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胡來了,快坐下喝杯熱茶暖和暖和……”周安並未起身,笑着擺手示意道。
坐在旁側的鄭新福和程世明也都起身拱手禮敬的說道:“胡掌櫃好。”
胡萬發滿臉詫異之色,他怎麼也想不明白這是唱的哪一齣戲,明明是你死我活敵對的雙方,如今卻是一個個滿面春風客客氣氣的坐在了一起,而且是在周安的家裏面,這實在是太過詭異。
但有道是伸手不打笑臉人,胡萬發畢竟也是老江湖了,故而稍作詫異之後,便微笑拱手,客氣道:“鄭掌櫃,程管帳有禮了……”
說罷,胡萬發信步走至到正堂桌旁側空着的那張椅子旁坐下。
周安端起茶壺不急不緩的爲胡萬發倒着熱茶,一邊微笑說道:“鄭掌櫃的今日前來,是想要和我們合作賺錢,這經營上的事情我不大懂,所以還得你老胡來商洽啊……”
“你是東家,這種事兒當然是你說了算。”胡萬發硬邦邦的說道,語氣不善,略顯微詞,這自然是因爲對周安平日裏不去打理經紀行的抱怨,也帶着一絲不願意與鄭新福合作的心思。
人之常情,完全可以理解。
鄭新福和程世明自然知曉胡萬發對他們肯定有成見,卻也只能尷尬訕笑。
周安笑道:“和氣生財,有錢大家賺嘛。”
“周公子言之有理,言之有理。”鄭新福連忙拱手說道。
胡萬發扭頭注視着鄭新福和程世明,他發現這二人表情不像是在做戲的樣子,反倒是顯得誠摯中帶着絲期望和無奈。皺眉思忖了一番,胡萬發微微點頭道:“要做什麼生意?”
“這……”鄭新福有些爲難的看了一眼周安,然後苦笑着說道:“如今福來經紀行經營上頗有困難,承蒙周公子看得起,願意與貴經紀行合併一處,共同經營。”
胡萬發一愣,這叫什麼事兒?
不管是道上的規則,還是正當的生意競爭,都是你死我活的吞併,怎麼現在反倒成了合併一處,這意思豈不是要合股了?倘若是單獨合作一筆或者兩筆生意,這倒是能說得過去,但把兩經紀行合併爲一處,永久的成爲股東的話,實在是聞所未聞。
其實鄭新福和程世明,在這之前,也從未想到過還可以這樣做。
畢竟這不是最初投資合股做生意,而是半道上雙方做的都挺好的時候,合併爲一,然後共同經營分紅……好吧,這個時代還沒有先進的併購、股份制經營的理念。
早在半個月前的某個晚上,鄭新福就來過周安家中了,而且還是讓人抬着那個斷腿的兒子一起來的。目的是向周安致歉,求和,希望周安能夠大度些,網開一面,得饒人處且饒人,放福來經紀行一條生路。當然鄭新福也給出了足夠的條件以顯示自己的誠意——福來經紀行可以每個月向萬發經紀行交納例銀月供,和太平商行所得持平。
但周安卻沒有答應,反而提出了合夥的詭異想法,並且承諾合夥之後鄭新福可以有兩成的股份。
乍一聽兩成的股份,委實太少,而且這種提議本就有些匪夷所思。
而隨後周安的話更是讓鄭新福喫驚不已,周安對他說:“如果你能和趙文廣談妥,一起合夥的話,那麼你們倆每人都可以佔有一成半甚至兩成的股份。”
竟然隱隱的還想要降低股份……
這叫什麼條件?
然而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頭,鄭新福只能說回去考慮一番,儘快給周公子一個明確的回覆。
那天晚上,周安送鄭新福父子離開的時候,說了句令鄭新福膽寒的話:“鄭掌櫃,如果你答應的話,我們的萬發經紀行,就可以改名叫萬發商行了……如果你不答應,我現在就可以告訴你,福來經紀行和廣興發經紀行,依然不會存在多久。”
赤條條的威脅,但卻包含着足夠和明確的利益誘惑。
一個經紀行的收入,和一個等同於太平商行的商行中的兩成或者僅僅是一成的利潤相比,也是遠遠不及的。
鄭新福不是個傻子,一點就透!
但他還是不敢完全相信周安,所以在認真的和親信程世明商議考慮了足足有半個多月後,才作出了決定——太平商行那邊兒已經靠不住了,萬發經紀行如日中天,氣勢咄咄逼人,左右是個死,倒不如搏一把!
如若真能和周安這位背靠參天大樹,本身又算得上一棵大樹的人拉好了關係,以後就沒什麼好擔憂的了;而且成爲股東,身份地位也不同,也無需再像以前一樣看似風光,實則寄劉成之下。
嚴格來說,鄭新福和周安以前素不相識,所以從一開始就沒有什麼深仇大恨,真正導致了兩家經紀行衝突的原因不在於鄭經調戲了羅彩兒,而是利益上的競爭。
老話講同行是冤家,雖然不盡屬實,卻足以精準的說明了許多衝突矛盾的根源——利益!
所以在這一點上,無需去僞善的探討什麼是非對錯的概念。
他們都不是什麼善人,所經營的更是明面合法實則陰暗充滿暴力血腥和訛詐的非法營生。倘若非得刨根究底去論出個是非對錯來,那麼站在公平的角度上來講,是周安有錯在先,因爲他是後起之秀去搶奪了別人的利益。
當然,沒有人會去傻乎乎的追究這一點。
物競天擇,適者生存……
……
……
屋內的氣氛有些沉悶。
便在此時,羅彩兒端着兩壺燙好的熱酒走了進來,放置在中間早已擺好的圓桌上,道:“公子,飯菜都做好了。”
“好,去上菜吧。”周安笑着起身往圓桌旁走去,一邊招手道:“來來,晌午了,坐下邊喫邊聊……”
三人也不做作,各懷心思的起身走到桌旁坐下。
羅彩兒爲四人滿上酒後,轉身走了出去,不一會兒便端來了幾個剛剛炒好的熱菜擱置在桌上,擺上了碗筷後,便告退去後院和夫人小姐一起用飯了。
周安微笑着舉杯請三人飲下一杯酒,便拋開了之前談及的事情,轉而談及今年秋糧的收購、販賣,冬季經紀行所需經營的一些生意上的事情。心事重重的胡萬發和鄭新福自然沒有心情去談這些話題,反倒是程世明和周安聊的有些熱絡起來。
客廳內溫暖如春,卻並沒有像是其他大戶人家般在屋內燒上一盆炭火取暖。
這是因爲周安在天冷之前,就找人在客廳內鋪至了地火——在地上挖幾道深槽,通向屋外,然後再將溝槽加固,上方鋪磚夯實,使其密不透風;這樣從外面的竈坑內燒煤炭,就能使得熱量通過溝槽傳入室內,乾淨暖和又安全。
此時喫着菜喝着酒,再有周安和程世明之間的談話,倒是讓屋內氛圍輕鬆舒適了許多。
……
……
胡萬發是個極爲精明的人,和周安相處了這麼久,也瞭解周安這個人心思縝密,要做什麼事情方方面面都會考慮的極爲周全,斷然不會魯莽行事;而且周安絕不會滿足於現狀,他的目標從一開始就是太平商行。只是礙於起步點太低,實力和底子太薄,步子邁的又太快太大,有些不穩,所以周安纔沒有直接的對太平商行發起挑戰,而是迂迴通過對天寶經紀行、福來經紀行的進攻,來極有分寸的去觸碰太平商行的同時,積攢提升自身的實力名望。
但是,周安又不是一個願意緩緩圖之的人。
所以胡萬發很快便想明白了周安心中的打算——這是最快最有效提升自身實力的方法。
“我覺得可行。”胡萬發沉吟着說道:“但股份如何分配,還需要細細商討一番。”
周安微笑着點了點頭。
胡萬發能夠這麼快想通透一切,讓周安頗感欣慰。至於胡萬發對於股份分配的擔憂,周安也能夠理解。畢竟以胡萬發極爲精明和吝嗇的心性,自然是不願意捨棄名義上的股份,哪怕是如此發展下去,將來半成的股份都要比如今三成股份的收益更多——人這一生,所圖無非名和利兩種,胡萬發可捨不得這個名義上全權在握的大掌櫃身份權勢,和除卻周安之外的其他人一起享有。
看到周安如此表情,胡萬發心頭不禁自嘲,心想現在這境況,怎麼有點兒大戶人家裏妻妾爭當大房的意思了?
鄭新福卻是苦笑連連,他現在不好開口說些什麼,人家胡萬發可是萬發經紀行名義上的掌櫃,而且是絕對的股東。即便是周安應允了給他兩成的股份,但如若胡萬發不同意的話,恐怕周安也不能強行惹怒自己人,去討好他這個曾經是敵人的外來戶吧?
“鄭掌櫃,這些天你和趙文廣談過沒有?”周安忽而問道。
“啊?”鄭新福怔了下,繼而面帶苦澀的說道:“談過了,趙文廣把我臭罵了一頓,想來現在他應該已經告知劉成我要和周公子、胡掌櫃合夥的事情了。”
這是事實,同樣也是迫使鄭新福在如此短時間裏作出這般決定的重要因素——他和趙文廣談及同萬發經紀行合股的事情時,還沒有作出決定,只是以朋友的身份試探着和趙文廣談及了這種方式的可行性,但沒曾想到趙文廣卻突然變臉將他嘲諷了一通。
鄭新福當即就明白,趙文廣要以此爲藉口,去討好劉成了,而他鄭新福則徹底被迫的站在了劉成的對立面。
所以,鄭新福除了答應周安之外,沒得選擇!
胡萬發聽得心頭震驚,他沒想到周安竟然和鄭新福已經策劃此事許久了。
沒等胡萬發因此而產生一些不滿情緒,周安便主動解釋道:“這些日子經紀行的事務太多,你忙不開身,所以我也沒去和你商議此事,怕影響了你的心思……”
“不要緊。”胡萬發笑了笑,心裏頗爲舒適。
周安又扭頭對鄭新福說道:“廣興發經紀行,撐不了多久的。”
“一切仰仗周公子……”鄭新福拱了拱手,面色堅毅。
周安微笑着看了看胡萬發,然後注視向鄭新福,微笑道:“萬發經紀行中,我佔七成,胡掌櫃佔三成……你我兩家經紀行合併後,由我的七成中挪出兩成歸鄭掌櫃,胡掌櫃的三成不動,如何?”
“好。”鄭新福爽快的答應了下來,這本就是他應下來的條件,而且他已經認真考慮過,不喫虧。
胡萬發愣了會兒神,想到自己的股份沒有變動,而且以後的收益會更大,從股份上又比鄭新福多佔一股,說話的分量自然也就更充足……如此一來,胡萬發自然也不會有什麼意見了,笑着點頭道:“甚好,甚好,既然秋平你這般大度,我也不能太寒磣,以後咱們外度用銀消耗,算作公中的,但醜話說在前頭,個人結交場合上的消費,可不能用賬房上的錢。”
沒曾想胡萬發還能想到這方面,且難得的豪爽一次,周安不禁開懷哈哈笑了起來,舉杯道:“合作愉快!”
說罷,周安將杯中酒一飲而盡。
其他三人見狀,不禁心頭升起一股莫名的豪氣,好像他們如今已然戰勝了太平商行,成爲了皋沂縣首屈一指無人可比的豪強!當即齊齊舉杯,學着周安的話道一聲:“合作愉快!”
今日同飲——慶功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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