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發生什麼事了？”
場外，看熱鬧的人更好奇了。
可惜沒人知道那裏究竟在上演着一場怎麼樣的戲碼。
崔佳欣緊張得要命，抿起脣來一言不發，不遠處四中的兩位更是眉頭緊皺，似乎在擔心着什麼。
綠蔭深處，許卓怔在原地。
眼前男生眉尾處傷疤的大小，位置，甚至連走向，都與記憶中的陳斯年一模一樣。
這道傷口她絕不會認錯，正是當初陳斯年在衚衕裏扶她學自行車時，因爲翻車而劃破的。
如今，那疤痕並不清晰，向外側微微傾斜着，隨着年齡的增長逐漸化作了空隙，在眉尾處斬斷濃密烏黑的線條，形成一個渾然天成的斷眉。
與陳斯年不羈的氣質極其吻合。
可他哪裏像陳斯年了？
記憶中的陳斯年沒有這麼高，肩膀也沒有這麼寬闊，印象裏他的臉尚有些許稚嫩，沒有如此清晰的下頜線……
而眼前這個男生大不相同。
他個子高得很，爲了讓許卓看清楚眉尾的疤還特地彎下了腰，他的身材有着明顯屬於男性特徵的硬朗線條，肩寬腰細腿長，就連五官也帥得痛快張揚，毫不收斂。
如果說真有什麼相似的。
那就只有拽，與當年一模一樣。
許卓尷尬得想要鑽進地縫裏。
老天爺。
她好不容易心動一次。
對方居然是久別重逢的青梅竹馬。
要是被別人知道，絕對會笑話她一輩子！
三年未見，許卓怎麼也想不到，陳斯年的外貌居然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就像媽媽說的那樣，她真的看傻眼了。
許卓的臉紅到恨不得滴血。
陳斯年濃密的長睫毛顫了顫，移開視線時順便直起身，道：“阿姨叫你來的？”
許卓激動地找到了臺階！
“對，沒錯……她讓我來喊你喫飯。”
“走吧。”
陳斯年挎着球，轉身一個人朝場外走去。
此時此刻，許卓還沒完全回過神來，仍沉浸在自己慌張混亂的小世界裏，愣在原地注視着他。
在場外圍觀的那些人見到陳斯年一個人離開，開始議論紛紛。
“這就走了？剛纔到底發生了什麼？”
“我剛剛在前面，聽到了一點，好像是小姑娘表白被拒了。”
“不是吧，我看那妹子挺好。”
“哎呀正常，要我我也不答應，多掃興啊，正打着球呢，上去打擾人家。”
人羣正中央的崔佳欣低下了頭。
聽到他們說的那些話，她連看都不敢看。
四中美女假裝訝然，“不會吧，這就被拒絕了？”
她的同伴說道：“我早就說了，這男的沒那麼好下手，誰知道有人還敢這麼狂，這下被打臉了吧！”
兩人一唱一和，見局面似乎是定下了，美女身爲這場鬧劇的“得益者”，氣焰變得囂張起來，緊接着搭腔說道：“那也怪不了別人，誰讓有些人就是喜歡說大話，自己打自己的臉不說，還連累朋友成爲大夥的笑話。”
“是啊，當時怎麼不攔着點兒？”
“還好我姐妹靠譜，不然這會兒鬧笑話的人就是我了。”
崔佳欣忍不住白了她們一眼，被針對得頭皮發麻，急得滿頭大汗。
在別人衆說紛紜進行猜測時。
不遠處的道路上，陳斯年突然停下了腳步。
他回過身去，見許卓還愣在原地，提高音量道：
“許卓，過來。”
清亮的嗓音隨着風傳進許卓耳中，在場其他人有不少被這聲呼喊打斷熱議。
唯獨崔佳欣在難以置信。
“？？？”
他怎麼知道許卓的名字？
就算是許卓剛剛告訴他的，那他能這麼快就記住？還可以準確無誤地喊出來？
美女皺起眉頭問：“他剛剛說了個什麼？”
“好像在叫誰的名字。”同伴不以爲意，四處張望，“誰叫許卓呀？估計是喊朋友，要一起走吧。”
“你說目前的情況，都已經被搞砸了，那我現在去，是不是還可以撿個漏??”
“對哦！這次我支持你，趁機衝。”
美女收到鼓舞，來不及等事情塵埃落定，就趕緊整理了一下自己的儀表，躍躍欲試的樣子。
那邊，許卓聽到對自己的呼喚，才真正反應過來剛剛發生了什麼，尷尬的情緒再次湧上心頭，恨不得埋進地裏。
真的是陳斯年！！！
遠遠看去，他正站在樹蔭下靜靜望着她。
龐飛走上前來，擋在許卓跟前，着急不解地問：“你認識他？”
許卓：“很熟。”
“熟？”
龐飛怔住了。
上高中以後，他比任何人都先注意到許卓，經過這一年以來的觀察和“保護”，基本可以確定，她身邊從未有過關係親近的男生。
因此，他以爲自己纔是跟許卓關係最好的男生。
想不到，她居然還有一個很熟的異性朋友？
在龐飛發愣的時候，許卓頂着發燙的臉頰，和無數人熾熱的視線，撥開他的身體，朝陳斯年那兒走去。
在許卓路過人羣，即將到達陳斯年跟前時，四中的美女已經做好了準備工作，突然衝出來。
許卓被衝撞了肩膀。
眼前天旋地轉，這就要在衆人面前摔個四腳朝天。
緊要關頭，一雙結實有力的臂膀從身後穩穩接住了她。
男生身上除了熟悉的青澀少年氣息外，還有一種讓許卓感到陌生的木質香，她的後背貼在其蓬勃的胸膛處，結實又溫熱。
陳斯年的心跳沉穩有力，動作不慌不忙，卻能很精準地抱住許卓，似乎對他來說，這只是毫不費力的事，順手而已。
像是在暗示着，他成長了不少。
許卓站穩後，陳斯年的雙手便立即離開了她的身體，沒有任何多餘的肢體接觸，低聲道：“小心。”
許卓方纔失去重心，下意識抓緊了身邊人的衣襬，發現陳斯年似乎在避嫌後，也立即放開了手。
陳斯年的視線移開許卓，臉色再次冷了下來，瞥了眼站在那兒的罪魁禍首。
四中美女彷彿被噎住，張了張口。
因爲她看到，這位“七號”選手喊的居然是那個搶先自己一步的女生，便從頭到腳地愣住。
“那個……”
她的腦子一時也轉不起來，只覺得當着這麼多人的面來都來了，得趕緊說完。
還記得要看誰的笑話來着。
她咬脣開口。
“我，我想認識一下……”
這話輕輕漂浮在空中，許卓聽了，心裏像被掏空了一般。
剛纔。
陳斯年拒絕了她。
雖然他們早就已經相識，但無論如何，他剛剛畢竟是拒絕了。
圍觀的大多數人還被矇在鼓裏。
而萬一，此時此刻，陳斯年轉過頭來當衆答應了美女，那她豈不是既尷尬又丟臉？
這要是放在以前，許卓絕對不會擔心，因爲陳斯年永遠會第一時間考慮她的想法，但是現在，他變化了那麼多，說不定性格也……
“行啊。”
陳斯年答應得十分痛快。
四中美女激動得喊了出來，馬上就要蹦起來。
周圍許多人被這動靜吸引眼球。
咦？
怎麼回事？
不是結束了嗎，還有瓜？
許卓頭皮發麻。
她抬頭看去，陳斯年表情淡漠疏離，像是在生氣……
爲什麼呢？
是不是因爲，她剛剛的行爲太丟臉了。
許卓這樣想着，不禁在心裏深深嘆了口氣。
三年不見，陳斯年果然變了一個人。
她有點兒站不住腳，想要趕緊離開，卻被陳斯年一把攥住手腕，不容分說地拽到自己身邊。
他依舊沒什麼表情，語氣平淡地對許卓道：“她要認識你。”
“……”
人家想認識的不是她吧！
許卓一言難盡地看向陳斯年。
他竟不易察覺地笑了下。
彷彿剛纔的話是個小小的惡作劇，被他得逞了。
四中美女滿臉疑惑，五官凝聚到一起，擠出不少皺紋，震驚地指着許卓，問：
“她？”
陳斯年像是又覺得無趣，沒有解釋，鬆開抓着許卓手腕的手，轉身離開。
許卓跟他走了兩步，小聲說道：“那個，我朋友還在那邊，等我一下，咱們一起回去。”
他垂下長睫看了眼，注視着她往人羣走去，卻沒有因此停下腳步。
許卓繞開穿四中校服的美女，直接衝進去找崔佳欣。
站在後面的崔佳欣被震驚得起了一身雞皮疙瘩，見到許卓“勝利”歸來激動得說不出話，一把抱住了她。
許卓見到她的反應，臉頰蹭得紅了，在嘈雜的環境中小聲地在她耳邊解釋道：“佳欣，剛剛有突發狀況，其實，他是我三年沒見的??朋友。”
想不到，聽到這話的崔佳欣更是眼前一亮，張大了嘴巴。
關係好點的誰都知道，許卓那個三年未見的朋友，應該只有那位青梅竹馬。
“啊，你竟然沒認出他？！”
“是的……”
崔佳欣震驚。
她正要講話。
這時，騷動的人羣裏，四中校服的那位用不大不小的聲音，剛好衝破嘈雜聲，冷不丁來了一句：
“也不知道有什麼好激動的。”
崔佳欣來了精神，此刻她底氣十足，揚聲回問道：“哎，你朋友也太魯莽了，你怎麼不攔着點兒？”
目睹方纔全過程的圍觀羣衆，在聽到這句話後都忍不住哈哈大笑。
有哥四中的學生臉色不好，當衆嫌棄道：“你倆把校服脫了吧，咱別給四中丟臉了行不行？”
同伴被說得面色鐵青。
那位當衆被拒的美女臉上實在是掛不住，衝過來對着看上去內斂些的許卓張口就懟。
“你懂不懂先來後到啊？！”
見她們人多要上手，身邊人趕緊拉開。
許卓感受到一隻溫暖的手臂，在身後護住了她。
抬頭，陳斯年來到她身邊。
他一過來，幾乎比在場所有人都高了一個頭，嚴肅又不容侵犯，整個場面都安靜了下來。
崔佳欣像是打了翻身勝仗，戰鬥力爆表，趁着大好的機會，高聲朝她喊道：“拜託，我們家許卓還用得着跟你講先來後到？且不說，許卓今天早上就注意到他了，更何況，人家兩個是從小一起玩到大的青梅竹馬??論先來後到，更輪不上你！”
許是她這番話說得激動澎湃，引得不少人驚歎。
許卓悄悄瞥了眼陳斯年，發現他正看着自己。
而後，陳斯年帶她離開了這個場合。
路上，崔佳欣推着自行車，回想起剛纔全部的事，雖然激動，卻還是忍不住撇起了嘴，對許卓道：“累死我了，記得請我喫飯。”
許卓爽快答應。
崔佳欣上下看了眼陳斯年，對許卓揮了揮手。
“那我先走了，拜拜。”
“路上小心。”
佳欣離開後，許卓和陳斯年一直沉默着，隔着自行車並行。
公園很大，路很窄，他們走到了個沒什麼人的路上，蟬鳴聲四起，陳斯年盯着許卓的頭髮，聞到了香氣。
他突然打破沉寂，問：“你這自行車是用來推的？”
“……”
許卓回答：
“我怕騎着車，你跟不上。”
陳斯年冷笑，“你什麼水平我能不清楚？”
這話一出口，許卓終於能將他與記憶中的陳斯年重疊。
那時，陳斯年經常在她練習騎自行車的時候跟着，就算累得滿頭大汗，也會認真地扶住後座，生怕她摔着。
自從在衚衕裏翻車把陳斯年眉骨劃傷後，許卓對騎自行車這件事也有了陰影。
直到去年，她纔敢再次嘗試。
說起這事，許卓滿是不服氣。
“我早就會騎了。”
“什麼時候？”
“去年。”
陳斯年斷眉一挑。
“好啊，讓我見識一下。”
許卓覺得自己好心沒好報，便握緊了把手，二話不說騎上車子，毫不猶豫地蹬了出去。
她使出了喫奶的力氣，速度快得像是在逃避什麼。
而這驚人的速度和賣力的動作彷彿觸碰了陳斯年的某個點，忍不住笑了一聲，才邁開長腿跟上來。
見她格外想要證明自己，陳斯年臉上散去了方纔的些許陰霾。
“厲害了，許卓。”
許卓逐漸放慢車速。
某個瞬間，她彷彿回到了小時候。
在風吹不盡的那年，聒噪的蟬鳴聲劃破盛夏，樹影搖曳的間隙中，兩個孩童揹着書包，手牽手一起放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