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宗銘一瞬間被定格在原地,時間在他周遭凝固,他張了張嘴,喉嚨卻像被什麼堵住了一般,發不出任何聲音。
良久,才艱澀地吐出幾個字,聲音嘶啞得聽不清:“我沒有......我沒有想這樣,我是想......想你過得好一些。”
可是她現在的樣子,沒有好過一分。
梁宗銘胸腔像是被一隻無形的大手緊緊攥住,幾乎是透不過氣了。
“我不會強求你任何事情了。”
應季雨沒有回應,她轉過身腳步踉蹌地推開病房的門,逃也似的離開了醫院。
清冽的空氣撲面而來,卻無法沖淡她體內翻湧到壓不住的情緒。
在路邊站了許久,斑駁的樹影投射在她身上,任憑身上的消毒水味一點點消散在新鮮的空氣裏。
她急促地呼吸着,嘴脣緊緊繃着,指尖因爲用力而泛白。
遠處路過的女孩看了她好幾眼,猶豫着還是走了過來。
“你好,需要幫忙嗎?”
應季雨努力放鬆緊握的雙手,手指依然不受控制地顫抖着。她抬起頭無力地搖了搖頭,“謝謝。”
吸了吸鼻子, 極力平穩着情緒,打了一輛車回家。
之後,她再也沒有見過樑宗銘。
她解脫了。
春招開始,大學生遍地,公司組織了幾個人去了附近江大招聘。
應季雨倒收到了很久沒聯繫過的老同學的微信消息,問她最近還在江城工作嗎?工作怎麼樣。
剛好坐在炎熱的操場傘棚下有些無聊,應季雨就隨意回覆着。
【在,你呢,我聽說你在北城大展宏圖。】
【得了吧,剛被裁了,雖然賠了N+1,但是就這十幾萬塊錢,在北城待不了幾個月。】
他是同系師兄,也是同部門的,大學那會兒偶爾會有聚餐,人不錯,長得高也帥,高中就有個女孩瘋狂追求過。
霧城本地人,爸媽都是溫文爾雅的書香世家,性子也溫和斯文。
應季雨:【你現在聯繫我,有什麼事?】
【敏銳性提高了挺多。】王浩開着玩笑。
上週連續下了一週的暴雨,這纔剛剛放晴,溫度直上三十。
烈日當空,頭頂的遮陽傘也擋不住酷暑的威力,應季雨臉頰都被曬紅了,手裏那瓶喝了一半的冰鎮飲料都變得燙手。
她忙裏偷閒回:【有什麼需要幫忙的直說。】
她大學兼職太多,很多部門中不必要的新聞稿都是王浩幫她完成的。
【我聽說你在科創工作,你們內部能內推嗎?他們公司最近那個節目挺火的,感覺以後發展會不錯。】
應季雨都沒怎麼關注了。
此時搜索才知道《地平線之外》這檔綜藝已經不止到了爆火的狀態,幾乎是全民都在追,甚至有不少大UP主在社交平臺公開研究他們一期節目需要多少經費,還真一夜之間拉找了不少流量,帶紅了很多類似自媒體博主。
甚至一些穿搭都開始有博主模仿。
當然也有另一波人開始辱罵節目的目的性有損風化,這樣鋪張奢靡純靠錢堆砌起來沒有任何內涵的綜藝節目根本沒必要存在,且暗自內涵過審是後面有人。
大概是撕得太嚴重,也不知道是不是真的有人去舉報,這周節目已經暫停了,常駐嘉賓的私生粉都說他們上週暫停工作飛回了江城。
應季雨跟前公司的關係並不足以讓她有內推的資格,但她倒是能拜託一下同事幫忙,或者問一下跟科創合作的王謙能不能幫忙。
【幫你問問,但不保證能行,我其實已經辭職了。】
【辭職了?什麼時候的事兒?】
【好幾個月了,那個臺長有點性別歧視,我沒熬過去。】
【謝謝你了,不行也沒事,反正我最近還在海投,面試了好幾家了都不太喜歡所以才找你問一下。】
他又發着:【改天一起喫飯。】
應季雨就回着:【行。】
隨後跟關係還行的同事問了一嘴,很巧,公司正缺人,能引薦最好不錯,再不來人他們都要瘋了。
【不過你這個辭職的時機不太對,你知道這個綜藝火了之後我們工資漲了多少嗎?】
【多少?】
【一個月多了三千,他們剪輯那邊多了一萬不止。】
他們在羣裏大概有聊,應季雨辭職之後也沒退聊天羣,但工作太忙加的羣太多也就沒看。
倒也不奇怪,這檔綜藝光是後期的加盟商都有不少。
但她實在不喜歡娛樂新聞娛樂節目。
【謝謝你了,改天請你喫飯。】
【哎哎?新同事帥不帥?】
應季雨失笑:【帥倒是帥,但是大學那會有女朋友,大四還在一起呢,不知道分了沒有,要不我幫你問問?】
內推發了份簡歷過去,應季雨點開看了一眼有沒有什麼問題,左上角附帶了一張藍底的照片。
王浩的長相大概是有些少年感的清越好學生,以前跟室友八卦時聽說過,從小到大都學習很好,如果不是高三那會兒生了病,也不至於跟她一個學校。
但不知道怎麼的沒有複習。
【哎別,等我到時候自己問吧,別把人嚇得不敢來了,那我這工作可真的做不完了。】
這時,一道清朗的聲音響起,“學姐,能投簡歷嗎?”
應季雨抬起頭,看到一位男生,點了點頭,“可以,放在這裏就行。”
叫醒一旁發呆的楊玲,讓她負責面試。
男生名叫徐銳昀,是江大三年級的學生,各方麪條件都很優秀。
楊倩玲問完,給他做了個標記,又說:“回去等通知吧,三個工作日會回覆,我們這個是需要去公司二面的你知道吧。”
“知道,不加聯繫方式嗎?”他問。
楊倩玲頭也沒抬:“會打電話通知。”
對方又看嚮應季雨,他笑着掏出手機,眼睛彎彎盯着應季雨,問:“能加聯繫方式嗎?”
那道暗影落在頭頂,應季雨才抬起頭,跟他眼神對視上,還有些懵,但還是掏出了手機給他加了。
人笑着走了,不知道是不是什麼大冒險,還沒走遠就被那邊等待着的幾個男生勾肩搭背說笑,甚至齊齊回頭看嚮應季雨。
“季雨姐,這豔遇......”楊倩玲笑盈盈的又拿出簡歷來看。
“誰你都說好。”應季雨,“估計是拿我大冒險的。”
楊倩玲又忍不住八卦問:“季雨姐,你喜歡什麼類型的?”
應季雨被她這麼一問,一時之間回答不出來。
她沒想過這個問題。
“不知道,應該……………不會喜歡上誰了。”
她總覺得,喜歡是連同自己的柔弱跟眼淚交到對方手裏,你會無底線地期待着對方的回應跟共鳴,愛情是自私的,總想要有一天對方能把無底洞填滿,那種滋味太難受。
“行了,走吧,請你喫飯。”應季雨站起身,收拾着面前的簡歷。
楊倩玲又偷偷摸摸拉着她,眼睛都亮了:“我們去食堂喫唄,好不容易來一次,江大哎,國內排名前五的大學。”
應季雨就低着腦袋:“那我先搜一下哪個食堂不用飯卡。”
喫完飯也不過七點,應季雨的生活又恢復到了之前的忙碌狀態,做她喜歡的社會新聞,壓力比之前小了許多。
除非一些外勤,每天兩點一線,偶爾週末會回霧城的房子。
楊倩玲最近談了個戀愛,是江大喫飯時遇到的一個弟弟,跟徐銳的一個班的,對方主動追的楊倩玲。
應季雨還是看到徐銳的給她發的消息才知道的這件事。
他偶爾會給她發消息,不頻繁,也不會讓人覺得冒犯。
大概是爲了找話題,纔出賣了朋友的感情近況。
【她不告訴你可能是覺得還沒確定關係,反正天天出去。】
週末少有的閒暇時間,應季雨睡醒後就窩在陽臺曬太陽,又抱着電腦剪一些採訪視頻,順便看一些新聞,有一搭沒一搭地回着消息:【我不會在意,不過你朋友人怎麼樣?】
【很不錯,就談過一段。】
應季雨順勢問了句:【你呢?】
問完腦子一頓,又有些想撤回。
【啊......】
隨後還挺實誠,回:【五個吧......你會介意嗎?】
【跟我有什麼關係。】
【那我能約你喫飯嗎?】
保存視頻有些卡頓,應季雨盯着一時之間沒回復。
那天之後,公司就通知了徐銳的來二面,他委婉推辭了,大概從一開始就沒想着過來上班。
他學歷高長得帥,聽說家庭背景不錯,江城這非富即貴的地方,電視臺不是他的夢想。
【可以。】應季雨還是回。
她以前會覺得談戀愛麻煩,生活很忙,沒時間,但此時又莫名的想要嘗試一段感情,或許會有不同的想法。
【今晚?我安排地方,我看你朋友圈你應該喜歡喫辣吧,我知道一家川菜店特別好喫。】
【行。】應季雨盯着這句話,有一秒的被觸動。
那家川菜館位於潤一大廈四樓,位置偏僻,即使是節假日,客流量也不算大。大廈周邊是一棟老舊的居民樓,整片區域都透着一股安靜甚至冷清的氣息。
也不知道怎麼發現這家店的。
上了四樓,拐過樓梯,川菜館便映入眼簾。徐銳的坐在靠窗的位置,正低頭笑着給誰發消息,直到服務員叫了他兩聲才抬起頭,合上手機。
應季雨走進去時,他正好抬頭看到她,立刻起身招手示意。
“我先點了,點了招牌菜。”徐銳昀笑着說。
應季雨穿着簡潔的白色吊帶裙,長髮隨意地用透明發夾挽起,清新脫俗,安靜美好,徐銳的目光在她身上移不開。
應季雨放下包包,看了一眼時間,“怎麼來這麼早?不是說七點半嗎?”
徐銳昀撓了撓後腦勺,“肯定不能遲到啊,快嚐嚐這個辣子雞。”
應季雨夾起一塊辣子雞,正要入口,便看到徐銳的用熱水仔細燙着餐具,然後放在她面前。
“你們每天工作都這麼忙嗎?”徐銳的輕聲問道。
應季雨點了點頭,“不算忙,我外勤不多,有個同事現在還在儋州出差呢。”
徐銳昀應了一聲,然後小聲嘀咕道:“那豈不是沒時間談戀愛?”
應季雨身邊大部分都是同齡人,或許出了社會的人會快速成長,此時聽到徐銳昀說話還感覺有些好笑。
“你們學校學業不重嗎?”
她大學幾乎每天都忙的不可開交。
“還行吧,都大三了,不算很重,同學都在找實習了。”
“你怎麼沒找?”
徐銳昀:“我?_"
話說一半又卡住了,低着頭說:“我還沒想好要做什麼。”
應季雨點了點頭,“選擇很重要。”
“好喫嗎?”
“還不錯。”
直到快喫完,應季雨才注意到燈光下,徐銳的鼻尖滲出的細汗,他其實並不太能喫辣。
“下次還是不要來了。”
徐銳的似乎看穿了她的心思,笑着說:“行,下次你選地方。”
一層一層下了電梯,從大廈出來,夜風帶來一絲涼意。
不遠處一個跛腳的男人以極快的速度從遠處衝過來,他拖着步子,發出刺耳的摩擦聲,看上去很着急,最後停在了大廈外高聳的圓形石柱後,瞬間隱沒。
周遭寂靜,光線昏暗,應季雨看不真切,側了側頭往那邊走,也沒再看到有一絲動靜。
“看什麼?怎麼了?”徐銳的問道。
應季雨就回頭,“我剛看到一個人在那??”
話音未落,停車位那邊傳來一聲輕響,一個西裝筆挺的男人從車裏下來,低頭看着手機,修長的手指在屏幕上滑動,漫不經心地反手關門。皮鞋落地,敲出清脆的聲音,在寂靜的黑夜中短暫迴盪。
他沒有抬頭,接了個電話腳步停了一秒。身後男人隱在暗處往他的方向走,路燈的光線正好落在那人手裏一把鋥亮的匕首上,鋒刃反射出刺眼的寒光。
“賀煜你去死吧!”
跛腳男聲音嘶啞的可怕,眼神陰戾,匕首直直插進了梁宗銘的背部,力道兇狠,周圍的世界彷彿被一瞬抽離,只剩下視線中的血紅。
他腳步一個踉蹌,往前邁了一步,全身都被大廈樓前的光亮照清了那張臉。
身後跛腳的男人手卻不停地揚起匕首,像是瘋了一樣。
梁宗銘蒼白着臉,眼神狠厲快速地側身用手接住了他的匕首,抬起長腳,狠狠將人踹翻在地。
匕首落地,發出了清脆的叮噹響聲。
坐在副駕駛的助理忙的開門瘋跑過來扶住他。
梁宗銘疼痛感蔓延四肢百骸,他冷眼看着面前的男人,身體往下滑,幾乎是半跪在地面,穿着黑西裝顏色並不明顯,但身下滴滴答答落了一團觸目驚心的血,血流不止,助理捂都捂不住。
旁邊路過的人都被嚇得大喊大叫,大?保安跑過來住了瘋了的匕首男,有人高喊着打120,圍堵了不少人過來,場面一片混亂。
梁宗銘半跪在地面,冷汗從額角滑落,血順着嘴脣滴落不止。
他喘着氣,倏然側了下頭,敏銳看到人羣的中間,一個男生把她抱在懷裏捂住了她的眼。
眼前有些模糊,渾身即將抽乾力氣,漆眸一眨不眨看着她。
視線裏,應季雨抓住了男生的手,拉着人從混亂的場面中離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