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切的一個月不見了。
看得出,陳雨好像瘦了一些,罕見的出現了一點黑眼圈。
天氣很冷,所以她穿了一件毛茸茸的灰色裘皮大衣,很長,衣襬絮到了膝蓋。腳兒上穿的是黑色的短筒靴,如此一身深色打扮,將那一截本就勝雪的小腿襯托得更加白嫩。
看着陳雨,看着她那熟悉而絕美的臉,我眼睛慢慢亮了起來,忍不住走前兩步,喉嚨乾澀說:“阿,阿雨,這段時間你都去哪了?”
如果換在平時,陳雨看到我,一定也會露出非常欣喜的模樣,只不過這一次,她臉色很冷,眼睛毫無感情,一如……當初在五中,她當着全班同學的面,說我是偷拍狂的時候。
不知爲何,我突然心慌了起來。
然後就看到,陳雨身後那輛車,駕駛處的車窗被人放了下來,然後從裏面探出了一張令我刻骨銘心的臉。
亞凌軒!
看着此人臉上那淡然的表情,我心中的仇恨瞬間竄了上來,忍不住咆哮着就要朝他撲過去。
然而腳步還沒邁出來,陳雨就把我攔下了,她皺着眉頭,寒着一張臉,沉沉道:“你幹什麼?”
聽着她那冷冰冰的聲音,看着她臉上陌生的表情,我腳步僵住了,失聲道:“阿雨,你,你怎麼……”
話纔剛說到一半,我立即又發現了一件讓我震驚的事情。
只見得陳雨雪白的左手上,修長的無名指戴着一個閃亮的戒指,半心形的,中央鑲嵌着一顆巨大的鑽石,光是看着就知道價值不菲;而那個亞凌軒放在車窗上的左手,無名指上同樣有一顆鑽戒,一樣是半心形的,跟陳雨那一顆合起來,剛好是一個完整的心形。
我覺得自己呼吸困難,身體有些顫抖,彷彿被人兜頭澆下來了一盆冷水,渾身冰涼。
這時候,那個亞凌軒突然淡淡的撇了我一眼,嘴角掛着一點戲虐,明知故問道:“小雨,這是誰呀?”
“一個普通朋友。”陳雨看着我,淡淡說道。
普通兩個字,她說得雖然不是很重,但很清晰,落在我耳朵裏,立時像驚雷般炸響,讓我整顆心一陣陣絞痛。
“你等我一下。”陳雨對那個亞凌軒說道:“我跟這個人說幾句話,等下就回來。”說着,朝我挑了挑下巴,面無表情道:“你跟我來一下。”
我腦子嗡嗡作響,最後也不知道怎麼回事,就這麼跟着陳雨來到了一邊。
陳雨隨意看了一眼,發現周圍沒人之後,離那個亞凌軒的車子也挺遠了,才冷冷對我道:“以後,我們可能不會再見面了。”
“爲什麼?”我霍地抬起頭,看着她,低聲道:“爲什麼你跟那個人……”
“沒錯,我騙了你,而且如你所見。”她把左手那個半心形戒指湊了上來,淡漠道:“我們昨天已經訂婚了,過一段時間擺訂婚席,明年結婚。”
得到陳雨這麼清楚的確認,我整個人踉蹌了下,只覺得整顆心已經碎成了無數瓣。
我想不明白,一個月之前,我們關係還那麼親密,喫飯一起,讀書寫字,同樣一起,簡直可以說是形影不離,甚至我主動追求她,她也已經快答應了,但爲什麼,一個月之後,忽然之間就什麼都變了,眼前這個女孩兒,不僅變得異常陌生,竟然還跟我最大的仇人,訂婚了?
世上還有如此怪誕諷刺的事情嗎?
陳雨看着我,絕美的臉上是無聲的冷意。她冷冷道:“你是不是想知道爲什麼?”
隨即,她不等我回答,又自顧自說道:“一個月之前,你說送我回家的那天晚上,你是不是打傷了一個男人,還扭斷了他的手?”
我驚駭的睜大了眼睛,一時間,我被綁架那天晚上的記憶,開始潮水般浮現。
難怪,當時我會覺得那個英俊的男人那麼的熟悉,現在看來,不正是跟陳雨有着七分相似嗎!
果然,陳雨接下來的話,印證了我的猜測。她冷笑道:“你打傷的那個男人,是我親爸!沒想到你居然連他都打,還扭斷了他的手!”
我張大嘴,只覺得滿腹委屈,喃喃着,辯解道:“可是,他……他綁架了我啊,還說我什麼高攀,想一步登天,還說什麼要是我不離開不該糾纏的人,他就要殺了我……”
“你現在不就是在高攀我嗎?”陳雨看着我,紅潤的嘴角上揚,露出一點譏誚。
這句看似簡單平常、實則包含無數東西的話,令我大腦一片空白。
我怎麼也想不明白,溫柔、感性、善良的陳雨,居然會說出這樣的話來。
“而且,我聽我爸說,他只是找你去談談話,並不像你說的,要殺你。”陳雨看我不說話,又冷笑道:“如果他真的要殺你,你還能好好的站在這裏嗎?”
“就因爲這樣嗎?”我身體顫抖着,痛苦道:“就因爲這樣,你就要跟那個姓亞的在一起,還要跟他結婚嗎?”
“你的意思是,這樣的理由還不夠咯?”陳雨深吸一口氣,冷聲道:“那好,我現在明確告訴你,你這個人如今在我看來,真的一文不值,沒車沒房,什麼都沒有,如果以後跟你在一起的話,估計連飯都會喫不飽。”說着,她搖頭苦笑起來,自嘲道:“也虧得我以前夠傻,居然會想着對你好,還妄想跟你這麼一個根本沒有未來的人在一起,實在是太天真了。”
陳雨的這些話,深深刺痛了我,一時之間,不甘、氣憤、難過,全湧了出來,讓得我大喊出聲:“我並不是一無所有,我不是!”
我把臉朝陳雨湊了過去,急道:“你看,我長得很好看的,別的男生經常都羨慕我、嫉妒我呢。”然後,我又把雙手伸出來,繼續道:“我現在已變得很厲害了,可以一個打十個,而且還很有力氣,以後要是工作的話,我一定可以賺很多的……”
“住嘴!”
“你說的這些有什麼用,長得好看能當飯喫嗎!能嗎!?”陳雨嬌喝着打斷了我,紅着眼睛怒聲道:“就因爲你能打,你太能打了,所以你纔會把我爸的手都給扭斷,所以你纔會招惹那麼多的仇人,所以跟你待在一起,我纔會丁點的安全感都沒有!”
“在你的世界裏,你永遠都只覺得,拳頭纔是一切,沒有什麼事,是打一場架解決不了的。”陳雨看着我,不屑的搖了搖頭,隨即重新看着我,一字一頓說道:“現在我告訴你,在這個世界,能打架真的一點用都沒有,做一個小流氓小混混,永遠只會讓人瞧不起,唯有有錢、有勢,纔是一切。”
“就像亞凌軒。”陳雨頓了頓,語氣放緩了些,輕輕道:“人家現在是亞氏集團的少東家,身家上百億,像他這樣的,才叫人物,才叫年輕有爲,跟他在一起,纔會讓我有安全感,只有他,才能給我想要的一切。”
“好了,該說的我都已經說了。”陳雨似乎覺得有點冷,掖緊了衣領,淡淡瞥了我一眼,絕美的臉上依舊是面無表情:“下個學期開始,我會重新轉學回一中,所以從今天開始,我們不會再見面了。”
說罷,她徑直從我身邊走過,只留給我一個冰冷的背影,那麼決斷,那麼無情,一直走到姓亞的那輛車旁邊,打開車門,毫不猶豫的坐了上去。
隨後,那輛車就這麼在我視線中遠去,很快消失不見。
我看着車離開的方向,整顆心慢慢開始變得冰冷。
抬頭,天空黑沉沉,興許是要下雨了。
我就這麼呆呆站着,不知道站了多久,也或許,根本沒有站多久。
突然遠處駛來了一輛白色麪包車,在我旁邊停下,從上面跳下來四五個壯漢,像拎小雞似的把我拎上了車,一關車門,車子疾馳而去。
在車上,我被戴上了一個黑色的袋子,然後他們看我沒反抗,也就沒有綁我的手腳。
車子七彎八拐,走走停停,開了一個多小時,才終於停下。
然後我被兩個人架起,半拖着下了車。
拖了好久,突然眼前一亮,頭上的黑袋子被人取下了,然後我被重重推倒在了一張椅子上。
我惘然的抬頭看着,發現自己在一間很小的屋子裏,四周圍很簡陋,什麼都沒有,而正對面,則坐着那天晚上,我扭斷手的那個英俊男人。也就是,陳雨的親爸。
英俊男人還是那種不屑的目光,面無表情的看着我,被我扭斷的手正用繃帶纏着,掛在脖子上。
“我這次找你來,是打算徹底解決我們之間的矛盾的。”英俊男人盯着我的眼睛,冷漠道:“我想你回去之後,已經猜到我的身份了。沒錯,陳雨是我女兒,我是她父親。”
“既然你已經明白了問題所在,那我也就不跟你拐彎抹角了。”陳雨爸爸從西服的口袋裏,摸出一張銀行卡,徑直扔在我腳上,平靜道:“給你兩個選擇,一,離開我女兒,然後撿起這張銀行卡,滾出這個門口。二,我讓外面等候的三十多個人,用棍子把你砸成肉醬,再把你的肉扔進清江裏餵魚,二選一。”
我看着這個英俊的男人,又看看地上的銀行卡,腦子裏又浮現出了,方纔陳雨說的那些話,還有她那個決然而冷漠的背影。
終於,我嘴脣動了動,輕聲道:“銀行卡裏有多少錢?”
“只要你不亂花,保你這輩子衣食無憂。”
陳雨她爸把背靠在椅子上,看到我僵直了身體,不由得冷笑道:“一丁點錢,是不是就讓你異常激動了?井底之蛙。”
我沒有理會他的嘲諷,而是彎腰撿起了腳邊那張銀行卡,說道:“我選第一個。”
似乎已經料到我會這麼說,陳雨他爸嗤笑一聲,手一招,讓兩個壯漢把門打開,無情道:“讓他從我面前消失。”
話音剛落,我就被兩個人架起來,像死狗一樣扔出了門外。
我默默地從地上爬起,手裏攥緊了那張銀行卡,頭也不回的大步離去。
走出了好遠,來到了一條人少的小路上,我慢慢開始奔跑起來。
跑着跑着,頭頂傳來一聲霹靂巨響,大雨傾盆而下。
我停下了腳步,抬起頭,看着那烏雲密佈的天空,只覺得心中悽然一片。
腦海中,又回憶起了,陳雨那些冰冷的話:
“就因爲你能打,你太能打了,所以你纔會把我爸的手都給扭斷,所以你纔會招惹那麼多的仇人,所以跟你待在一起,我纔會丁點的安全感都沒有!”
“在你的世界裏,你永遠都只覺得,拳頭纔是一切,沒有什麼事,是打一場架解決不了的。”
“現在我告訴你,在這個世界裏,能打架真的一點用都沒有,做一個小流氓小混混,永遠只會讓人瞧不起,唯有有錢、有勢,纔是一切。”
我抓緊了拳頭,又鬆開,再抓緊,繼續鬆開。
只覺得臉上溼溼的,鹹鹹的,已搞不清到底是淚水還是雨水。
然後,我站在那磅礴大雨中,緩緩把右手舉起,將死門處的熱能,全部抽調出來,匯聚在了拳頭上。
下一刻,我發盡全力,將拳頭重重擊打在了心臟處。
只聽到沉悶的“咚”一聲,我清晰的感覺到,體內的八門系統,在這一刻寸寸崩裂,再也不復存在。
而我也因此噴出了一大口烏黑的血,盡數落在了地上,腳步踉蹌起來。
不知是不是聞到了腥味,路邊突然走出了一條渾身是傷的流浪狗,夾着尾巴,垂頭焉腦的過來,伸出鮮紅的舌頭,開始一點一點舔舐地上的血跡。
我一屁股坐倒在地,看着天空,把手裏的銀行卡高舉起來,哈哈狂笑:“去他媽的愛情,去他媽的一切!老子終於成爲有錢人啦!”
但是笑着笑着,卻又笑出了淚,整個人低聲嗚咽着,用自己才能聽到的聲音說:
“既然,打架沒用,那麼以後,我便不要這個遁甲八門了。”
再也不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