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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百一十章 醫堂新院,老宅翻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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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界村的風,從院牆外打了個轉,挾着幾瓣殘春,悠悠飄進姜家院裏。

姜亮神魂飄忽而至,才一凝實,便開口道:

“爹,長安那邊的消息,算是落準了,天子已下旨,加封司馬昭爲徵北大都督,提二十萬兵...

姜義指尖在玉簡邊緣微微一頓,那點細微的滯澀連他自己都未察覺,只覺識海中那行“熾髓香”三字,竟如燒紅的鐵釺般刺入神念深處,燙得人眉心一跳。

他不動聲色,神識繼續往下掃去——

“熾髓香:生於焱山澗地火噴湧之隙,須採其根莖間凝結之赤晶髓,三年一孕,十年一熟。性烈如熔巖,焚陰蝕魄,非以玄冰鎮、九嶷露浸、紫金匣封者,半刻即散爲灰煙。主用於蟠桃樹‘炎脈固本’之法,每株年需三錢,共需七十二株,計二百一十六錢。”

後面還附着一行小字,是培植司老土地親筆硃砂批註:“此物極難採集,上界近百年僅得兩回,皆由西牛賀洲巡天使代爲取回。今次若再遣使,恐耗時過久,誤了春汛催靈之期。故另擬一策:可令園中力士攜‘寒螭骨笛’、‘霜蠶絲網’、‘玄龜甲盾’三寶,結‘三陰伏火陣’,於地火初湧前夜潛入澗底,速採速退。然此法兇險,稍有不慎,地火反噬,魂飛魄散。”

姜義緩緩合上玉簡,玉面微涼,指尖卻似還殘留着那行字灼出的餘溫。

他抬眼望向培植土地,聲音平緩如常:“這熾髓香,上界已有多少存餘?”

培植土地忙道:“回管家,庫中僅存四十七錢,按今歲用量,至多撐到五月廿三。”

“五月廿三……”姜義低語一句,目光卻已越過他肩頭,投向蟠桃園西邊那一片雲氣翻湧最盛之處——那裏,正是園中七十二株主桃所居的“炎脈龍脊”所在。枝葉間霞光比別處更濃三分,蒸騰的熱意隱隱透出焦香,彷彿整條地脈都在桃根之下奔湧不息。

他忽然問:“那巡天使,可是當年隨真武大帝坐鎮北俱蘆洲的那位?”

培植土地一怔,隨即點頭:“正是!乃玄武宮舊部,姓謝,道號‘晦明子’。此人精擅水火調衡之術,二十年前三度入焱山澗,無一失手。只可惜……”他頓了頓,壓低嗓音,“去年冬,奉命巡查南贍部洲妖氛,至今未歸。天庭通文,稱其蹤跡斷於黑風嶺。”

姜義眸光微沉。

黑風嶺……那地方,他熟。

不是因他曾去過,而是因那嶺下三百裏,便是五行山。

而五行山腳下,正蹲着一隻剛被壓滿五百年、正日日啃着鐵丸喝着銅汁、嘴裏罵罵咧咧卻不敢高聲的潑猴。

姜義沒接話,只將玉簡遞還,指尖在培植土地手背上輕輕一按:“你回去吧。這單子,我三日內批覆。”

培植土地如蒙大赦,躬身退下,步子輕快得幾乎要飄起來。

待他背影消失在雲廊盡頭,姜義才緩緩轉身,不再看那株老桃,也不再聽力士絮絮講解枯枝辨法。他徑直穿過幾列仙樹,足下青石無聲,衣襬拂過草尖,一路走向蟠桃園最西角——那裏有一方不起眼的青磚矮亭,檐角垂着三枚銅鈴,風過不響,雨落無聲,唯有一道極淡的禁制光暈,在亭柱之間如呼吸般明滅。

亭中無桌無椅,只有一方半人高的白玉碑,碑面光滑如鏡,映不出人影,卻隱隱泛着一層青灰霧氣。

姜義在碑前三步站定,右手食指並中二指,自眉心緩緩下劃,指尖過處,一縷淡金色的陰陽氣絲遊走而出,凝而不散,如活物般纏繞指端。

他並未掐訣,亦未誦咒,只將那縷氣絲,輕輕點在玉碑正中。

嗡——

一聲極低的震鳴自碑心響起,青灰霧氣驟然翻湧,如沸水開鍋,又似雲海裂開一道縫隙。

霧氣中央,浮出三行字,非篆非隸,乃天庭祕傳的“鎖命真文”,專用於追溯因果線頭:

【一】張良所授七十七氣名冊,第三十四氣,長夏之氣,採自焱山澗;

【二】長夏之氣與熾髓香,同源異質,皆承地火核心之焰髓,一煉則陰,一凝則陽;

【三】張良授冊之時,曾言:“此氣不可獨用,必待‘反照之鏡’映出其陰相,方能化煞爲養,否則烈性反噬,傷及本源。”

姜義靜靜看着那三行字,目光停在最後一句上,久久未動。

反照之鏡……

他忽而想起,自己那根風火棍,在八卦爐中重煉之前,原是有兩段的——一段陽剛熾烈,一段陰柔沉靜,中間以一道“陰陽環”咬合。那環,便是當初從兜率宮討來的太上老君親手所鑄“混元反照環”,專爲調和兩極而設。

後來爐火太盛,陰陽環熔盡,棍體歸一,烈性暴漲,陰性盡失。

可那環……當真熔盡了麼?

姜義抬手,掌心向上,一縷神念悄然沉入丹田深處。

那裏,六陰六陽氣旋依舊緩緩旋轉,如晝夜輪轉。而在氣旋最中心,一點幽微暗光,靜靜懸浮——形如殘環,半邊赤紅如血,半邊墨黑如淵,表面佈滿蛛網般的細密裂痕,卻未曾崩解。

正是那枚混元反照環的殘骸。

它沒碎,只是被烈火炙烤得縮成一點星核,沉在陰陽本源之中,再不出聲。

姜義閉目,神念輕輕觸去。

剎那間,一股撕裂般的痛楚自識海炸開——不是肉身之痛,而是法則層面的割裂感。彷彿有人硬生生將他神魂剖開,一半扔進熔爐,一半按進寒淵。

他喉頭一甜,舌尖泛起鐵鏽味,額角沁出細汗。

可就在劇痛巔峯,那點殘環忽而顫了一下。

裂痕之中,透出一線微光。

光中浮出三字:**鏡·未·毀**。

姜義猛地睜眼,瞳孔深處,一金一銀兩道細芒倏然掠過,隨即隱沒。

他深吸一口氣,抬手一拂,玉碑上鎖命真文如煙消散。青灰霧氣緩緩合攏,亭中復歸寂靜。

他轉身離開矮亭,步履如常,彷彿方纔那場神魂撕扯從未發生。

可回到院中,他並未再去練棍。

而是徑直走入書房,推開靠東牆那排紫檀博古架——架上琳琅滿目,全是這些年從各處淘換來的雜書典籍,有天庭舊檔抄本,有散修手札,有上古碑拓,甚至還有幾卷沾着泥腥氣的凡間縣誌。

他伸手探入第三格底層,撥開一疊《禹貢山川圖》與《青囊藥鑑》的夾縫,從中抽出一本薄薄的絹冊。

冊子封面無字,只以銀線繡着一枚倒懸的銅鏡,鏡面空白,卻似能吸盡所有光線。

——《反照玄樞錄》。

此書來歷成謎,是他當年還在下界做遊方道士時,在一處遭雷劈塌的漢代古觀廢墟裏,從泥水浸泡的斷梁夾層中摸出來的。當時冊頁盡溼,字跡洇糊,唯獨那枚銀線銅鏡,擦乾之後,竟在月光下泛出真實鏡影,照見他自己身後,站着個模糊不清、抱臂冷笑的黑影。

後來他修爲漸長,再翻此書,才發現全冊無一字正文,唯餘數百頁空白絹紙。唯有以陰陽氣灌注其中,紙面纔會浮現出浮動字跡,且每次顯現內容皆不同——有時是失傳丹方,有時是殘缺陣圖,有時竟是某位早已隕落的上古大能臨終遺言。

他一直以爲,這是某種高階幻術或心魔試煉。

直到此刻,指尖撫過那枚銀線銅鏡,一股熟悉的、近乎血脈共鳴的悸動,順着指尖直抵心口。

姜義不再猶豫,指尖逼出一滴心頭精血,輕輕點在鏡面中央。

血珠未散,反如活物般滲入銀線紋路。

整本絹冊驟然一燙!

嘩啦——

書頁無風自動,急速翻飛,紙頁邊緣泛起金紅火紋與幽藍霜紋,交織成網。

最終,停在第七十三頁。

空白紙面之上,緩緩浮出墨字,字跡蒼勁,力透絹背:

> 【鏡引】

> 熾髓香,陽極之毒也;長夏氣,陽極之餌也。

> 二者同源,一外一內,一暴一蓄。

> 欲取其利而避其害,非以水克之,非以土掩之,惟借“反照”之力,迫其自顯陰相。

> 法曰:以鏡爲引,以血爲契,以殘環爲樞,納陽氣入鏡,照見其陰影。

> 陰影現,則真形出;真形出,則可煉;可煉,則可補棍。

> 然此法有三劫:

> 一曰“鏡碎劫”——鏡力不足,反噬持鏡者神魂;

> 二曰“火焚劫”——陽氣過烈,焚盡鏡中陰相,鏡成空殼;

> 三曰“影噬劫”——陰相既出,若無鎮物壓制,反噬本體,化作鏡中囚徒。

>

> 鎮物何求?

> 非天材,非地寶,非仙丹,非神兵。

> 唯一物可鎮:

> **五行山下,那隻猴子,吞下的第一顆鐵丸,其核未化,猶存五百年怨氣與一絲不滅靈性,名曰‘鐵心’。**

> 取此‘鐵心’爲引,鎮住鏡中陰相,方保萬全。

姜義盯着最後那行字,指尖冰涼。

五行山……鐵丸……鐵心……

他忽然低笑一聲,笑聲裏沒有半分笑意,只有種塵埃落定般的冷冽。

原來兜兜轉轉,張良給的那捲氣名冊,兜兜轉轉,太上老君熔掉的那枚反照環,兜兜轉轉,自己日日餵食的那隻潑猴……全都在等這一刻。

不是他在找答案。

是答案,一直在等着他走回那個山腳。

姜義合上《反照玄樞錄》,指尖抹過書脊,那枚銀線銅鏡微微一顫,隨即黯淡下去。

他起身,走到窗邊,推開雕花木欞。

窗外,蟠桃園霞光正盛,而西天之外,雲層深處,隱約可見一道淡不可察的、橫貫天際的黑色裂痕——那是五行山鎮壓大陣逸散的戾氣,在天幕上劃出的永恆傷疤。

他望着那道裂痕,久久未語。

暮色漸染,晚風拂過院中桃樹,枝葉沙沙,如低語,如召喚。

第二日卯時,姜義便已立於小聖府前堂。

他未穿總管常服,只着一身素淨青衫,腰間懸着那根風火棍,背後負着一個窄長烏木匣——匣中無刀無劍,只有一卷用黃綾細細裹好的《反照玄樞錄》,與三枚以硃砂畫就、符文扭曲的“定影符”。

他向守門力士頷首:“煩請通稟,姜義求見瘟部司主。”

力士不敢怠慢,飛奔而去。

不到半盞茶工夫,殿內傳來一聲清越玉磬響,接着是瘟部司主親迎而出。

那人一身玄袍,面容清癯,手持一柄紫竹骨扇,扇面繪着一株病柳,柳枝垂落處,點點墨痕如淚。正是瘟部司主——柳秀蓮的師兄,道號“病柳先生”的周硯。

周硯見是姜義,神色微訝,隨即含笑拱手:“姜總管今日怎有閒暇來我這‘病氣燻蒸’之地?莫非蟠桃園中,也生出了什麼疑難雜症?”

姜義還禮,開門見山:“司主明鑑。姜某此來,並非爲園中事,而是爲一樁私事——欲借瘟部‘九幽引魂幡’一用。”

周硯笑容一斂,手中紫竹扇停在半空:“九幽引魂幡?此幡專攝將散未散之殘魂,鎮壓瀕死之戾氣,尋常修士觸之即瘋,姜總管……要它何用?”

姜義目光坦蕩:“欲入五行山,取一物。”

周硯瞳孔驟然一縮,扇面病柳墨淚似欲滴落:“五行山?姜兄莫非不知,那山下鎮着的,是連天庭律令都需繞道而行的‘禁忌’?縱使你有小聖府與瘟部雙印在身,擅自靠近,亦屬大忌。”

“我知道。”姜義聲音平靜,“所以纔來借幡。此幡可隔絕山下戾氣侵蝕神智,亦可護持魂魄不被鎮壓大陣碾碎。若無此物,我連山腳三裏都踏不進去。”

周硯沉默片刻,忽然嘆道:“姜兄,你可知當年齊天大聖被壓之時,天庭派了多少人去查驗陣基?”

“三十六員雷部正神,七十二路星官,連太白金星都親自來了三趟。”

“結果呢?”

“雷神折損八人,星官瘋癲十七,太白金星歸來後,閉關三年,左耳再不能聽凡間言語。”

周硯直視姜義雙眼:“姜兄,你比他們強麼?”

姜義搖頭:“不強。”

“那你爲何還要去?”

姜義頓了頓,抬手指向西天——那裏,雲層裂痕正緩緩蠕動,彷彿大地深處,有巨獸在翻身。

“因爲,”他聲音很輕,卻字字如釘,“那隻猴子,已經餓了五百年。”

周硯渾身一震,扇面墨淚,終於落下一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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