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國二十三年,一場颱風過後,瓊島北部一片狼藉。所到之處,林木東倒西歪,斷枝倒掛。地面上,殘葉滿地,蛇鼠橫行。狂風暴雨毀壞了農田,毀滅了百姓的希望。莊稼欠收,加之官商勾結囤積糧食,糧價飆升,民不聊生。冷漠是這座小城的表情。巡街兵痞的幾聲吆喝,使那些卑微的靈魂一驚一乍,心頭彷彿壓上一塊石頭。
一陣噠噠噠的馬蹄聲由遠而近,一隊國軍疾馳而過。爲首的是國軍駐海南島第一團團長金舉文。他去馮家坡調查一宗懸案。
辛亥革命那年,原本在縣城做生意的馮家興,不知爲何突然到馮家坡鬼林前安居。一天晚上。狂風大作,暴雨如注。次日,馮家興一家主僕三十六口全沒了蹤影。官府派人搜遍方圓幾十裏,蹤跡全無。馮家沒有打鬥的痕跡,財物亦完好無損。此案成了懸案,人們都說,馮家人被魔鬼擄走了。馮家興全家失蹤後,其妹夫周威裕繼承了他的上百畝良田,富甲一方。
馮家興救過金舉文父親一命。金舉文想查清馮家人失蹤懸案,當作報答馮家興。
他是國軍中一個不可多得的人才。少時勤學苦讀,考上了黃埔軍校,畢業後,又東渡扶桑學習軍事、偵探技術。
他深知,時間久遠,查清馮家人失蹤案希望渺茫。但馮家興畢竟是他們家的救命恩人。父親曾多次要他調查此案,父命難違,他將盡力去試試,即便失敗了,自己也算付出了心血,心裏好受些。還有,他聽說,鬼林最近有一些鬼鬼祟祟的人出沒。他隱隱覺得,鬼林藏有不可告人的祕密。
他覺得此案中,周威裕的嫌疑最大,於是帶人先去了周家。
周家離鬼林十多裏,深宅大院,竹林環繞,曲徑通幽。
周威裕正躺在躺椅上,眯着眼,享受丫鬟給他捶背。他原本是個窮光蛋,喫了上頓愁下頓。馮家興沒有兄弟,就他妻子一個妹妹。馮家興全家莫名消失,他妻子便是馮家興財產的唯一繼承人。他走了狗屎運,轉身成了富人,過上了富足的生活。有時候,他覺得這是上天可憐他,有意將馮家興一家帶走,把財產留給他。他命中註定要繼承馮家興的財產成爲富人的。馮家興沒福氣消受財產就讓他替他消受吧。
許是窮怕了,他變富後變得貪婪和吝嗇。他把土地租給貧農,租金可是分文不讓的。前年,村裏的孫二子租了他一畝地種稻。那年發生蝗蟲災害,莊稼欠收。孫二子跪着求他減租。他硬是一分不減。孫二子交不足田租,他派人上門捉走了孫二子三隻雞抵租。
最近幾年,共產黨到處煽風點火,貧農越來越不安本分。他深感自己的財產難保,於是花錢討好當權者,跟官府的關係非同尋常。金舉文帶兵突然來訪,讓他十分驚訝。
他深知這些人惹不起,慌忙熱情地將他們請進家中,好煙好茶伺候。
金舉文不抽菸,抿了一口茶,說:“這次前來,是想向你瞭解有關馮家失蹤的事。”
周威裕想,這些兵痞子來找他,無非看他有錢,想弄點錢花。
他朝管家使了個眼色,接着打哈哈地說:“那些冥冥之事,提它幹什麼?改天有空,我請你和縣委書記喝酒,咱們聊些開心的事。”
他搬出縣委書記是想告訴金舉文,他在官府有人。
誰料,金舉文不買他帳,厲聲說:“什麼冥冥之事?你當我是無聊之人?”
周威裕被鎮住了,摸不透他的心思,說:“我舅哥一家不是被魔鬼帶走了嗎?我說的是這些冥冥之事。”
金舉文說:“什麼魔鬼?這世上根本就沒有魔鬼。那是人禍,肯定是有人加害馮家人。”
周威裕一下變了臉色,這個國軍團長不好對付。管家提着個沉甸甸的小袋子走了過來。他接過袋子,謙恭地遞給金舉文,點頭哈腰地說:“金團長,這點小錢,你拿去跟弟兄們喝酒。”
金舉文一把推開,嚴肅地說:“我今天找你,不是爲了錢。我們軍隊也有規定,不能霸老百姓的財產,貪老百姓的便宜。”
周威裕糊塗了,這一套對付當權者向來都行得通,今天遇到不喫腥的貓了,懸!難道他真的是來調查舅哥一家失蹤案的?他真要調查出什麼,或者把馮家人找回來,那他豈不被打回原形,繼續當窮光蛋?他心裏老大不快。可金舉文是個團長,縣委書記都敬他三分,他又能耐他何?
他惴惴地問道:“金團長,您,到底想瞭解什麼?”
金舉文說:“你舅哥家人失蹤那晚的情況,能給我說一下嗎?”
周威裕想了想說:“我家離舅哥家較遠,那晚我在自己家,具體情況我不大清楚,我所知道的都是馮家坡的人說。”
那晚,天颳着颱風,還下着暴雨。幾乎整個馮家坡的人都聽到鬼林裏傳出一陣又一陣哐哐噹噹的銅鑼聲。那聲音聽起來,彷彿來自天上。颱風過後,馮家坡的人不見我舅哥一家出來,於是報了官。官府搜遍了方圓十幾裏,都沒找到。我舅哥一家就這麼不明不白地失蹤了。鄉親們都說,我舅哥一家被魔鬼帶走了。
“銅鑼聲?”金舉文不解地問道:“真有人聽到銅鑼聲了嗎?”
“當然是真的了。鬼林的銅鑼聲,從古至今,馮家坡的人都聽到過。祖輩說,鬼林陰氣重,經常鬧鬼,他們警告後人,不要進入鬼林。馮家坡的人對鬼林向來避而遠之。我舅哥卻偏偏不信,不但買下整片鬼林,還在鬼林邊安居。這不?那晚過後,他家主僕三十六人全沒了。就是現在,只要一颳大風,鬼林還有銅鑼聲,那是魔鬼光顧鬼林啊。”
“什麼亂七八糟!官府派人進鬼林搜查過了嗎?”金舉文又問。他不相信,天上會莫名其妙傳來銅鑼聲,肯定是人們的幻覺。
“搜了!”周威裕說:“白天進去搜的,一點線索都沒有。聽說,有個士兵第二天就得病死了呢!”
“你舅哥以前不是在縣城做生意嗎?後來爲什麼突然到鬼林前安家?”
“這個,我就不知道了!”
“你內人呢?”
“她、她也應該不清楚吧!”周威裕見金舉文陰着臉,趕緊對管家說:“去把夫人叫來!”
不多時,周威裕的妻子馮家梅款款走來。她中等身材,衣着簡樸,臉上帶着一絲愁容。她在周威裕的吆喝聲中,向金舉文問了好,然後拘謹地站在一旁。周威裕把金舉文剛纔問他的問題轉述給她。
她說:“我哥從沒跟我說過爲何搬家到鬼林前。我也不大清楚箇中原因。不過我哥喜歡清靜,大概是貪圖鬼林的環境清幽吧。”
“你哥一家失蹤前,你有沒有發現他家有異常情況?”
“沒有!那段時間,我們家忙着收割稻穀,我差不多半個月沒去我哥家。”
“你哥失蹤後,這麼多年來,有沒有什麼人到過你哥家?”
馮家梅看了周威裕一眼,搖搖頭說:“這個我們不大清楚!我哥家附近的人都說,我哥被魔鬼帶走了。我們都很害怕,很少去我哥家。”
周威裕附和說:“是啊,那地方陰氣重,沒人敢去。”
金舉文沉思片刻,問道:“你哥以前有仇人嗎?”
馮家梅不假思索地回答道:“沒有!我哥這人內斂,性格溫和,極少跟人鬧矛盾,更別提結仇了。”
金舉文又問了些問題,諸如馮家興有那些好友、如今這些好友情況如何等等。卻沒有從周威裕夫婦的回答中發現蛛絲馬跡。他決定去馮宅看看,那裏纔是關鍵。
鬼林是一片海邊密林,有十幾畝。林木高聳入天,遮天蔽日。
馮宅就在鬼林前邊,緊挨着鬼林,高牆大院,琉璃瓦頂。院門前左右兩邊各放有一隻石獅,怒目齜牙。硃紅大門油漆剝落,門環鏽跡斑斑。
門是敞開着的,一眼望進去,院裏雜草叢生,落葉層積。聽到腳步聲,一隻野鼠嗖地從落葉堆躥進草叢中,沒了蹤影,驚得一隻小鳥沖天而起。一陣微風吹過,地面上的枯葉擦着地面沙沙地翻飛着。
院內,一幢古樸的兩層老洋房赫然入目,門窗是半掩着的,沾滿了厚厚的塵土。拾級而上,推開門,塵土紛紛揚揚。客廳半空結滿了蛛網,幾隻大蜘蛛在網裏靜候陌生來客。沙發、椅子都還在,但沾滿了厚厚的塵土和老鼠糞便。空中中瀰漫着一股濃重的黴味。整幢樓總共有八個房間,金舉文和副官林居安挨個走了一遍。每個房間幾乎和客廳一樣,傢俱和日常生活用品都還在,但堆滿了塵土和老鼠糞便。不見金銀之類的貴重財物,想必當初官兵搜查時早已掠去。
在二樓一個房間,透過破爛不堪的窗戶,金舉文看到馮宅後面的鬼林陰森森,如一座地宮。海風吹來,鬼林傳來沙沙聲,屏息細聽,彷彿還夾雜着哐哐噹噹的銅鑼聲。夕陽已然西斜,殘霞如血。晚歸的小鳥漫天灑向鬼林。
天快要暮了。鬼林又很茂密、陰暗,這次前來,沒帶照明工具,進去也是枉然。金舉文只好打道回府。
二
金舉文的團是陳翰觀旅下的第一團。陳翰觀是瓊崖綏靖委員,率領一個旅的兵力來瓊崖剿共,將共產黨逼到山上。無奈,共產黨猶如那星星之火,很快又在羣衆中燃燒起來。不久前,共產黨一個縣委書記帶人衝擊該縣國民政府,陳翰觀大爲惱火,派金舉文前去圍剿。金舉文不滿當地政府的貪污腐敗,加上不忍心同胞自相殘殺,藉口身體不適,推辭掉任務。陳翰觀便派第二團前去圍剿。第二團殺害了該縣的共產黨縣委書記,共產黨的行爲纔有所收斂。
因剿共事件,陳翰觀已頗有微詞。此番擅自帶兵去調查馮家興一家失蹤案,瞞不過陳翰觀,不如自己主動彙報。
金舉文來到陳翰觀家,陳翰觀和一日本人在下棋。金舉文怕打擾他,拘謹地站在一旁不說話。他在日本留學時,跟日本人打過交道,日本人思維縝密、做事認真給他留下深刻的印象。最近,日本野心瘋長,對中國虎視眈眈。他對日本人沒什麼好感。
陳翰觀是知道他站在旁邊的,門衛來報告過,沒有他的允許,金舉文進不來。但他看上去下得很專注,彷彿當他不存在似的。
金舉文分析了幾種可能,陳翰觀真的下得入迷,忘了他的存在;此日本人有來頭,陳翰觀怕和他說話引起日本人的不快;陳翰觀對他不滿,有意不和他說話,讓他知覺。他覺得是最後一種可能性最大。
陳翰觀和日本人終於下完了棋。金舉文朝他敬了個禮。
陳翰觀彷彿真不知道他站在旁邊似的,驚訝地說:“喲,舉文,你什麼時候來的?怎麼不招呼我一聲?”
金舉文說:“屬下剛到不久,不敢打擾旅座。”
“來來,我給你介紹一下!”陳翰觀面帶微笑地將他拉到身邊,“這是日本商人左橋一先生。左先生,這是金舉文團長!”
金舉文禮貌地和左橋一握了手。左橋一米六幾的身高,微胖,戴着眼鏡,眼睛細小。
他笑容可掬地恭維道。“金團長相貌堂堂,真是一表人才啊!”
金舉文料不到他竟會一口流利的中文,隨口問道:“不知左先生做什麼生意?”
“錫礦!我在海南島中部有個工廠。”左橋一說。
陳翰觀插話說:“左先生,金團長在貴國留過學,你們多交流交流。”
左橋一頗感意外:“那太好了!”
他用日語跟金舉文交談,金舉文有意用漢語道:“很抱歉,左先生,我回國已經好長一段時間,日語全忘了。”
左橋一先是一愣,接着有點尷尬地笑笑,用漢語說:“可以理解,可以理解。”
左橋一知道金舉文和陳翰觀有事要談,他客套了幾句,告別陳翰觀。
左橋一一走,陳翰觀沒了剛纔的笑容,踱到客廳左邊,背對着金舉文,面向着牆上的地圖。
“旅座,最近**銷聲匿跡,這都是旅座剿共有方啊!”金舉文惴惴地恭維道。
“**煽動羣衆鬧事,破壞社會穩定,威脅到黨國的統治,該剿!剿共要堅決徹底,絕不能手軟,心存仁慈。”陳翰觀緩緩轉過身,“你身體沒事了吧?”
“沒事了,謝謝旅座關心!”
“沒事就好!”陳翰觀意味深長地看了他一眼,說:“共產黨就像那野草,稍一不留意,它就會瘋長。剿共任務艱鉅,不能三心二意啊!”
“是,是……旅座,有件私事,我想向您彙報一下。”
“什麼事?”
金舉文支支吾吾地說出去調查馮家興一家失蹤懸案一事。
陳翰觀臉色很不好看:“舉文啊,當前黨國的最大敵人是**,**一日不清除,蔣委員長心難安。我此番來海南的目的就是剿**。雖說,咱們前階段的剿匪取得一定的成績,**一度銷聲匿跡。但是,現在他們又像幽靈一般四處活動了。你知道的,前段時間,他們煽動羣衆攻擊政府。你放着**不剿,卻去調查什麼懸案。這像話嗎?”
“旅座,這樁失蹤案的主人是屬下父親的救命恩人,若非如此,屬下也不會插手此案。此外,屬下只是利用空閒時間去調查該案,不會耽誤正事的。”
“你說的都是實話,沒有別的原因了?”陳翰觀緊盯着金舉文問道。
“屬下說的句句是實,沒別的原因。”
金舉文話音剛落,一個女孩閃進來,衝陳翰觀喊了一聲:“爸!”
不用說,她是陳翰觀女兒。她二十來歲,身材麪條,相貌姣好,大方水靈。金舉文看着她,心絃顫動着,湧起一種莫名的感覺。
陳翰觀臉上露出了燦爛的笑容:“幹嗎去了?”
她像個小孩似的,連蹦帶跳地走到陳翰觀跟前:“和同學出去玩!”
“街上不安全,以後出去前先跟爸爸打聲招呼,爸爸派人保護你。”
“纔不喜歡有跟屁蟲跟着呢!我喜歡自由自在,又沒人認識我。”她嘟起嘴說。
“你敢不聽爸爸的話,爸爸把你關在家裏,哪兒也不許去!”
“哼!你把我當犯人啊!”
陳翰觀突然意識到金舉文的存在,說:“你先回去吧!”
“是!”
金舉文正要轉身離去。陳翰觀女兒問道:“他是誰啊?”
“他是金團長!”陳翰觀替金舉文回答。
金舉文止住腳步,朝她靦腆地笑笑。
“我女兒陳羽!”陳翰觀介紹道。
金舉文對陳羽說了聲“你好!”,陳羽卻嘟着嘴,把頭不屑地別過一邊。金舉文還想找話跟她說,陳翰觀再次下了逐客令:“你先回去吧!”
金舉文只好不大情願裏轉身離去。
一路上,他滿腦海都是陳羽水靈可愛的模樣。(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