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文達又說:“我也知道道友爲什麼要問他們有沒有去往大空明——該是覺得只有我們這些走火入魔了的人,纔會看着這建木無動於衷,而尋常的凡人應該會覺得怕的。”
“其實這些人最初也怕,甚至連司命肉都不敢喫。我們也從未逼他們,只等一等就好了。他們餓極了之後,再問他們要不要,也就喫了。喫了之後發現身體並無異常,還能祛病消災,就更喜歡了。”
“之後又告訴他們,這種司命肉是從建木上結出來的,又帶了各自村鎮裏的人來看。他們看了之後也自然是驚懼的,回去一說,大家又不肯喫了。我們也不逼他們,也等一等再等一段日子,他們自然說服自己,死後肉身埋
在土裏也是要滋養作物,現在也算是一種作物——喫的是果實,又是屍肉,和糧食有什麼分別呢?”
徐文達嘆了口氣:“道友你看,我們一直恪守先人教訓,從不行惡,萬法自然。你是明白事理的人,聽了這些再看這建木,是覺得像是一棵樹,還是一棵活樹呢。”
李無相一時間不知道該說什麼好。這種感覺今夜已不是頭一回出現,他知道這很可能是因爲受到了這島上、徐文達口中的“清靈陣”的影響。那東西在湖面上時就叫自己心平氣和,到了這深處應該影響應該更加明顯了。即便神
志仍舊清明着,情緒也仍會出現一點問題。就像一個人明知許多事對自己並不會有什麼壞的影響,卻就是忍不住會爲其擔心煩躁一樣。
他只說:“好了,帶我去見你們的那位先人吧。”
徐文達笑着說:“好。”
他轉臉往身後看了一眼,跟着那近兩百人立即都散了,彷彿這個念頭同時出現在了所有人心裏。然後徐文達一抬手:“道友,請。”
徐文達開始穿過這片棚屋區,李無相跟在後面。棚屋區環繞了屍樹一週,範圍也很大。兩人穿行的時候李無相發現這裏面竟然還分出了兩環,估計這裏居住着的凡人足有近萬之多了。
等走過了最後一圈屋子,他看到了這顆屍樹底下的樣子。那裏是一片黃綠色的野草,隨着夜風微微起伏,並不像他想的那麼骯髒雜亂。在樹根處,靠着那由屍體組成的樹幹,搭建了一座茅屋。
茅屋很大,只有兩面斜坡屋頂,門窗牆壁都低。屋子門口聚了很多人,都是帶着用衣服、布匹製成的包裹等着領取司命肉的凡人。剛纔散去的那些修士,有不少都過來幫忙維持秩序了,其中一些還對凡人噓寒問暖,遇着有老
弱病殘的,甚至還溫言寬慰,看起來正得發邪。
而負責分發司命肉的那一位,李無相一眼就認出來了——鄭釗。
他戴着那頂大鬥笠,把面容隱藏在其下。當李無相隨着徐文達走近時,鄭釗向這邊轉過身,微微仰起頭,把臉露了出來,然後對李無相笑了一下,說:“上次分別的時候我就說過,我們還會再見的。徐文達,你去忙你的吧。”
徐文達向他恭恭敬敬地施了一禮,又輕喚了聲“道友”,轉身走開了。
鄭釗轉臉向旁邊一個散修吩咐幾句,把手頭的活交給了他,然後向李無相走過來,一抱拳:“小神君,你已經見過了這裏的修行人,凡人,對我們如今的血神教觀感如何?”
“徐文達跟我說的那些話,都是轉述你的吧?”
鄭釗客氣地笑了:“是。唉,上次見面的時候還有旁人,所以這些事我不方便直說。更後悔的是我畢竟是個妖修煉化來的,心性上頭總是要差一點,最後鬧到很不愉快。因此猜到梅神君和你今晚可能回來,才叫他們先見你。
既然能把你帶到這裏,就說明我這辦法還不錯——小神君你即便還是不想做我們的教主,也沒那麼厭惡我們了吧?”
李無相只向茅屋中看了看:“我師姐呢?她怎麼樣?”
鄭釗又笑:“別擔心,什麼人能把梅神君怎麼樣呢?她正在屋子裏好好待着呢。”
在屋內好好待着?梅露可絕不會是什麼好好待着的性情。李無相眉頭一皺,正要開口,鄭釗卻像是猜到他的心思:“非是我用了什麼手段把她強行帶過來的,而是你們從前的那位崔教主。徐文達不是已經跟你說過了嗎,如
今教內還有兩個先人,一個是我,另一個就是崔道成了。”
“今夜在湖邊等着她的不是我,而就是崔教主。見了崔教主,她自然就能好好說話了,現在他們兩位還在屋內說話呢。來,我帶你去見他們。”
鄭釗說了這話就轉身向茅屋中走去,李無相想了想,也跟上去。
走到茅屋房前的時候,李無相還在想這其中會不會有什麼埋伏,但隨即聽到裏頭真有人說話,一個是崔道成的聲音,另一個就是梅秋露的聲音。
他聽時,梅秋露似乎嘆了一口氣,又說了一句“我不知道”,而裏面的崔道成又接了一句“我也不知道”。兩個人聲音裏,聽着都蘊含了一些低沉的愁緒,的確沒有絲毫他料想中那種劍拔弩張的氣勢。
鄭釗應該是故意叫他聽這麼兩句,定下心,然後才抬手在門板上敲了敲,又將門推開了。
屋子裏坐着的果然是梅秋露和崔道成。兩人一起往門口看過來,梅秋露看着並不意外,只出了口氣,對李無相點點頭,笑了笑:“你還是跟來了。”
李無相發現她的這笑容裏還是有些愁緒,彷彿心思完全不在自己身上,而在剛剛跟崔道成說的事情上面。這叫他心中生出一些不好的感覺——兩人都在血神教的老巢,幾乎都可以算是被對方拿捏了,什麼事情比自己的處境還
要重要?正常的梅師姐,應該多問一句自己好不好的。
而一旁邊的崔道成也朝他點點頭,露出笑容。那笑容卻比梅秋露的要更認真一些,甚至還略欠了欠身:“師弟,你也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