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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一個霹雷閃電大雨滂沱之夜。
駭人的雷聲混在恐怖的雨聲中撕扯着大地,把布穀縣城投入到混混沌沌的境地。漆黑得伸手不見五指的暴雨中,兩騎快馬從無人的布穀縣城中街道上奔過,馬蹄踩踏積水的聲響被雨聲雷聲掩蓋。
當先一騎正是周安,他戴着一頂根本無法遮風擋雨的氈帽,單手拎着奄奄一息肚子上還在不停淌血的大漢;身後是已然咬牙冷靜下來的胡萬發,一聲不響的揮着馬鞭跟上——胡萬發已經打定了主意狠下了心,反正事已至此,上了賊船還能下得來嗎?只是此時的他卻壓根兒沒心思去思量思量:原本這艘船不是賊船,而且船主也應該是他胡萬發……
回春堂陳家大宅一間寬敞的書房內,兩盞明燈絲毫不受外面暴雨滾雷的影響,靜靜的散發着柔和昏黃的光芒。
陳靖遠坐在書桌後面,微闔着雙眼似在養神般,手裏把玩着兩個玉石球膽。
年近五十的管家白崇福微駝着背站在書房中間,恭敬的勸道:“老爺,您先去歇着吧,我在這兒候着就行了。”
“嗯,不急,再等等。”陳靖遠眼皮抬了抬,淡淡的說道。
看似波瀾不驚的陳靖遠,此時心頭隱隱有着一股子不安。傍晚胡萬發和周安二人剛走,惱怒不已的陳靖遠就立刻喚來家中護院馬長子,讓他跟上週安和胡萬發,查清楚二人的落腳點,同時又找來管家白崇福商議如何解決這件事情。
白崇福和陳靖遠達成了一致的看法——那個年輕人的武道修爲不可能邁入五品之境。
如此年輕,武道修爲別說五品了,他就算是四品境,再如何爲人低調也不可能落魄到這般窮酸,不得不當一個孤零零亡命徒的程度。再換個說法就是,非達官顯貴、武道世家子弟,或者軍伍中人,便沒有充足的習武資本和基礎,又怎麼可能年紀輕輕便邁入五品的強者之境?
所以往高處估量對手,再抬舉着周安去想,就當他是四品吧。
那麼護院馬長子加上他那兩個狼牙幫的頭目朋友,三人足以解決掉周安了。至於胡萬發……在武者的對決中,完全可以無視。
陳靖遠並非是一個嗜殺狠毒之輩,也不至於因爲三百兩銀子的事兒大動干戈去幹這種殺人越貨的營生。但這次他必須除掉周安和胡萬發——如果就這般把錢給了胡萬發,這個油滑奸詐的小經紀還不得大肆炫耀顯擺,陳靖遠的臉面掛不住,而且那樣就坐實了他賴帳不還的臭名;但如果不還……不說周安的武道修爲到底有多高,單是被這麼一個邁入武道境界的亡命徒惦記上,陳靖遠能踏實睡得着覺嗎?
所以現在陳靖遠心頭甚至還有一絲後悔,早點兒把這不該自己得的錢給了胡萬發,也不至於事情發展到今天這般地步。狼牙幫的唐彪、成大頭這號人,說不得最後也要掏出三五十兩銀子去打點。而且陳靖遠一向不願意和這種幫派人物有瓜葛,一旦沾上那就是個大麻煩了。
他確實要沾上這類甩都甩不掉也不敢甩掉的大麻煩了……
院門被砰砰砰的敲響。
“誰啊?”
值更的門房早就得了信兒今晚有人要來,故而聽着敲門聲響起,便口裏問着話,卻是想都沒想的走到門口把門打開往外一探頭,頓時驚得張口欲呼。
只見門口站着一位身材修長的年輕人,他身後跟着一名面貌奸詐狡猾的中年男子,倆人都是渾身上下被雨水澆的通透,但並沒有可憐悽慘的模樣。這二人倒是不至於讓年輕的門房驚恐,他當然認得今天傍晚剛從這裏離開的周安和胡萬發。讓門房感到驚懼可怖的是周安右手拖着一個死人……就算是沒死,模樣也和死人差不到哪兒去了。
但門房並沒有發出驚呼的聲響,他的嘴巴剛張開就被周安的左手捏住了臉頰,嗚嗚的發不出音來。這時候,門子才豁然想到這年輕人手裏拖着的死人很面熟——唐彪!狼牙幫的二哥。
“帶我去見你們老爺。”周安手一用力將門子擰的就地轉了半圈兒,然後捏着門房的後脖頸推着他往院落裏走去。
周安並沒有說什麼“別叫,不然我就殺死你”之類警告的話。但那名門房卻是哆嗦着一個字都不敢說,他清楚一個能夠殺死唐彪的人,放在他後脖頸上的手絕對能輕易要了他的小命。
時已近午夜,再加上大雨滂沱,陳家大宅中早已是各屋熄燈入夢。
天空中電閃雷鳴,瓢潑大雨嘩嘩的沖刷着濃墨般夜色下的房屋、樹木、高牆……
密集的雨幕遮擋下,使得他們一直走到陳靖遠書房外的走廊下時,才能夠看到窗戶紙上透出的昏暗光線,映着一個模糊不清呈坐姿的人影。
手上微微用力,示意門子推開了屋門,周安一手拖着唐彪,一手捏着門子的脖頸踏步進入屋內,向內室書房走去。
胡萬發緊隨其後,咬咬牙雙手使勁的攥了幾攥。
“什麼人?”一聲呵斥,內室的竹簾豁然掀開。
原本黑暗的外室因爲門簾掀開透出些光線,忽然間亮了下,也就能讓人清楚的看到進入屋內的人是何等模樣。微駝着背的管家白崇福臉上帶着絲不愉的神色邁步而出,隨即啊的一聲驚呼,急退至書房中,很顯然被嚇壞了。
坐在椅子上貌似閉目養神的陳靖遠手中球膽掉落在地,他猛的睜開眼睛,滿臉不可思議的看着邁步而入的周安,以及惶恐不安不住哆嗦的門房、一雙三角眼中透着無盡恨意的胡萬發……還有,一具“屍體”
“陳掌櫃,別來無恙。”
周安溫和的招呼了一聲,將門房推了個踉蹌摔倒在地,又鬆開了拖着的那具屍體,任其前半截身體在內室,後半截身子在外室的趴在地上,不知死活。周安自顧自的拖過一把椅子坐在了陳靖遠的對面。
似沒注意到陳靖遠驚恐萬狀的神色般,周安抬起右手用手背輕輕的揩着額頭和臉頰上的水滴,一邊神色平靜的說道:“陳掌櫃肯定會說不認識這個人,至於另外兩個人,當然也不認識了……”
“誤會,一場誤會。”陳靖遠唯唯諾諾的說道,竭力忍着想要起身逃出去的衝動。一來是因爲周安所坐的位置正好擋住了門口,二來如果要逃的話天知道這個武道修爲相當高的亡命徒,會作出什麼不計後果的事情來。
所以陳靖遠坐在那裏雙腿不住的顫抖着,好在是有桌子擋住,不至於太失態丟臉。
“沒有誤會。”周安露出了溫煦的笑容。
陳靖遠一愣。
旁邊的管家白崇福趕緊上前點頭哈腰的說道:“是是,沒誤會,沒誤會……”
周安扭頭看了一眼這個自己並沒有見過的人。
“啊。”白崇福被這個面相和善一臉溫煦笑容,卻剛剛殺了人並且明顯不把人命當回事兒的年輕人嚇了一跳,竟是被周安隨意的一眼,懾的他蹬蹬蹬退回到比原來所站的位置還要離周安遠一些的地方,“我,我是陳宅的管家。”說罷越發的心慌意亂——你是誰很重要嗎?問你了嗎?
周安笑着點點頭,然後再次看向陳靖遠,道:“陳掌櫃,我和胡經紀有些急事,今晚就要回皋沂縣,所以等不及明日再到貴店櫃上取銀兩,麻煩陳掌櫃現在安排籌措下銀兩……深夜打攪,實在是有些冒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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