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師父。”幾天之後,林皓明突然發現佘若羽給自己的信符散發出了靈光,隨後來到了她住處。
比起自己住所,這一處位於乙五十八號的院落可要華麗多了,但也看得出,自己這位師父,煉丹造詣很高,煉虛後期已經能...
清風觀後山竹林深處,一縷青煙嫋嫋升騰,混着初春微寒的霧氣,在晨光裏緩緩散開。林皓明負手立於斷崖邊緣,腳下是半尺厚的陳年落葉,踩上去悄無聲息。他指尖捻着一枚殘破的玉簡,邊緣焦黑捲曲,內裏靈紋早已崩斷,只餘下三道黯淡如將熄燭火的符印——那是清風觀主夫人畢生所修《太虛引氣訣》的祕傳心印,也是當年楊仙師失蹤前,親手封入她識海、用以監視其是否泄露傳承之密的最後一道禁制。
林皓明目光沉靜,卻似有寒潭倒映星穹。他未曾立刻毀去此物,反倒將其懸於掌心三寸,催動一縷煉虛期神識緩緩探入。剎那間,玉簡內殘存的禁制猛然震顫,竟如活物般掙扎欲逃,可不過半息,便被那股浩渺如淵的神識碾成齏粉。一道微不可察的灰芒自玉簡裂隙中逸出,剛欲遁入地脈,卻被林皓明屈指一彈,一滴冰水自眉心識海墜落,倏然凝成霜晶,將灰芒裹住,瞬息凍結。
那灰芒之中,赫然蜷縮着一粒米粒大小的魂種——並非元嬰修士所凝之嬰,而是一種近乎本源的魂質結晶,色澤灰白,表面浮着細密如蛛網的暗紅血絲。林皓明瞳孔微縮。他認得此物。這是“蝕魂種”,魔門失傳千年的禁忌祕術,以七名同階修士精魂爲引,飼餵百年方得一粒,專破神識防禦、篡改記憶烙印。當年楊仙師留下的警告玉簡中,曾以血咒描摹此物形態,並斷言:“若見此種,必有人已潛伏清風觀百年以上,非爲奪寶,實爲……栽贓。”
林皓明指尖輕叩玉簡,冰晶應聲碎裂,灰芒消散無痕。他忽而抬首,望向竹林盡頭那座隱在雲靄中的三層小樓——清風觀藏經閣。樓頂飛檐下懸着一口青銅古鐘,鐘身銘文已被歲月磨平大半,唯餘“癸未年鑄”四字尚可辨認。癸未年?林皓明脣角掠過一絲冷意。那一年,正是楊仙師失蹤前三月。而清風觀主夫人,恰於同年拜入觀中,以“散修遺孤”之名,獲准執掌觀內典籍整理之職。
他不再耽擱,身形一晃,已如融入晨霧般消失於原地。
半個時辰後,藏經閣最底層密室。此處常年不見天日,空氣滯重,瀰漫着陳年墨香與腐朽紙頁的氣息。林皓明站在一方青石臺前,臺上攤開一本泛黃手札,紙頁邊角磨損嚴重,墨跡亦有幾處被反覆擦拭的模糊痕跡。他神識掃過,指尖拂過第三十七頁一處指甲蓋大小的空白——那裏本該有一段關於“癸未年雷劫異象”的記載,卻被某種極陰寒的法力生生剜去,連紙纖維都凝着一層薄霜。
林皓明閉目,識海冰球無聲旋轉,一縷極細的神識如遊絲般探入那霜痕深處。霎時間,無數破碎畫面洪流般衝入神念:暴雨傾盆的夜,一道慘白雷霆劈開觀後山巔,山石崩裂處,竟裸露出半截漆黑斷劍;數名道袍修士圍攏斷劍,其中一人袖口繡着暗金雲紋,正以指尖血在劍身刻下扭曲符文;最後畫面定格在一隻枯瘦手掌上,掌心託着一枚灰白魂種,輕輕按向一名昏迷少女的天靈蓋……那少女眉心一點硃砂痣,與向宓幼時畫像上的一模一樣。
林皓明猛然睜眼,眸中寒光如刃。他早知向家血脈不凡,卻不知其根源竟牽扯至此!向宓眉心硃砂,乃是向氏先祖以自身精血點化、隔代返祖的“赤霄印記”,萬中無一,唯有直系血脈且身負大因果者方可顯現。而眼前這魂種所指,分明是有人早在向宓出生前,便已佈下此局——以蝕魂種污染其母胎神魂,待其成年後再悄然引動,便可借印記之力,反向追溯向氏所有血脈源頭,甚至……篡改整個家族的功法傳承!
難怪向豔甘願獻出血髓果!她或許不知全貌,卻一定察覺到了向宓資質突變背後那絲違和——那不是天降機緣,而是毒餌初化、根基被蝕的徵兆!
林皓明袖袍一揮,整本手札連同青石臺轟然化爲飛灰。他轉身走向密室角落一座蒙塵的紫檀木架,伸手撥開三排蒙塵的《道德真經》註疏,指尖在第四排某冊書脊上按了三下。咔噠一聲輕響,木架無聲滑開,露出後面一扇寸許厚的玄鐵暗門。門上無鎖,只刻着九枚凹陷的星辰圖,排列成北鬥之形。
林皓明並未觸碰星辰。他右手五指張開,掌心向上,一滴冰水自識海垂落,懸浮於掌心之上。那水珠晶瑩剔透,內裏卻似有星河旋轉。他緩緩將掌心貼近鐵門,冰珠離門三寸時,忽然自行迸裂,億萬點寒芒如星屑炸開,盡數沒入九枚星辰凹槽之中。
嗡——
低沉的震鳴自鐵門深處響起,九枚凹槽依次亮起幽藍微光,隨即連成一線,蜿蜒如河。鐵門無聲向內滑開,一股遠比密室更沉濁、更粘稠的陰寒氣息撲面而來,夾雜着濃烈的血腥與丹藥腐敗的甜腥。
門後是一條向下延伸的階梯,石階溼滑,滲着暗紅血漬。林皓明緩步而下,每一步落下,腳下血漬便如活物般退散三寸。階梯盡頭,是一間不足十步見方的石室。室中央懸着一具青銅鼎,鼎腹刻滿密密麻麻的逆鱗紋,鼎蓋半開,內裏翻湧着粘稠如瀝青的墨色液體,液體表面,浮沉着數十枚核桃大小的血色肉瘤,每一顆肉瘤表面,都清晰映着一張人臉——或驚恐,或狂喜,或茫然,皆是年輕女子面容。而最上方那枚最大肉瘤上,赫然映着向豔的臉!
林皓明目光冰冷,右手食指凌空一點。一縷比髮絲更細的冰焰射出,精準刺入那枚映着向豔面容的肉瘤中心。滋啦一聲輕響,肉瘤劇烈抽搐,表麪人像扭曲哀嚎,隨即“砰”地爆開,化作漫天血霧。血霧尚未散開,便被林皓明袖袍一卷,盡數吸入袖中。
就在此時,鼎內墨液猛地沸騰,數十枚肉瘤同時睜開雙眼!無數道怨毒、貪婪、飢渴的神念如鋼針攢刺而來,目標直指林皓明眉心識海!林皓明卻連眼皮都未眨一下。他左手揹負身後,右手五指微張,識海冰球驟然加速旋轉,一股無形威壓如九天寒潮席捲而出——
噗!噗!噗!
接連三十六聲悶響,剩餘肉瘤盡數爆裂。血霧瀰漫中,林皓明緩步上前,俯身探手入鼎。指尖觸及墨液剎那,整鼎污穢如遇驕陽,嗤嗤作響,迅速蒸發殆盡。鼎底顯露一行暗金色小字:“癸未鑄鼎,飼魂三百載,今得赤霄血脈一縷,可啓‘歸墟’之鑰。”
林皓明指尖在“歸墟”二字上緩緩劃過,眼中寒意愈盛。歸墟?魔門十二祕典之一,傳說中可吞噬天地法則、重塑大道根基的禁忌之術!原來他們真正要的,從來不是向宓的命,而是以她爲引,激活這口飼魂鼎,進而打開某個早已被封印的歸墟入口!
他直起身,目光掃過石室四壁。壁上無畫無字,唯有一道道深淺不一的抓痕,縱橫交錯,如同無數絕望的手在臨死前瘋狂撕扯。林皓明神識如網鋪開,一寸寸掃過石壁縫隙。終於,在東南角一塊青磚背面,他觸到一絲極其微弱的空間波動——那波動如此隱蔽,若非他已至煉虛,神識堪比化神巔峯,絕難察覺。
林皓明並指如刀,朝那塊青磚虛空一劃。磚石無聲裂開,露出後面一方僅容拳頭大小的暗格。暗格內,靜靜躺着一枚烏木匣子。匣面無紋,觸手冰涼,匣蓋縫隙處,凝着一滴早已乾涸發黑的血珠。
林皓明沒有立即開啓。他盤膝坐於石室中央,閉目調息。足足半個時辰後,他才緩緩睜眼,雙眸深處,冰球已停止旋轉,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絕對寂靜的幽邃。他伸出右手,食指指尖凝聚起一滴純粹到極致的冰水,水珠懸停於烏木匣上方三寸,微微震顫,彷彿在感知什麼。
突然,冰珠表面映出無數細微裂痕!林皓明眼神一凜,右手閃電般撤回,那滴冰水瞬間炸開,化作漫天寒霜,將整個石室凍結成一片琉璃世界。而那烏木匣子,卻在霜晶包裹中,詭異地……消失了。
林皓明豁然起身,目光如電射向石室穹頂。那裏,原本空無一物的青石頂板上,此刻正緩緩浮現出一幅由無數銀色絲線勾勒的立體星圖。星圖中央,一顆暗紅色星辰緩緩旋轉,星體表面,赫然浮現向宓的側臉輪廓——眉心一點硃砂,栩栩如生!
星圖出現剎那,整個石室溫度驟降,空氣中甚至凝出細小的冰晶,簌簌落下。林皓明周身衣袍無風自動,獵獵作響。他盯着那張臉,沉默良久,忽然抬手,一指點向自己左眼。
“刺啦——”
一聲令人牙酸的撕裂聲響起。林皓明左眼瞳孔竟從中裂開,裂隙之中,一點幽藍色火焰無聲燃起!那火焰不灼熱,卻讓周圍空間都爲之扭曲,彷彿連光線都被其吞噬。幽藍火焰緩緩升騰,最終凝聚成一枚豎立的豎瞳,瞳仁深處,無數星辰生滅流轉。
豎瞳睜開的瞬間,穹頂星圖猛地一顫,向宓的面容劇烈波動,隨即竟開口說話,聲音空靈飄渺,卻又帶着金屬摩擦般的冰冷質感:“……歸墟之鑰,已擇赤霄……待其血脈圓滿,自啓輪迴之門……林皓明,你窺見真相,當爲祭品……”
話音未落,豎瞳中幽藍火焰驟然暴漲,化作一道纖細如針的光束,直射穹頂星圖中央!那暗紅星辰轟然爆裂,碎片四濺,卻在半空化作點點猩紅光雨,盡數沒入林皓明左眼豎瞳之中。
林皓明身體劇震,左眼豎瞳瞬間閉合,再睜開時,已恢復尋常模樣,唯獨瞳孔深處,多了一抹揮之不去的暗紅。他低頭看向自己右手——掌心皮膚之下,一縷猩紅細線正如活物般蜿蜒遊走,所過之處,血肉微微鼓起,彷彿有什麼東西正在皮下悄然孵化。
他面無表情,指尖輕輕一劃,一道微不可察的冰刃閃過,掌心皮膚裂開一道細縫。一滴混雜着猩紅與湛藍的血液,緩緩滲出,滴落在地面青磚之上。
滋……
血滴落地,竟未暈染,反而如水銀般滾落,沿着磚縫急速遊走,眨眼間便消失在石室角落的陰影裏。林皓明凝視着那片陰影,許久,才緩緩抬起手,用拇指拭去左眼角一滴並不存在的淚。
他轉身,大步走出石室。身後,那扇玄鐵暗門無聲合攏,石階上的血漬重新浮現,蜿蜒如蛇。待他身影徹底消失在階梯盡頭,穹頂星圖最後一絲銀光也悄然熄滅,石室重歸死寂,唯有空氣中,還殘留着一縷極淡、極冷的……鐵鏽味。
林皓明回到清風觀山門外時,已是暮色四合。他抬頭望了眼觀門匾額上“清風拂世”四個鎏金大字,嘴角勾起一抹毫無溫度的弧度。他並未停留,身形一閃,已化作一道流光,朝着白田縣方向疾馳而去。
然而就在他離開清風觀百裏之外的一處荒嶺上空,林皓明忽然毫無徵兆地頓住身形。他低頭看向自己左掌,那裏,皮膚之下,那縷猩紅細線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蔓延,已攀至手腕,細線前端,隱隱凸起一個米粒大小的血泡。
林皓明眼神微凝。他並未阻止,只是靜靜看着。約莫三息之後,血泡“啵”地一聲破裂,一滴殷紅血液滲出,懸浮於掌心之上,微微旋轉。血滴之中,竟清晰映出向宓此刻的影像——她正坐在向家祠堂偏殿的蒲團上,閉目調息,眉心硃砂痣熠熠生輝,周身靈氣如霧繚繞,顯然已至金丹後期圓滿,隨時可能衝擊元嬰!
影像持續了整整七息。隨即,血滴無聲蒸發,不留絲毫痕跡。
林皓明緩緩收攏五指,掌心傳來一陣細微卻清晰的搏動,彷彿握住了一顆微縮的心臟。他遙望赤光城方向,暮色蒼茫,山河如墨。良久,他才收回目光,繼續御空而行,速度卻比之前快了三分。
白田縣,就在前方。而真正的風暴,纔剛剛開始醞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