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無相走了進去,目光停留在崔道成身上。
其實距上次見他並沒過多久——他跟周襄同行的時候,還跟崔道成化身的嬰仙交了手,並將他重傷了。那時候的他自稱崔仙人,並不承認自己是崔道成。統御着許多屍鬼,口中高呼“至樂哉”,甚至還想要請血神下界來對付自
己。(詳見第四百二十四章)
而眼前的這一個,如果不知道從前發生的那些事,會覺得就是崔道成,就是當初在幽九淵中見到的那個崔道成,看起來正常極了,甚至比梅秋露還要正常!
崔道成也像是猜到他的心思,對他微微一笑:“上次見你的時候我神智昏昏,還沒有凝爲一體。今晚你已經知道我們這些人是怎麼回事了,也就見着如此的我了。師弟,有什麼話想問,儘管問我吧。
李無相看向梅秋露:“師姐,還好嗎?你們在說什麼?”
梅秋露轉臉看他,一瞬間彷彿稍稍有些失神,然後才說:“在說我的劫數。”
“………………劫數?什麼劫數?”李無相意識到不妙了。之前進入湖中,感受到徐文達口中的清靈陣的威能時,他就在擔心梅秋露已有幾種劫妄在身,是不是會比自己更容易受到影響。如今聽她開口就說了一個“劫數”,心中立即微
涼。
梅秋露嘆了口氣:“不用擔心我,我沒有入妄,也沒有......唉,我只是知道我從前遲遲修不成陽神,缺口在哪裏了。”
她搖了搖頭:“不說你會擔心,我還是說給你聽吧。李無相,我前世是姜介和崔道成的師父。”
李無相怔了怔。這事他自然知道了,其實應該算是前幾天剛剛知道——他動用神通,去往他世,在姜介心中種下劫種,因此也清楚了姜介、崔道成和梅秋露從前的過往。 (詳見第四百四十九章)
梅秋露竟然不知道?他以爲她在證得陽神之後應該知道了的!畢竟證得陽神就是窺見本源、知道過往的生前身後事了!
但梅秋露該覺得他這一怔是因爲覺得意外,又嘆口氣說:“我從前是姜介和崔的師父,那時候還沒有姜介做教主時的太一教,是前代教主身死,太一門人四散流落的時候。我死之後,姜介又將我的魂魄從幽冥裏接引出來,才
有了此世的我。”
“有些事情姜介不想叫我今世知道,於是把那些事情以神通瞞了下來。但就是因爲缺失的這麼一點心性,我從前纔始終無法圓滿,證不得陽神,唉。”
崔道成立即說:“姜教主,也是不想叫師姐你勾起傷心事,唉。”
李無相立即明白他們說的是什麼事了。上一世的梅秋露撫育姜介、崔道成、陳恆三人長大,又依着姜介的要求,隱瞞他的曾經過往。姜介發現實情之後勃然大怒,差不多算是把梅秋露逼死了——隱瞞的應該就是這一段。
但問題是,問題是……………
李無相在心裏慢慢出了口氣。問題是,依照現世,從前的那個姜介的爲人,那樣堅毅剛強的性情,是絕不會隱瞞這麼一段不堪過往的。如果發現梅秋露遲遲證不得陽神,該早就會把這件事說給她聽,叫她補全心性了。
而真的瞞下了,就只會有一種原因——不是爲了梅秋露,而是爲了姜介自己。他始終無法放下那段叫人悔恨至極的過往,因此絕不想再提。
這樣的姜介,可以說是自私,也可以說是軟弱,無法直面己心。
自己第一次見到的那個姜介不是這樣的人,那麼—————
那時候,爲幾百年前的姜介種下劫種這件事,影響到的不僅僅是如今的姜介、姜命,同樣還影響到了“此世”、“從前”的那位姜教主!
他一時無言,想起李業曾經告訴自己,類似的神通影響極大,非到萬不得已不可使用。要去爲姜介下劫種的時候他覺得自己已經考慮完全了,卻沒料到這種事不但能穿透他世,此世,還能穿透此世過往!
這些事情,就像是一團糾纏在一起的亂麻,或者說過去、現在、將來本就是如此,本就是一團亂麻,是真真正正的牽一髮而動全身......大空明,那個太濁大君對大空明裏的人說自己是什麼太劫,來到這世上就是爲了淨化世
間…………
自己現在所做的一切算不算是已經引動了大劫了?大劫山地火由奪取了東皇太一權柄而被迷的姜介而起。自己前幾天做的事情,有沒有爲從前的、姜介引起的禍事推波助瀾,或者乾脆,就是因爲這麼小小的一點改變,叫姜介
走上岔路了!?
李無相定下心來,看了一眼道:“師姐,你知道這人是屍鬼的吧?”
梅秋露也看了他一眼:“我知道。我只是問了他從前的事,再和我知道的一一比對,也知道他說的是實話。你擔心他要編些東西來亂我心性嗎?唉,要是這樣倒還好,可非但沒有,李無相,我今夜反而渡過妄心劫了。”
梅秋露站起身來。李無相這時候才意識到她的臉上雖然還有愁緒,可那種愁緒是輕快的、淺顯的、浮於表面的。而從前的梅秋露雖然看起來極有意氣,但李無相能夠感覺到她的身子裏隱含有別的、濃重的東西。現在那些東西
都不見了,眼前的梅師姐變得輕盈透徹......他暗暗引動一縷大劫災星的星芒入體,放眼去看——
梅秋露說的是真的,她真的已經渡過了妄心劫數,劍心通明瞭!
崔道成,這屍鬼,甚至還要算上鄭釗、大空明裏的那些東西,在今夜爲梅秋露除去心魔,也爲他們自己塑造了一個強敵出來?
李無相張了張嘴,想要說這是他們的陽謀 把一切都擺在面前叫人看,叫人覺得他們真的是“好人”。可如果現在涉及到了一位小劫陽神的話………………
這時崔道成笑了笑:“師弟,我知道你很難放下心中猜疑。不過你可以像師姐這樣,猜疑是一回事,要做的是另外一回事——剛纔我們兩個就在說,怎麼把姜教主給救出來。如今師弟你也來了,這事應該就更容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