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天夜裏的冷風,吹在人的臉上格外地刺痛,就像是有砂皮紙在不停地摩挲着臉皮,一下下地來回割着。
凌家的這套別墅前後都帶有院子,前頭的院子被一條車道分割成了兩半,種了一些低矮的草木,將整座房子點綴得富有生氣。而後院則要寬闊得多,除了移植了許多高大的觀賞性樹木之外,還搭建了涼亭桌椅等休閒設施,甚至還別有童真地裝了一架鞦韆。閒來無事的時候,凌珠顏就喜歡上去坐坐,看看眼前的紅花綠樹,讓腦子徹底地放空一會兒。
這兒是她很喜歡的地方,既能親近大自然,又具有很好的隱蔽性。有時候她一個人在這裏待上一下午,都不會被人發現。苦悶的時候,失意的時候,或者是工作上遇到了不順心的事情時,她都會來這裏坐一坐。
就像現在,當她搞不定段輕鋒的提親要求時,她也會來這裏小坐片刻。不過與以往不同,今天她不是一個人來的,當她坐在鞦韆上晃來蕩去的時候,段輕鋒就陪在她旁邊,有一下沒一下地推着鞦韆的吊繩。
從被凌珠顏叫出來到現在,已經過去近五分鐘了,但兩個人誰也沒有說話,只是任由昏黃的路燈拖長了彼此的背影,縱橫交錯在了一起。
每當這種安靜的時刻來臨,凌珠顏就會覺得特別驚慌,尤其是和段輕鋒在一起的時候,總覺得沉默越久,對方的心思就越難把握。而原本還底氣十足的她,到最後也會漸漸式微下來。
想到這裏,她不由地長嘆了一口氣,雖然輕微,但還是讓段輕鋒耳尖地捕捉到了。於是他終於主動開口道:“怎麼了,心裏不高興嗎?找我出來要說什麼,總不至於就是拉我來這裏吹冷風吧?”
段輕鋒自然是不怕冷的,再惡劣的環境他也待過,這點冬日裏的冷風,對他來說就像是和煦的春風一般溫暖。但他有點擔心凌珠顏,看上去細胳膊細腿的,肯定挨不了凍,晚飯又沒喫多少。當她抬起頭來望着自己的時候,很明顯能看到凍得發紅的雙平頰。
凌珠顏衝他抱歉地一笑,喃喃道:“你今天先回去好不好,有什麼事情我們改天再談?”
“我可以回去。”段輕鋒答應地很爽快,但語氣瞬間又轉折了一下,“但你得告訴我,爲什麼要我回去。是不希望我見到你父母嗎?”
“我一點心理準備都沒有,你事先也沒有通知我。貿貿然就跑來提結婚的事情,讓我有點不知所措。”
段輕鋒把頭湊了過來,壓低了聲音道:“凌珠顏,我們都認識這麼久了。我不相信這麼些天來,你從來沒有考慮過和我結婚的事情。這個問題我們也不止一次提到了,我相信你心裏早就做好了一些準備,只不過我來得有點突然,讓你接受不了罷了。但你要知道,這一天總是要到來的,從我決定和你相親起,這一天其實就已經寫在了我的日程安排中了。”
“非得是今天嗎?”凌珠顏突然有些孩子氣起來,望着段輕鋒的眼神既天真又無辜,看起來還真具有幾分迷惑性。
“爲什麼就不能是今天呢,難道今天有什麼特殊的?還是說,其實哪一天對你來說都不重要,無論我哪一天來你家,你都會感到不知所措。既然如此,我今天來和明天來,有區別嗎?”
凌珠顏被問得啞口無言。她說不出話來的原因是因爲,段輕鋒說的全都是事實。確實和今天或是明天沒有關係,最根本的原因就是,她一直在逃避結婚這個事情,從來沒有將它擺到檯面上來認真思考過。她每天都這麼得過且過着,沒有計劃也沒有目標,遇到糾結的事情就暫時先放一邊,抱着一種船到橋頭自然直的想法。
但這船,終究也是要駛到橋頭的,它不可能永遠都在河中漫無目的地漂盪。段輕鋒就是這個開船的人,他以極快的速度把船開了過來,然後就這麼直直地望着岸邊的自己,那眼神分明是在說:你到底要不要上船來?
要不要上這條賊船,是凌珠顏目前最大的困擾。她本以爲這事情還能再拖個幾個月,沒想到段輕鋒根本沒有給她拖延的時間,單刀直入殺上門來,逼得她必須立馬直視這個問題。
真是個讓人討厭的傢伙!
凌珠顏不由這麼想着,就帶着幾分挑剔地掃了段輕鋒一眼,反問道:“你來我家提親,就這麼空着手來嗎?按理說,不應該讓你爸媽一同上門來,帶點禮物什麼的。還有,求婚的話,是不是還應該有戒指和鮮花?”
她明明不是個市儈的人,可現在被逼到了絕境,也只得雞蛋裏挑骨頭沒事兒找事兒了。
段輕鋒卻淡然一笑,像是早就料到了她會有這麼一招,漫不經心地接嘴道:“我要是真帶了父母上你們家來,只怕現在你已經嚇得暈過去了嗎?你覺得這種事情,是我一個人來比較好,還是父母一起來比較不尷尬?”
凌珠顏想了想,兩家父母在客廳裏正襟危坐,認真而嚴謹地討論她和段輕鋒的婚事。期間你來我往暗藏玄機,她卻得陪坐在一邊擠出一臉虛僞的笑容,如坐鍼氈。這樣的情景實在太過考驗人心,倒還不如段輕鋒一個人前來壓力會小一些。
段輕鋒一面說一面注意着凌珠顏臉上的神情,雖然剛纔的問題並沒有得到答案,但對方的臉色顯然已經回答了一切。於是他便又繼續了下去:“至於戒指,我已經派人連夜趕製了。我對首飾這種東西一向沒有概念,就去請教了我三弟。他介紹了一個知名的珠寶設計師給我,爲我們度身定做了一對結婚戒指。工序有點複雜,你知道,漂亮的東西總是要花費更多的時間,所以戒指還要待一段時間才能拿到。當然,如果你很介意的話,我也可以現在就帶你去挑戒指。你喜歡哪個品牌的首飾,我們馬上就去買。你現場挑我現場付錢,你若不滿意我們就一家家挑過去,我相信,總有一款能讓你動心。”
段輕鋒說到這兒,還特意抬手看了看錶:“還沒到八點,商場都還開着,不如我們馬上就去吧。順便把鮮花也買了,你想要多少朵,九十九太少了,九百九百九朵怎麼樣?可以把你整個房間都半點起來了。”
段輕鋒一面說,一面就伸手去拉凌珠顏,把對方嚇了一跳,死賴在鞦韆上不起來,拼命搖頭拒絕:“不用了不用了,我就是隨口說說而已,你千萬別當真。”
“我自然是要當真的,你是要做我老婆的人,你說的話,我怎麼能不當真。只要能讓你滿意,多花點時間我無所謂。”
雖然明知道對方是在信口可河逗自己玩,但凌珠顏還是忍不住地緊張。她繃了幾下還是沒繃住,終於舉手投降:“好了我錯了,我不該說那些的。你就當我沒說過吧。戒指什麼我不在意的,鮮花我也不喜歡,你不要費心思了。現在這樣挺好,我挺滿意的。”
“真的滿意嗎?”段輕鋒又湊了一些過來,雙脣幾乎都已經抵到了凌珠顏的脣邊。這一舉動把她嚇了一跳,趕緊把頭別到了一邊,露出了一臉的不情願。
“爲什麼要閃開,就這麼討厭我嗎,真的很不願意嫁給我嗎?”段輕鋒的語氣裏有微微的受傷,不知是裝的還是真的被傷到了。
凌珠顏就有些不好意思,趕緊解釋道:“我沒有討厭你,其實我挺喜歡你的。只不過我還沒有想好,到底要不要結婚。你爲什麼這麼着急呢,再相處幾個月不好嗎?”
“凌珠顏,我這個人是什麼性子,你應該很清楚吧。”
凌珠顏仔細地掃了他幾眼,點頭道:“嗯,直接又果斷。”
“你既然清楚我的性子,就該明白我爲什麼這麼快就上門來提親。既然已經認定了你是我要娶的人,我就覺得沒有浪費時間的必要了。更何況,很重要的一點是,我今年已經快三十六歲了,難道你認爲,我不應該抓緊時間趕緊找個老婆?”
“應該,很應該。”在他咄咄逼人的氣勢下,凌珠顏已經有些找不到自己的話頭了。
“像我這種年紀的男人,早就應該成家立業了。因爲工作的特殊性,爲了國家和人民我付出了長時間的精力和體力,我想到了現在,我很應該爲自己的將來考慮一下了。那些每天無所事事喫喝玩樂的人,尚且有資格娶妻生子。像我這樣的人,難道不配擁有一個幸福的家庭?”
段輕鋒說這番話的時候,心裏其實一直有些硌應。他不是這種喜歡歌頌喜歡說空話的人,這種政治意味濃烈的話,一直是被他唾棄的。但他發現這一招用來對付凌珠顏卻相當好用,她是個感情用事的女人,很容易感動也很容易被情緒影響。戴高帽、講感情,很容易就能把她說服。
果然凌珠顏聽了之後,臉上就露出了幾絲羞愧的神色,好像自己做了多麼對不起段輕鋒的事情罷了,完全沒有意識到,對方是在給自己使絆子下套子。
“還有一點……”段輕鋒不給對方反駁的機會,就自顧自地說了下去,“淩小姐,你今年也快二十八歲了。我年紀不小了,你其實也不年輕了。女性的最佳生育年齡是23至30歲。二十八歲,已經是站在尾巴尖尖上了,再不抓緊一點,就要錯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