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房在二樓,我一路跌跌撞撞着離開,最後到樓梯的時候,是滾着下來的,摔得七葷八素,也不知道傷到了哪,纏滿繃帶的身上到處都有殷紅的鮮血滲了出來。 零點看書
儘管身後的陳雨也追了上來,大聲喊着我的名字,但我卻不管不顧,掙扎着跑出了醫院的大門。
天上,太陽**辣地照射着,晃得我頭昏眼花,好不容易站穩了,便木然地往前走去,睜大着眼睛,在熙攘的人流上,努力尋找着什麼。
突然間,我在前面的人羣裏,看到了一個女孩兒,穿着熟悉的黑色長裙,也有一頭瀑布般的長髮,頓時“啊”的一聲大叫,衝了上去,抓住那個女孩的手臂,用力把她的身體轉了過來。
只是,原本我驚喜的情緒,在看到這張陌生的、連60分都達不到的臉時,又變成了極度的失望,不管對方罵我臭流氓,也不管她在我臉上抽了一巴掌,自顧自吶吶着說:“不是啊?怎麼會不是呢,明明看着好像啊。”
然後,我又繼續往前走去,很快,視線中又看到了一個熟悉的身影,仍舊是穿着黑色的長裙,也有着黑黑的秀髮,只不過有一個男的正摟着她的腰,這讓我感到極度的憤怒,大喊大叫地衝上去,把那個男的從她身邊拉開,怒道:“你誰呀,幹嘛摟她的腰,敢佔她便宜的話,小心我打你哦!”
被我拉開的那個男人愣了一下,隨即也火了,罵道:“你他媽誰啊?包得跟個木乃伊似的,我抱我女朋友關你屁事嗎?”
“她明明是我的女朋友,怎麼成你的了。”我尖聲道:“你再胡說,我可真打你了!”說着,把拳頭高高舉了起來。
可這時候,那個我原本覺得熟悉的背影,卻縮在了那個男人的背後,用一種惶恐而嫌棄的語氣說:“這個人是誰呀,怎麼全身血淋淋的,惡作劇嗎?老公你快點把他趕走吧,噁心死了!”
我一聽這聲音,覺得好刺耳,一點熟悉的感覺都沒有,忍不住往她看去,可一看之下,我又呆住了,發現這仍舊是一張陌生的臉,皮膚粗粗的,也有痘痘,跟我印象中的她,簡直是天壤之別。
我正愣神間,那個女的男朋友已經一拳打在了我臉上,用的力氣極大,一拳把我打翻在地,罵道:“媽個比的,敢招惹我,我看你是活膩了!”說着,又把拳頭舉了起來。
只是這一次他還沒來得及打我,手腕就被一個匆匆趕來的絕美女孩兒抓住了,她氣喘吁吁地對那個男人說:“不好意思啊先生,我朋友生病了,情緒不穩定,冒犯到你的話,請你多見諒。”
而那個想繼續打我的男人,見到這個女孩兒之後,看着她美麗的臉,眼睛和嘴巴一下圓瞪了起來,失聲喃喃道:“不……不冒犯,一點都不冒犯。”語無倫次之下,還想反抓那女孩兒雪白的小手,可是被他身邊的老婆在腰上擰了一下,這才又把手抽了回來,訕訕的笑。
絕美的女孩兒道完歉之後,朝我彎下腰來,眼圈紅紅的,輕聲說:“小海,你傷得那麼重,不要亂走了,跟我回醫院吧。”
我卻睜大了眼睛看着前方,彷彿聽不到她的話似的,吶吶着道:“爲什麼不是,爲什麼不是她?爲什麼又不是啊。”
驀地,大腦又變得刺痛起來,痛得我捂着頭大聲慘叫,掙扎着站起來,惘然四顧,卻發現大街上那麼多人,成百上千的,原來覺得有很多熟悉的背影,此時再看時,已經無比的陌生了。
“你去哪了啊!”
我發出一聲淒厲的慘叫,開始拼命地往前跑去,大喊大叫着,整個人形同瘋癲。
一路上,行人紛紛側目,各種目光都有,像在看待一個怪胎。
終於,我跑出了鬧市區,來到了一條無人的河邊,儘管整個世界彷彿都安靜了,但我的腳步卻不停,直直撲進了水裏,雙手瘋狂地拍打着水面,哭喊着:“爲什麼你不見了,爲什麼我找不到你,求你了,出來見我啊。”
隨着越走越遠,水慢慢淹過了我的頭頂,很快,腳下踩空,我整個人直直沉了下去,儘管我死命掙扎着,卻依然難以浮上來,想說的話,也全變成了一串串的氣泡,往頭頂上升了上去。
在那股窒息的感覺中,天堂與地獄,彷彿只在一瞬之間。
就在我已經放棄了掙扎的時候,突然間,一隻雪白纖細的手臂從上面伸了下來,牢牢抓住我的手,用力把我往上拉,一鼓作氣地讓我浮出了水面。
然後,那個美麗的女孩兒,就這麼拖着我,一點一點遊向岸邊,然後又喫力地把我拉上了岸。做好這一切之後,她才軟綿綿地倒下,彷彿連站起的力氣都沒有了,重重呼吸着,讓得傲人的胸部不住起伏。
我跪趴在地上,劇烈咳嗽着,咳着咳着,就咳出了血來,然後又變成了低低的哭聲。
剛纔奔跑着還能暫時忘卻一切,但如今靜下來後,那股深切的絕望、悲傷,又像大山一眼朝我壓了下來。
想起那張慘白悽婉的臉兒,想起她那時遺憾的眼神,想起直到最後一刻,我仍舊沒法抓住她的手,一切的一切,都化成了強烈的恨意,我恨自己,恨不得去死。
我把頭一下一下撞在地上,用盡了力氣,磕得額頭鮮血淋漓,想用那巨大的疼痛,來驅散那些噩夢般的回憶。
陳雨走了過來,也不管溼隆隆的衣服,張開雙臂緊抱着我,泣不成聲道:“快住手了,你會死的。”
這時候,突然前面傳來一個冷冰冰的聲音:“反正是個弱者,死就讓他死好了。”
我止住動作,霍地抬頭,就發現前面不知什麼時候站了個人,臉上帶了個豬八戒的兒童面具,穿着一身運動裝,上衣是短袖的,裸露在外的手臂,佈滿了灰白色的長毛。
我整個人呆住了,剎那睚呲欲裂。
“是你!”
我大喊一聲,朝這個渾身長毛的人衝了過去,嘶吼道:“都是因爲你,她才離開我了,都怪你!”
我伸長了雙手朝他撲去,只是這人動作很迅捷,稍微一欠身就躲開了,我啊的一聲,繼續去抓,可是他再欠身,仍舊躲開了,反覆十幾次,我已經快要累垮,可仍舊連摸都摸不到他。
終於,這個渾身長毛的人有些不耐煩了,一腳踹在我胸口,把我踹飛出幾米遠,哇一聲,噴出了一大口鮮血。
我爬起來,不死心,又大吼一聲,朝他衝去,但不出意外地又被他一腳踢了回來。
終於,身體上的傷害讓我難以站起來,就這麼跪着,不斷往外吐着血,身上的繃帶也全都變成了紅色。
只是那個長毛的人卻不打算輕饒我,走上來,再一腳踢在我肚子上,把我踢得在地上轉了好幾圈,撞到了旁邊的一塊大石頭,才停下。
他還想上來踢我,但陳雨已經擋在了我面前,聲音尖銳道:“你是誰呀,想要打死他嗎,在打我可要報警了!”
渾身長毛的人靜靜看着我,臉上有面具擋着,我看不清是什麼表情,只是聲音非常冷,淡淡道:“反正就是個廢人,死了不更好,省得去外面丟人現眼。”
我被戳到了痛處,不由得大吼道:“你住嘴,我……我不是廢人!”
“不是廢人?”對方戲虐道:“不是廢人的話,你怎麼救不了那個小姑娘,眼睜睜地看着她在面前死了!”
“啊!”我大喊着站起來,想跟他拼命,可是還沒近身,就被他用手捏住了脖子,然後稍微用力,瞬間把我從地上提了起來。
這個人的手有着巨大的力量,彷彿鉗子似的,捏得我脖子都變形了,喘不過氣來。
陳雨想過來幫我,但被他喝住:“站在那裏別動!”然後,他又把臉轉過來,用那雙發着綠光的眼睛看着我,冷笑道:“我倒是想看看,你這麼一個連現實都不敢面對的弱者,到底還想不想活下去,如果不想,那我正好可以送你一程,反正也就是動動手的事情而已。”
我伸長了手,想抓他的臉,可是怎麼也夠不到,不由得升起了一股深深的無力感。
就像,她痛苦地躺在我懷裏的時候。
終於,我停止了反抗,雙手慢慢垂了下來,被那個長毛的人重重摔在地上。
陳雨走過來,輕輕把我抱在懷裏,溫暖的臉貼緊着我的額頭,輕輕摩擦着,卻不發一言。
我蜷縮着身體,突然間覺得自己是那麼的渺小,渺小得,像是螻蟻一般,如果那時候,我稍微強上一點點,打得過張狂,打得過那個亞凌軒,李悠然就一定不會死。
真的,只要強上一點點就好了,一切就都好了。
我看着自己血淋淋的雙手,問自己:傷心嗎?
傷心。
“絕望嗎?”
絕望。
“那麼還要活下去嗎?”
“要!”
失去的東西真的就是失去了,確實只有弱者,纔會停在過去的回憶不可自拔,也只有廢人,纔會在失敗中迷失自己。
我不能就這麼倒下,我要連帶着李悠然的那一份,帶着我們的回憶,好好活下去。
畢竟,張狂還沒死,那個亞凌軒也在第一時間跑掉,這些仇人,都還等着我去收拾。
終於,我把頭枕在陳雨的肩膀上,在那極度悲傷之下,放聲痛哭起來。
然後,也反抱着她,用近乎哀求的語氣說:“阿雨,你……可不要像她一樣,也離開我了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