的、微微扭曲的黑色孔洞。

孔洞之中,無聲無息,卻傳來一陣極其細微、卻令人心悸的“滋啦”聲——彷彿有無數細小的電蛇,在空間褶皺裏瘋狂啃噬。

姜義盯着那孔洞,眼神銳利如刀。他伸出右手食指,指尖凝聚起一縷比髮絲更細的、銀白與漆黑交織的微光——那是他陰陽法相所能凝練出的,最本源、最穩定的“平衡之力”。

他毫不猶豫,將指尖那縷微光,輕輕探入黑色孔洞。

滋啦——!

孔洞猛地一縮,發出刺耳尖嘯!銀黑微光甫一接觸孔洞邊緣,便如冰雪遇沸油,劇烈沸騰、炸裂!無數細碎電芒爆射而出,狠狠抽打在玉窗框上,留下道道焦黑痕跡。整個前堂的空氣,都因這瞬間的劇烈衝突而嗡嗡震顫。

姜義面色不變,指尖微光卻如磐石般紋絲不動,穩穩抵住孔洞的吞噬之力。他神念如針,穿透那狂暴的亂流,精準捕捉到孔洞另一端……一絲極其微弱、卻無比熟悉的氣息波動。

是長安城,醫學堂後巷那口廢棄枯井旁,常年瀰漫的、混合着陳年藥渣與溼冷苔蘚的微酸氣味。

他嘴角,終於勾起一抹極淡、極冷的弧度。

成了。

這枚由他親手鑿開的、通往凡間的“竊天之隙”,雖只能維持一瞬,雖脆弱得不堪一擊,但……足夠了。

足夠他將一道指令,無聲無息,送入那口枯井深處。

指令的內容,只有四個字:

“等我回來。”

姜義收回手指,黑色孔洞隨之無聲湮滅,彷彿從未存在。玉窗恢復如初,雲海依舊翻湧,只有窗框上幾道新鮮的焦痕,證明方纔那場無聲的角力。

他轉身,步履如常,走向白玉臺。盤膝坐下,五心朝天,雙目微闔。這一次,他並未急於調息,而是將全部心神,沉入丹田深處那團緩緩旋轉的陰陽漩渦。

漩渦中央,一縷比髮絲更細的赤金色,正頑強地、一寸寸,向上攀升。

那是……長夏之氣的影子。

它竟已悄然潛入了他的道基!

姜義心神沉靜如古井,波瀾不驚。他只是默默注視着那縷赤金,看着它在陰陽漩渦的絞殺與包容中,時而暴漲如焰,時而萎頓如燼,卻始終不曾熄滅,也不曾被徹底同化。

它在等待。

等待一個名字,一個信號,一個……足以引爆整個三界陰陽平衡的契機。

姜義緩緩睜開眼,眸底幽深,不見喜怒,唯有一片亙古寒潭般的平靜。他起身,抖了抖衣袖,走向門外。陽光落在他身上,明明該是暖意融融,可廊下陰影裏,卻分明凝着一層薄薄的、幾乎無法察覺的霜色。

他腳步不停,穿過寂靜的殿宇,走向蟠桃園的方向。那裏,桃葉蓁蓁,霞光萬道,一派仙家祥和。

可唯有他自己知曉,在這祥和之下,一張由陰陽、長夏、熾髓香與凡間枯井共同編織的網,已然悄然收攏。網眼之中,懸着的不只是一個李家的醜聞,不只是一個宋良的敏銳,不只是一個赤霄宮的傲慢……

而是整個西遊路上,那座看似堅不可摧、實則根基已悄然鬆動的五行山。

以及,山下那雙,正透過千年頑石裂縫,靜靜望向此處的、金燦燦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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