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五六章上樓拿人
衆衙役在薛義的帶領下,拿着扁擔登樓時,只見樓下的店夥計和掌櫃的都嚇得面無人色,一起躲在櫃檯邊,全都在發抖。
至於一樓大廳,本來擺着的七、八張桌子,只坐了二十多個客人,此刻也部放下了筷子,一部份鑽到了方桌底下,一部份則躲到了廚房。
薛義鼓起勇氣登樓,心裏最惦唸的還是小翠花,唯恐她會受到什麼傷害,所以一上了樓就到處搜索她的身影。
沉香樓比起得月樓和松鶴樓要小多了、二樓隔了兩個廂房,另外用屏風隔出三小塊區域,每座屏風可擺一桌,若是將屏風撤去,則可擺四桌。
薛義一上樓,只見三座屏風都被撤開,樓板上躺了六、七個身穿錦衣、白面無鬚的男子。
他們個個穿着華服,足登絲履,帽上嵌有玉石,腰際繫有玉帶,年紀從十幾歲到三十多歲都有,一看就知道是太監。
這些太監個個細皮嫩肉,十根手指都跟水蔥似的,每人最少戴上一個鑲有玉石或寶石、珍珠、瑪瑙的戒指,映着窗外灑落的陽光,反射出燦爛的光芒,引人注目。
縱然這些太監無法動彈,不能喊叫,而薛義心裏也着實痛恨這些沒卵蛋的闔人,可是積威所及,卻連碰部不敢碰他們一下。
薛義乾咳一聲,道:“秦老四,你帶幾個人看着他們,別讓人跑了,其他的人跟我來。”
秦老四拿着雞毛當今箭,把扁擔在樓板上一頓,應了一聲,領了六個人走了過去,果真一人看住一個太監。
薛義帶着其他的衙役往裏面走去,到了第一間廂房之前,只見裏面坐着十二個從吟風閣接來的妓女,每個人都面色驚慌,端端正正的坐在椅子上,沒一個人敢挪動絲毫,桌上縱然擺滿了酒菜,她們連瞄都不敢瞄一下。
薛義探頭進去一看,想要找尋小翠花,首先便見到田中春子靠在牆邊站着,雙臂環抱胸前。
田中春子見到薛義,問道:“薛捕頭,你不是不敢上樓嗎?怎麼也來了?”
薛義目光還在搜索小翠花,嘴裏卻應道:“小的上來是替金大人助威的…”
田中春子捂嘴一笑,道:“說得好聽,只怕是擔心小翠花吧。”
薛義終於找到小翠花,只見她低垂着頭,手裏捏了塊錦帕,連頭都不敢抬一下,顯然是怕惹來麻煩。
田中春子道:“我們少主在隔壁房裏問話,你過去好了。”
薛義應了一聲,朝鄰室走去,只見那些持着扁擔的差人們一個個探頭探首的往廂房裏瞧,爭着追問小翠花是哪一個?
他臉上有些掛不住了,斥道:“你們看什麼看,全都跟老子過來!”
話一出口,他見到隔壁廂房的房門一開,金玄白領先走了出來,趕忙閉上了嘴,躬身道:“金大人!”
金玄白招了招手道:“薛捕頭,你過來一下。”
薛義小心翼翼的走了過去,問道:“請問大人有什麼吩咐?”
金玄白道:“這裏面有兩個是來自北京和南京的官員,還有兩個是鹽務巡檢司的巡鹽太監,此外三個缺耳朵的傢伙都是隨那個工部侍郎從南京來的…”
他略一沉吟,道:“裏面七個,再加上外面七個,還有樓下受傷的四個,一共十八個人,你馬上到外面派人去僱幾輛大車,把這些人全都送到天香樓去,交給蔣弘武蔣大人處理。”
薛義滿頭冒汗,顫聲道:“這個,這個…”
金玄白臉色一沉,道:“這是東廠在辦案,事關機密,在見到蔣大人之前,千萬不能走漏消息,知道嗎?”
薛義躬身道:“小人知道。”
金玄白道:“知道了,還不快點派人去僱車?”
薛義見到服部玉子、秋詩鳳、齊冰兒從廂房裏走了出來,全都面露笑容,於是又恭謹地朝她們三人行了個禮,道:“三位金夫人,辛苦了,這裏一切都交給小的們去辦。”
服部玉子和秋詩鳳聽過幾次,仍然很高興,齊冰兒聽到薛義稱自己爲“金夫人”,更是覺得又歡快又害羞,瞄了身邊的金玄白一眼,心中充滿了幸福的感覺。
金玄白道:“還有一件事要你去辦,嗯,就是那些青樓裏叫來的姑娘,世得由你安排送回去,千萬別嚇着她們了。”
服部玉子拿出一個布包,遞了過去道:“薛捕頭,這裏大概有一百多兩銀子,你給每位姑娘五兩銀子,然後把樓下的賬付了,如果還有剩下的,就賞給弟兄們喝酒吧!”
薛義想不到替金大人辦事有賞銀拿,甚至連夫人都有賞賜,當下雙手接過那個沉甸甸的布包,差點又跪下來謝恩了。
金玄白想了一下,覺得沒有遺漏什麼地方,於是又交待一句:“薛捕頭,這件事如果辦得妥當,我會轉告宋大人,升你的官,若是辦砸了,你就等着喫牢飯了。”
薛義一凜,趕緊跪了下來,道:“小人以性命擔保,一定把大人交待的事辦得穩穩當當,絕不出任何的差錯。”
金玄白揮了下手,道:“好!你忙吧。我們就在對面易牙居喫飯,喫完了飯就會去找宋大人。”
薛義磕了個頭,站了起來,躬身站在一旁,目送金玄白帶着三位夫人離開,他抹了把汗,只見田中春子從隔壁廂房走了出來,塞了張銀票給他,低聲道:“這裏有三百兩銀票一張,你拿去給小翠花贖身吧。以後好好的待人家,別讓她受到一絲委屈,不然我就找你算賬!”
薛義拿着那張銀票,像是做夢一樣,癡癡的望着田中春子隨在秋詩鳳之後下樓而去,差點沒高興得跳了起來。
好不容易的定下神來,他趕緊把銀票塞進腰際的錢袋裏,大聲吩咐屬下出去僱五輛大車,然後又指揮那些衙役用繩索把廂房裏的七個人一起捆住。
本來他是根本不敢招惹織造局的太監,可是得到了東廠金大人的授權,情況又不同了,替東廠效勞辦事,既有錢拿,又可升官,別說捆幾個太監,就算命令他把宋知府捆起來,他也會幹。
除此之外,小翠花也正好在這裏,他逮到了機會,若不趁機顯個威風給吟風閣的妓女們和小翠花瞧瞧,豈不辜負了祖宗八代?
所以他的聲音越來越大,充滿了權威,彷彿自己就是東廠的人員,手裏握有特權,連工部侍郎都不放在他的眼裏了。
且說金玄白下了二樓,跟在他身後的齊冰兒問道:“大哥,你到底是什麼官?原先不是錦衣衛嗎?怎麼又變成東廠了?”
金玄白笑道:“我什麼官都不是,只是靠塊腰牌唬人而已。”
齊冰兒滿臉疑惑地望着他,道:“你的膽子也真大,明明不是東廠的官員,還官腔十足的,連我都被你唬住了。”
服部玉子笑着道:“冰兒妹妹,你別聽少主在哄你,其實他已是一位侯爺。”
齊冰兒訝道:“什麼侯爺?”
服部玉子道:“武威侯!”
齊冰兒問道:“武威侯是個什麼官?比知府要大嗎?”
秋詩鳳插嘴道:“大多了,就跟一省的巡撫大人差不多。”
齊冰兒兩眼圓睜,完全不敢置信,問道:“大哥,誰給你做這麼大的官?”
金玄白笑道:“是張永張大人和蔣大哥他們跟我開玩笑的啦。天下哪有這種事?”
齊冰兒攙着他的手臂,笑道:“本來就是嘛!天下哪有這種好事?嘻嘻!這都是傅姐姐在逗我。”
服部玉子道:“我逗你幹什麼?你等着看吧!”
金玄白問道:“子玉,你哪裏來的錢給那些姑娘們?唉!有錢也得省着花,別亂給人。”
服部玉子眨了眨大眼,問道:“怎麼,你心疼了?”
秋詩鳳噗嗤一聲,笑了出來。
金玄白也不知她在笑什麼,見到田中春子站在旁邊也是一臉詭譎的笑容,搖了搖頭,道:“在碼頭上,我已經給了薛義二百兩銀子,你又賞給他們一百多兩,還替人家付姑娘出來陪客的錢,真是…”
站在路口看守紅袍大漢的何康白見到他們一行人下樓來,卻站在門口不知幹些什麼,連忙拎着紅袍大漢走了過來,而負責守着巷子的楚花鈴等人,看到他們下樓,也紛紛圍了上來。
服部玉子看到他們,不敢再和金玄白爭執,馬上襝衽認錯,道:“少主說得不錯,妾身以後遵命,處處節省,絕不浪費。”
金玄白聽她這麼說,也沒多講什麼,見到幾名衙役魚貫下樓,於是交待他們把紅袍大漢和倒在牆邊,已經奄奄一息的三個魔門徒衆看好,這才領着衆人朝易牙居而去。
那幾個衙役見到紅袍大漢被繩索捆住,於是也一起動手,把倒在路邊的三個受傷大漢捆了起來,痛得他們發出一陣慘叫。
楚花鈴和歐陽念珏不明白服部玉子爲何向金玄白賠罪,兩人一邊一個,攙住了服部玉子的手臂,爭着詢問此事,而楚氏三雄則忙着將長槍旋拆成兩截,收入槍袋裏,也沒過問她們的竊竊私語。
突然之間,楚花鈴和歐陽念珏一起發出銀鈐似的笑聲。
楚花鈐望了走在前面的金玄白一眼,低聲道:“大哥也真是迂腐,這些銀子都是那些太監貪污來的,拿來花花有何不該?何況姑娘是他們叫的,酒菜也是他們喫的,當然應該由他們付賬纔對!”
服部玉子壓低聲音,道:“小聲點,別讓少主聽到了,又要罵人。”
她從懷裏掏出一疊銀票,看也不看,分給了楚花鈴和歐陽念珏,悄悄道:“兩位妹妹,我們這是劫富濟貧,不拿白不拿,這幾張銀票,你們收下來買些珠寶首飾或者胭脂花粉吧。少主是直性子,專做大事的人,也不懂這些小節,更不懂得哄女孩子開心,我就借花獻佛,代他做個人情…”
金玄白雖然在跟齊冰兒說話,卻把她們的悄悄話聽得一清二楚,他心裏嘀咕,忖道:“哼!什麼劫富濟貧?明明就是趁火打劫,還說替我做人情呢?”
他這時才弄清楚,原來自己登樓時出手製服那些太監,服部玉子、田中春子和秋詩鳳則趁機搜刮那些太監身上的財物,難怪會如此大方。
不過他不明白的是,那些太監們個個手上都戴着鑲金嵌玉的戒指,爲何服部玉子不取下來?
看了看身邊的齊冰兒,他暗忖道:“還是冰兒比較好,不會貪不義之財,縱然美貌比不上玉子她們,品格卻高了許多。”
他把齊冰兒跟服部玉子、秋詩鳳、楚花鈴,歐陽念珏等人相比,總覺得她的姿色要稍遜一些,不過齊冰兒沒有趁火打劫,倒讓他非常滿意。
當他一想到歐陽念珏,馬上便想起那追趕唐門金銀鳳凰而去的歐陽朝日和歐陽旭日,趕忙問道:“何叔,我剛纔忘了問你,你去追趕歐陽兄弟還有唐鳳和唐凰,怎麼沒看見他們的人影?”
何康白一直憂心忡仲,盤算着魔門餘孽之事,完全沒有開口,這下聽見金玄白之言,愣了一下,笑道:“哦!罷才趕回來碰上魔門弟子這檔子事,倒忘了告訴你…”
他摸了摸頷下的鬍鬚,道:“我在路上追到了兩位歐陽賢侄時,他們正和兩位唐姑娘商議着要到觀前街去逛街,品嚐小喫,所以朝日賢侄要我轉告你,他們陪兩位唐姑娘逛完街之後,會送她們回集賢堡。”
金玄白頗爲欣慰,對於撮合歐陽兄弟和唐門金銀鳳凰這兩對雙胞胎的姻緣,本來僅是他在見到金銀鳳凰之後,臨時的起意而已,希望能夠憑藉這兩個家族的聯姻,消弭雙方之間數十年前結下的仇怨。
當年,鬼斧歐陽珏把唐大先生的十指拗斷,廢了他一身的暗器功夫,應該是件轟動武林的大事,可是事後唐門視此爲奇恥大辱,並沒張揚出去。
而歐陽珏也並未對巨斧山莊的門人弟子們談及此事,只因他遇到了好友槍神,兩人一直在七龍山莊裏盤桓了一個多月,每日談武論藝,飲酒作樂,始終沒有返回家中。
此後,他們便聯袂趕往泰山,想要觀看九陽神君挑戰漱石子之舉,以致歐陽珏始終沒能回到巨斧山莊。
在這段期間裏,他雖然曾託人帶信返家,不過對於這段和唐門掌門唐大先生所發生的衝突,僅是輕輕一筆帶過,並未詳述,因此歐陽老夫人並不很清楚的知道這段經過,自然少莊主歐陽悟明並末得到告知。而身爲嫡孫的歐陽兄弟倆則更是不明白祖父和唐門之間還有這麼一段恩怨存在。
金玄白想起這段往事時,腦海裏浮現起歐陽珏那張蒼老的臉孔,耳邊似乎仍然縈留着鬼斧沙啞的聲音。
雖然鬼斧歐陽珏在敘述當年那些英雄歲月時,有股掩不住的興奮,卻也對自己折斷唐大先生的十指,有種愧疚和遺憾之感。
這些遺憾並不很強烈,可是金玄白能瞭解一個失去一身武功之後的老人,心裏所產生的那份“同理心”,想必歐陽珏在重傷之後,廢去一身武功,才能領略出當年唐門的掌門人唐大先生心裏的感受吧!
這也是金玄白爲何在見到唐門金銀鳳凰之後,萌生替歐陽兄弟撮合一起的原因之一。
而另一個原因則是一種促狹的念頭,讓他想看看這兩對面貌相似的雙胞胎男女,在交往時,會不會因爲容貌、動作、體形的酷似,而發生誤認的糗事。
一想到這四個人發生混淆不清的趣事,金玄白便忍不住微微一笑,道:“何叔,讓他們好好的玩一玩吧。你不必擔心旭日和朝日他們會走失。”
何康白道:“這個我倒不擔心,只是…”
金玄白笑道:“何叔,難道你不想歐陽兄弟和金銀鳳凰是天作之合嗎?如果他們有緣能夠結爲連理,豈不是人間一段佳話?”
此言一出,服部玉子首先便噗嗤一聲笑了出來,接着其他衆女也一起破顏而笑。
何康白睜大著雙眼,不解地望着服部玉子,問道:“傅姑娘,這有什麼好笑的?”
服部玉子眼眸一轉,道:“老爺子,你想想看,歐陽兄弟和唐門的兩位姑娘都是雙胞胎,這兩對雙胞胎碰一起,總會有認錯人的事情發生,到那個時候,豈不是一場大笑話?”
她這麼一說,何康白也想出其中的趣味所在,忍不住大笑,楚氏三兄弟則更是笑得幾乎合不攏嘴來。
楚仙勇邊笑邊說道:“何叔,旭日和朝日認錯人還是小事,萬一摸錯了房,上錯了牀,那就不得了啦!”
何康白忍住了笑,瞪了他一眼,道:“天下哪有這種荒唐的事?他們又不是傻瓜。”
楚慎之笑道:“何叔,這跟傻不傻沒關係,跟他們完全相像有極大的關係,就算旭日和朝日沒認錯,萬一唐鳳和唐凰認錯了又怎麼辦?”
何康白一怔,道:“這下豈不是天下大亂了?”
金玄白笑道:“天下縱然不至於大亂,可是歐陽家恐怕就會大亂了。”
他們一羣人說說笑笑的進了易牙居,自有店夥計引他們登樓而上。
服部玉子見到樓下襬了七、八張桌子,連一個客人都沒有,感到非常奇怪,於是詢問田中春子,這家飯館的菜餚如何。
田中春子在蘇州城住了好幾年,雖未喫遍城裏的各大飯館,卻也來過易牙居幾趟,於是把這家店裏的名菜說了幾個,最後作結論道:“這裏雖然比不上得月樓和松鶴樓,不過在蘇州城來說,也算是一流的飯館了,現在沒生意,大概是巷口被堵住,又發生了打鬥,所以纔沒人敢上門。”
服部玉子道:“這麼說來,都是我們的錯了。”
她看了一眼坐在櫃檯裏的掌櫃,只見那是個肥肥胖胖的中年人,臉上堆滿着笑容,卻掩不住惶恐之色。
她眼眸一轉,拉住正要舉步上樓的金玄白道:“少主,薛捕頭他們忙了半天,可能還沒用飯,何不叫田春去請他們一起來喫飯?”
齊冰兒也贊同道:“大哥,俗話說,皇帝不差餓兵,你差遣他們辦了那麼多的事,何不請他們也來喫一頓?”
金玄白抓了抓頭,笑道:“這個我倒沒想到。田春,薛捕頭認得你,你去叫他帶着那些人過來喫中飯吧,喫完再把那些傢伙押走。”
服部玉子吩咐田中春子到櫃檯去替薛義等人定下兩桌上好的菜,這才隨同金玄白等人上樓而去。
田中春子走到了櫃檯,把服部玉子交待的話說了一遍,直樂得那個胖掌櫃一直躬身哈腰,不住地強調一定拿出店裏最上等的菜餚待客。
田中春子聽他報了幾道菜名,也懶得再聽下去,想起沉香樓門前貼的那張大紅紙條,心念一動,道:“掌櫃的,剛纔上樓的是我們的少主人,他是從京裏來的大人,你寫張紅紙貼在門口,別讓閒雜人等上樓,算是今天中午把你們這間易牙居全部包下來了。”
那個胖掌櫃一驚,恭敬地問道:“請問姑娘,令少主人貴姓大名?官居何位?小店若是要…”
田中春子道:“我們少主姓金,大名如何稱呼,你就不必知道了,你只要知道前兩天得月樓前封街,知府大人宴請巡撫和三司大人,所請的主客便是我們少主就行了…”
她的話才說到這裏,胖掌櫃已嚇得臉色大變,慌忙跪了下來,另外三名站在櫃檯邊的夥計,一見掌櫃下跪,也跟着趕緊下跪。
胖掌櫃身爲易牙居的掌櫃,關於同行之間的消息自然靈通,對於得月樓宴客封樓之事,清楚得很,知道連宋知府都忙得樓上樓下的跑動,府裏的師爺和衙門的大捕頭都被使喚得忙前忙後,可見貴客來頭之大。
尤其是連一省的巡撫大人和三司大人都大駕光臨,不僅是宋知府的榮耀,更是得月樓莫大的光榮。
而這四位一省的最高行政長官,在田中春子的嘴裏,僅不過是陪客而已,主客卻是方纔上樓的那個不甚顯眼的年輕人。
這種天大的事降臨到了易牙居,怎叫胖掌櫃不爲之又驚又喜?他不知道像這種用八人大轎都請不來的貴客,爲何會光臨易牙居,只知道若是招呼不周,惹得這位來自京城的大官不悅,恐怕馬上便是一場災難。
可是反過來講,若是讓貴客喫得滿意,對於易牙居來說,則是一件幸事,足可以大吹特吹,對於以後的生意有極大的幫助。
胖掌櫃心中思緒紛亂,患得患失,禁不住全身顫抖起來,在地上連磕三個頭,差點連額頭都磕破了。
田中春子見到胖掌櫃磕頭如搗蒜,忍不住掩脣一笑,道:“你們起來吧!別再磕頭了,把菜準備好一點,大家喫得歡快最重要。”
胖掌循從地上爬了起來,恭聲道:“請小姐放心,小人一定吩咐大廚,把最拿手的菜端出來,供各位大人和小姐們品嚐。”
田中春子看他和三個夥計畢恭畢敬的站着,滿足了心裏的虛榮心,時道:“當官真好,難怪有那麼多的人,擠破了頭,都想要當官。”
她的嘴角露出淡淡笑容,道:“你們快點辦吧,大夥兒都有點餓了。”
說完,她踏着輕快的腳步,出了易牙居。
那個胖掌櫃一見田中春子離開,連忙拉過一名夥計,吩咐他趕緊從後門出去,穿過小弄去通知東家曹老爺這一件了不起的大事晴。
胖掌櫃讓店夥計轉告曹東主,這次來的貴客身份特殊,絕對不容怠慢,所以請東主順便帶上家中珍藏的兩套官窯、青花釉瓷器,提供貴客使用。
如此一來,不但可替易牙居增色不少,並且也可以由此打響易牙居的名號,讓這家置身在巷中的酒樓也能揚名蘇州。
那個店夥計唯唯諾諾的應聲而去,胖掌櫃又忙着指揮其他的夥計重新鋪上本店最好的桌布,撤下原先的碗筷,還要遵照田中春子的指示,拿出大張紅紙,寫下貴客大名。
一時之間,忙得團團轉,他頭上的汗珠一顆顆的往下滴,剛擦完又冒出來,弄得衣襟都溼了,不過他的心裏極爲興奮,根本顧不了,逕自在忙着指揮十多名店夥計做事。
田中春子根本不知道僅是一時的好玩,把個胖掌櫃忙成那個樣子。
她走到巷口,只見那些捆綁得像糉子樣的幾個太監,此刻都已被抬下了酒樓,擺放在門口,而那些身穿挑夫衣裳的衙役則都擠在巷口的街邊,看着那一個個妓女上轎,有些人還嘴裏發出怪聲,也不知是要引起妓女的注意,還是在訕笑薛義。
田中春子皺了下眉,一時之間,還沒找到薛義,卻見到從街道兩邊奔來了數十名手持工槍的巡了,將這羣衙役和小轎團團圍住。
那些巡街的丁勇,都是一日之間,被官府徵來的徭役,派出來維持市面的安全,以彌補官差的不足之需。
口口口
大明皇朝的役法,是初創於洪武元年。
當時,由於官府的需要,於是向地方官府徵調瑤役,最初是主要用於蓋宮殿、修城垣、浚河道等巨大工程。
而供應徭役的官府,則是京都附近的府或州,是由戶部負責統計整個工程所需人數,之後再由工部覈定所需的總數,才視興作之需而分派撥付。
這種抽得存役的制度,是最初由中書胥驗田出夫,凡有田一頃則出丁夫一人,不及一頃者,併合他田計算,稱之爲“均工夫。”
“明太祖實錄”中曾記載:“直隸,應天等十八府州,及江西饒州、九江、南康三府,計田三十五萬七千三百六十九頃,出夫如田之數,遇有興作,於農隙用之。”
洪武三年時又有這麼一項規定:田多丁少者,以佃人充夫,而田主出米一石資其用,非佃人而計備出夫者,畝資米二升五合。
除了修城垣、蓋宮殿、浚河道等巨大工程的需求之外,明代中央和地方尚有勞務和驛傳等其他需要,於是又鯿列了皁隸、獄卒、弓兵、館夫、車伕、馬伕、轎伕、水夫、南夫、門子等項目極爲繁多的雜役。
這些雜役除了少數是僱傭募集的,或者一些是以囚徒充役的之外,其他的都是徵調來的民丁,其所用的方法稱爲“驗糧命差”和所謂的“驗丁出夫”的“均工夫”制度相差無幾。
在洪武十四年時,黃冊制度正式建立,於是徭役的攤派方法也完整的形成了,這時,徭役共分爲“正役”和“雜役”兩類。
“正役”稱爲裏甲正役,由按年排定的裏甲輪流充當,抽調人丁爲官府效力,其所負責的事則以催辦錢糧、處理公事,或辦理上供物料及官府進貢朝廷的物資等等業務爲主。
至於其他各種到官府應役的人丁,統稱爲雜役。
這些雜役有些分配在巡捕房,有些分配在獄中當禁子,有些則充當車伕、廚夫、轎伕等。
由於雜役不是正式編制失員,故此都沒有俸祿,甚至有些人還得自備飯費,譬如說臨時徵調去修橋鋪路的雜役,則必需自備飯盒,否則官方是不供應喫飯的。
一般來說,從十五歲至六十歲的平民百姓,每年必須被徵調服雜役一個月,有時視需要,官府尚可延長至六十天,其間不但無償,也不供應食物。
到了正德年間,衙門裏的三簇六房,少則有四分之一的人員是徵調而來的雜役,多則達到三分之一,這些皁隸都無俸祿可領,僅是由官方供應夥食而已。
至於捕房中的巡捕,也有不少是受徵調的雜役,這些人沒有收入,唯一撈錢的方法便是勾結正式編制內的專任巡捕人員,和地方上的城狐社鼠或惡霸歹徒們朋比爲奸,獲取油水來養家鋤口。
大明皇朝的社會風氣敗壞,除了宦官當道,朝政不修,皇帝昏庸之外,有很大一部份要歸罪於這些勾結地方惡勢力的巡捕們。
尤其是明代中葉以後,社會秩序日益紊亂,道德敗壞,人倫淪喪,這些充當雜役的“官差”們,要負上很大的責任。
在正德年間,一個藍衣巡捕是令百姓心中不恥,表面畏懼的官差,到了後來,巡捕的聲譽江河日下,更是讓人瞧不起,百姓們認爲這些巡捕或衙役都是貪污腐化的無恥之徒。
這種情形直到大清皇朝成立後,一直都沒多大的改變,甚至封建皇朝結束,取代巡捕的現代差人制度,在一般民衆的心目中,也是種聲譽不佳的職業。
俗話說:天下烏鴉一般黑,自古以來都是如此,“廉潔”二字,彷佛永遠都不能在巡捕或衙役身上看到,就如同“廉恥”二字,難以從官員身上看見一樣。
迸人說:“士大夫無恥,是爲國恥。”如今,無恥的士大夫到處皆是,全都身居高位,居住豪宅,出入名車,靠的便是恬不知恥,反覆無常,巧言令色,簡直成爲http://wWW.wx.coM
歷史上的大笑話,卻也是http://wWW.wx.coM
歷史上存在已久的事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