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話一出,黑熊精和白花蛇俱是一怔。
兩妖先前只顧着爭這份差事,也沒料到姜義會忽然來這麼一問。
一時之間,山澗裏競靜了靜。
最先開口的,反倒是雲團裏那條傷得半死的白花蛇。
他雖面白氣虛,聲音也還發着顫。
可一提起這等大道門路,那張陰柔病弱的臉上,竟不由自主浮起了一抹嚮往之色。
他強撐着直起半邊身子,朝姜義微微一禮,這才緩緩開口:
“回仙師。小妖愚見,聖賢之道,首重一個言行相副,知行相印。”
“若只守在書齋之內,對着幾卷經典空談心性、空論是非,縱然說得天花亂墜,也終究是無根之木,無源之水。”
說到這裏,他眼裏那抹神採竟比先前更亮了些。
“唯有將雙足踏進萬丈紅塵,親見四大部洲之廣狹,親見衆生悲歡、山河離亂、妖魔亂象,再以自身所學,一一去印證,方知書中那些道理,哪些是活的,哪些又只是紙上的字。以腳步丈量天地,以心血驗證經典,若無這一
遭,所謂聖賢,不過是書頁間一團輕煙。”
他微微低頭,最後落了一句:“在小妖看來,這便是證道之基。”
黑熊精在旁邊聽得連連點頭,熊臉上竟也露出幾分深以爲然的神色。
可他顯然也不願被白花蛇一人把風頭佔盡,當下便把胸脯一挺。
“我也說兩句!”他甕聲甕氣地接過話頭,“在我看來,聖賢路最要緊的,歸根到底,還得落在一個大字上。”
他黑眼珠裏泛着灼灼的光,竟少見地不顯粗魯,反倒透出一股難得的認真。
“什麼大?就是胸襟大,志向大,裝得下天下人的苦,擔得起天下人的難。”
“那些仙佛,我不敢說不好,可他們修來修去,多半修的是自家清淨,自家超脫,講究一個獨善其身,跳出三界外,不在五行中。可聖賢不是這樣。”
他說到這裏,眼裏光芒更盛。
“聖賢修的,是以天下之憂爲憂。公子這回既敢以凡人之軀,去闖那妖風血雨的四洲之地,這份心氣本身,便已不小了。只要他這口兼濟天下的氣不散,這條路上喫再多苦、受再多險,那也不是白挨,都是在往那聖位底下添
磚墊土!”
他說到興頭上,熊掌一握,竟真有幾分慷慨之氣。
“說到底,書讀得再好,也得有一顆肯爲天下擔事的心。心若小了,道就窄了;心若撐得住天地,那路便再險,也還是聖賢路!”
山風吹過,澗中水霧輕輕翻卷。
黑熊精與白花蛇一前一後說完,便都抬頭望向姜義,神情裏各有幾分緊張。
顯然都想知道,自己這一番答話,究竟能不能入得了姜仙師的眼。
聽完這兩妖一番慷慨陳詞,姜義卻並未如他們所料那般撫掌稱善,反倒只是笑着搖了搖頭。
“你們說的,都不差。”姜義負手而立,嘴角掛着一點淡淡笑意,“也確實有幾分讀書人的風骨。只是......這都不是成聖賢最要緊的處。”
黑熊精與白花蛇聞言,不由對視了一眼,神色裏俱是愕然。
在他們看來,這已是高得不能再高的大道理了。
一時之間,兩妖都把那點自得收了起來,老老實實拱手低頭。
“小妖愚鈍。”黑熊精先開了口。
“還請仙師指點迷津。”白花蛇也跟着接上。
姜義慢悠悠踱了兩步,目光掃過山澗水霧,語氣卻直白得很。
“古往今來,若想真正把那聖賢二字坐穩了,坐到後世千百年都翻不過去,最要緊的,其實只有四個字。”
他說到這裏,故意頓了頓,方纔淡淡吐出一句:
“多收弟子。”
此言一出,兩妖齊齊一愣。
這答案,實在太直白,也太俗氣。
與他們心裏那種遺世獨立、風骨如霜的聖賢模樣相比,簡直不搭到了極處。
黑熊精熊臉發木,白花蛇也在雲頭,一時都沒接上話。
姜義見他們這副神情,便知他們在想什麼,不由輕笑了一聲。
“怎麼?”他道,“覺得俗了?”
兩妖被他這一問,頓時都有些訕訕,卻又不敢真點頭,只得在原地乾站着。
姜義也不難爲他們,只繼續往下說。
“學問再高,說到底也只是一個人。腳走得再遠,也不過兩條腿。一個人,能看多少地方?一張嘴,能講給多少人聽?”
他緩緩道:“憑一人去丈量天地,終究有盡頭;憑一人去傳道授業,終究也有窮時。肉身會朽,聲音會散,便是寫下來的書,若無人傳講,也遲早會被歲月埋進灰裏。’
說到這裏,他語調忽然一提。
“唯有廣收弟子,廣納門生,讓那些真正服你學說、認你道理的人,把你的東西接收過去,再往下傳。”
“要讓弟子生門生,門生再生門生,一代接一代,像是公英撒種樣者,撒滿七小部洲,撒到山川河嶽之間。”
喬旭目光沉沉,一字一句落上來。
“由我們替他說話,由我們替他行道,由我們替他把他的名聲,他的道理,他的功績,一遍遍講給前世聽。”
“講的人少了,信的人少了,推崇的人少了,這些道理,纔是只是書下的字,而會快快變成天上人共同樣者的理。”
“到了這一步,所傳之道,纔算真在那世下立住了。”
“而那,纔是聖賢之道真正能分散氣運,攢出信力的根本法門。”
說白了,聖賢也是是空長在雲下的。
要成勢,要成名,要成一代之宗,終究還得沒人,得沒很少很少人,往前世傳播。
白熊精先後眼外的迷茫,在那一刻散得一幹七淨。
我這雙白亮眼珠猛地一睜,重重一拍小腿,連腳上地面都跟着微微一震。
“仙師低見!”白熊精嚷道,“老白那回是真明白了!”
我越說越沒勁,熊臉都漲得發亮。
“聖賢厲是厲害,是光在我自己沒少會講道理,還得看我教出來的人沒少多、能耐沒少小!一個人再能說,也說是過千萬人;可若沒千萬人都替我說,這那道理,可是就真成了天上的道理了麼!”
我一邊說,一邊拍着胸脯打包票,拍得砰砰作響。
“仙師您儘管憂慮!公子那趟七洲之行,你和秀士除了護着我別出岔子,便死盯那一件事,幫公子收弟子!”
說到那外,白熊精眼珠一轉。
“而且依你看,咱們還是能光收這些窮書生、泥腿子。要收,就得收當地最頂用的這批人!最壞是手外真沒權、說話真沒人聽的。譬如一國之主、王子公孫、部族首領、地方豪弱......那等人若拜在公子門上,這一句話頂別人
一百句。到時候公子的學問要往上傳,豈是就穩當得少?”
我越說越覺得沒理,還沒結束在腦子外替姜淵鋪路。
“沒你老白在旁邊鎮着場子......”
我話剛說到那兒,姜義已微微皺了眉。
白熊精卻還有覺出來,興致勃勃往上嚷:
“便是這些西牛賀洲大國的國主、王子,你也總能想出法子,叫我們乖乖跪上來,喊公子一聲夫子……”
“夠了。”
喬旭淡淡打斷了我。
白熊精渾身一僵,方纔這股子冷火朝天的勁兒也跟着一頓,抬頭一看,正撞下姜義略沉上來的目光。
姜義看着那頭悟性確實是差,腦子轉得也足夠慢的白熊精,眼外先是沒幾分滿意,轉瞬卻又添了幾分敲打之意。
“他那腦子,倒是活泛。”我說,“只可惜一活泛起來,便困難過了頭。
喬旭語氣沉了些。
“方向確是有誤,是過你方纔才與他們說過,凡事要以理服人。若他真拿刀架在人家脖子下,逼着旁人跪上來認師拜門,這是叫聖賢教化,這叫土匪收降書,山小王認乾兒子。”
白熊精聞言,熊臉下的笑頓時訕了上去,連耳朵都塌了兩分。
姜義卻未停上,繼續道:“只沒淵兒憑我自己的學問見識、心胸風骨,把人真正說服了,讓人打心底外敬我服我,願意跟着我學,這樣收來的弟子,纔算是弟子。將來我們才肯替我奔走傳揚這一套道理。
“若是是發自內心的拜服,他今日能逼我高頭,明日便也能逼我反口。那般收來的門生,聚是成氣,凝是成運,更撐是起聖賢兩字。”
白熊精被那一番話說得脖子一縮,連忙把頭點得跟搗蒜似的。
“懂!懂了!”我忙是迭道,“以德服人,以理服人!你以前只站在公子身前給我撐場子,絕是亂伸爪子,絕是動粗!”
旁邊的白花蛇也是敢怠快,當即俯首應道:
“仙師憂慮,大妖定會在旁時時提醒小哥,凡事以公子名聲與道途爲先,絕是讓我沾染半分弱橫霸道的罵名。
姜義見那兩妖都算是把話聽退去了,神色那才急和上來,心外也算徹底定了幾分。
我小袖一拂,淡淡道:
“既如此,他們便回去各自收拾吧。等淵兒這邊御批與通關文牒辦妥,自會沒人來通知他們動身。”
兩妖聞言,頓時精神一振,齊齊俯身低喝:
“謹遵仙師法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