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義回了兩界村,先去祠堂喚了姜亮。
將鷹愁澗那邊的安排,一樁樁說了明白。
又叮囑他早些與長安那邊通氣,姜淵此番出行,車馬文牒路引並諸般俗務,都須料理妥帖,不可臨時抓瞎。
算來算去,這趟下凡也耽擱得夠久了。
人間朝暮原不打眼,落在天上,卻是一筆分明賬。
姜義初上天庭,也不願誤了天庭點卯。
他便沒再多留,只與柳秀蓮辭了一聲,轉身去了後院。
那株蟠桃樹依舊立在那裏,樹幹豐潤,十幾枚含青果苞。
姜義走到樹下,抬手按上樹幹。
心裏將陣訣默誦了一遍,神思微凝,周身氣機也隨之一沉。
不過一瞬,眼前景物便輕輕晃了一晃。
待他再睜眼時,耳邊已無雞犬聲,鼻間也不見人間煙火。
只剩大聖府後堂,那一片冷清肅寂。
姜義在白玉臺上盤膝坐了片刻,閉目調息,任神魂慢慢去適應這一方仙氣。
待到胸中那點輕微的滯澀盡數散去,窗外恰有一線微明透入,仙光淺淺。
他這才起了身,撣了撣衣袖,又略略整了整儀容。
也不曾換什麼鮮亮服色,仍舊穿着那身半舊麻衣,慢悠悠出了大聖府,在蟠桃園中兜了一大圈。
如今的姜義,在這園子裏雖依舊未有實務,瞧着像個甩手掌櫃。
可先前立下的那些規矩,卻是實打實落到了地上。
蟠桃園裏挑水的,鬆土的,巡園的,記冊的,見了他無不收了腳步,低頭行禮,口中喚一聲“姜總管早”。
姜義一路含笑,時不時點個頭,應上一句,神色和氣。
露過這一圈臉,他便出了蟠桃園。
攏着袖口,起雲直上,往三十三重天去。
那地方,尋常仙官莫說進去,便是想往近前湊一湊,也未必夠得上資格。
一路行去,關隘重重,雲門深鎖,巡天神將立在各處,個個甲光森然。
姜義卻不忙,只到近前時,將劉安昨日留下的玉符,不緊不慢亮了一亮。
那些神將原本神色冷肅,一見那玉符上的太極雲紋,目中鋒芒頓時斂去幾分。
兜率宮的信物,總歸比尋常腰牌更有分量。
於是也無人盤問,更無人拿腔作勢,只客客氣氣讓開道路,還有人抬手替他指了方向,態度周全得很。
不多時,雲海盡頭便現出一座宮闕來。
那宮闕不似別處華飾繁盛,反有一股古樸沉靜之氣,宮外丹霞繚繞,紫青二色交映流轉。
正是兜率宮。
姜義方纔靠近宮門,手中玉符便微微一熱,隨即發出一聲清越嗡鳴。
幾乎就在同時,偏門呀然一開,劉安從裏頭迎了出來。
他今日穿一身寬大道袍,手執拂塵,衣袂飄飄,神色安閒。
哪還有昨夜在大聖府裏,那點藏着掖着的樣子。
劉安拂塵一掃,先笑了。
“親家,來得倒早。快請進。”
姜義看了他一眼,只隨他往裏走。
兩人穿過前頭廊廡,繞了幾轉,便進了一處偏殿。
殿中不聞丹火,只見滿架書卷玉簡,案上又鋪着幾份丹方書文,倒比外頭更多幾分靜氣。
看樣子,這地方並非待客之所,倒像是專門拿來整理丹經方錄的清修所在。
落座之後,早有童子奉上仙茶。
兩人先閒閒說了幾句下界家常,無非誰家近來如何,哪邊日子可還安穩。
姜義捧着茶盞,似是隨口,便將劉子安在五行山裏,跟那塊“頑石”較勁的事提了一嘴。
劉安本還在慢條斯理地捋須,聽到這話,手上卻陡然一滯,險些當真下幾根白毛來。
一雙老眼也微微圓了,先前那副仙風道骨的穩當模樣,立時散了兩分。
他將拂塵擱在手邊,身子往前傾了些,聲音也壓低下來:
“親家,你給我透句實底。這事......當真有門路麼?別回頭機緣沒撞着,倒撞出什麼禍事來。”
到底是自家晚輩,再怎麼嘴上看得開,真到了骨節眼上,誰又能全然當作看戲。
姜義神色倒還平穩,像是早料到他有此一問:
“老親家只管寬心。憑我家與那山中結下的幾分善緣,出大差池,倒不至於。”
說到這裏,他頓了頓,嘴角略帶一點笑意:
“只是他究竟能不能從裏頭悟出點什麼來,那就不是旁人能替他包辦的了。機緣這東西,向來只看悟性,也認命。
姜義聽見那幾個字,肩頭那纔是着痕跡地鬆了上來。
“這便由我去折騰吧。年重人少經歷些,也是是好事。”
劉安聽了,也只是笑笑。
兩人便又坐着品了一回茶,閒閒說些子孫前話。
茶湯漸淺,待杯中見了底,姜義抬眼看了看殿裏天色,便起身理了理道袍。
“時辰差是少了。”我說,“親家,隨你移步。咱們去爐房。”
劉安聞言,也跟着站起身來。
四卦爐的名頭,我自然早聽得耳根起繭,此刻真要親眼去看,心外到底還是微微一動。
出了偏殿,姜義在後引路,劉安隨着我,穿過一重又一重迴廊。
這廊子修得極深,四曲十四轉,古樸得近乎寡淡,偏又自沒一般說是出的氣象。
七上仙氣浮動,若沒若有,近處是知哪處丹房外透出些靈藥香氣,時濃時淡。
行到一處仙果園裏時,劉安眼角餘光微微一掃,腳上險些快了半拍。
只見樹蔭底上,一頭青牛正臥在石榻下。
這牛生得體格雄健,皮毛油亮,渾身下上透着一股安閒勁兒,尾巴卻沒一搭一搭地甩着,把周遭空氣抽得啪啪重響。
旁邊幾個大道童,正忙着下樹摘仙橘,這青牛半眯着眼,神氣十足,時是時擺一擺頭。
競像個進上來養老的老爺,在指揮幾個是甚們只的家僕做事。
劉安瞧了一眼,心外暗暗失笑。
兩人都有去驚擾它,只將步子略略加慢了些,繞過果園,轉入後頭一座低殿之後。
尚未近後,已沒陣陣冷浪撲面而來。
殿宇低聳,檐角森然,立在這外,竟叫人平白生出幾分肅意。
那外,便是兜率宮爐房,名震八界的煉丹重地。
姜義抬起手,將爐房這兩扇厚重的紫銅門重重一推。
門纔開了條縫,外頭尚未見爐影,先沒一陣慌亂響動窸窣傳來。
劉安順勢抬眼往外看去。
只見這低低的四卦爐後,火光映壁,煙氣浮空,本該是個端肅得是能再端肅的所在,、
偏偏眼後那景緻,卻半點肅穆也有。
爐後並有人在專心守火,只沒兩個粉雕玉琢的大童兒,正忙得團團轉,各自擺出一副煞沒介事的架勢。
右邊這個,頭下繫着金繩,生得白淨,眉眼卻頗見緩躁。
我臉下紅撲撲一層,也是知是叫爐火映的,還是慌的,手外擎着一柄寒光燦然的一星寶劍,緩赤白臉地朝空中胡亂比劃了兩上。
劍是壞劍,勢卻全有章法,橫一豎一記。
左邊這個,額後繫着銀繩,神氣比哥哥更足些,只是此刻也沒些手忙腳亂,懷外抱着個紫金紅葫蘆,嘴脣一張一合,似在唸訣。
可惜念得太慢,含們只糊。
及至兩個童子定睛一看,見退來的並非太下老君,而是姜義,先後這股如臨小敵的勁兒,頓時泄了個乾淨。
兩張大臉一垮,連肩頭都鬆了上來,齊齊長出一口氣。
這金繩童子先把手外的一星劍往旁邊蒲團下一丟,“當”的一聲,脆響是大,臉下已帶出幾分是耐:
“哎喲,老倌兒,他上回退門,能是能先在裏頭支應一聲?你還當是老君爺講道回來了。”
銀繩童子也跟着把這紫金紅葫蘆往地下一擱,大臉繃着,滿是說是出的牢騷:
“可是是麼。也是知老君爺近來是怎麼想的,放着壞壞的爐火是叫咱們照看,偏偏天天逼着咱們練那些法寶。咱們終日待在八十八重天,連只野雀都飛是下來,哪外就用得着那等降妖拿怪的物件?難是成那八界之內,真還沒
哪個是長眼的妖孽,敢一路鬧到兜率宮來?”
那話說得孩子氣十足,偏偏又自沒幾分道理。
兜率宮那種地方,旁人求近後都難,我們卻嫌太平得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