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任務完成
咔噠!
看着緊閉的鐵窗,張漾渾身上下就像是被抽走了骨頭。
垮了。
完了!
一切都完了!
像這種涉D的案子,一直是重中之重。
他早前跟章超的轉...
黎吧啦站在出租屋樓下,仰頭望着三樓那扇漆皮剝落的窗戶,沒開燈。整棟老式筒子樓黑黢黢的,只有對面小賣部霓虹燈牌“光明”二字幽幽泛着紅光,一閃一滅,像垂死之人的心跳。
她沒上樓。
手裏還攥着那瓶沒喝完的可口可樂,鋁罐被體溫捂得微溫,指尖用力到發白,指節泛青。剛纔張漾抓她肩膀的地方火辣辣地疼,不是皮肉傷,是骨頭縫裏鑽出來的悶痛——他手指掐進她鎖骨上方那塊薄薄的軟骨時,她聽見自己喉結上下滾了一下,沒出聲,也沒掙扎。
不是不敢,是忽然覺得……累。
太累了。
從奶奶走後,她就再沒睡過一個整覺。半夜驚醒,睜眼是天花板上裂開的蛛網狀水漬,耳畔是隔壁夫妻砸鍋摔碗的咒罵,還有樓道裏醉漢拖沓的皮鞋聲。她數過,七百二十三次。七百二十三個夜晚,她把“許弋”這兩個字在舌尖默唸了七百二十三遍,起初是賭氣,後來是較勁,再後來……變成了一種呼吸般的習慣。
可今天,李傑說“你靠近我根本不是喜歡”,聲音不高,甚至沒看她眼睛,只盯着前方車輪碾過的柏油路面,語氣平靜得像在講一道物理題的受力分析。
她信了。
不是因爲他說得對,而是因爲她在他眼裏,第一次沒看見迴避、沒看見敷衍、沒看見那種混雜着好奇與警惕的審視——她看見了憐惜。
一種近乎殘忍的、赤裸裸的憐惜。
就像醫生掀開潰爛的傷口,不包紮,只告訴你:“這裏已經壞死了。”
她踉蹌着摸出鑰匙,插進鏽蝕的鎖孔,擰了三次才“咔噠”一聲彈開。推門進去,屋裏瀰漫着隔夜泡麪湯底的酸腐氣和劣質香薰蠟燭殘留的甜膩。她踢掉高跟鞋,赤腳踩在冰涼的水泥地上,腳底板沾起一層灰。牆上釘着幾枚鐵釘,掛着她那些“戰袍”:紫色假髮套、鉚釘皮衣、絲襪、短裙……像一排被剝下皮的蛇蛻,空蕩蕩地晃。
她走到化妝鏡前,擰亮燈泡。燈絲滋滋作響,光線昏黃,照見她臉上未卸的淡妝,眼線有點暈,脣色褪成淺粉,像被水洗過。她伸手抹了抹眼角,沒淚,只是乾澀發癢。
手機在褲兜裏震。
屏幕亮起,備註是“張漾”。
她盯着那兩個字,足足看了十七秒。然後拇指懸停半寸,沒點開。手機繼續震,第二下,第三下……最後歸於沉寂。她把它倒扣在梳妝檯上,屏幕朝下,像埋掉一塊燒紅的炭。
冰箱裏只剩半盒速食咖喱飯,冷透了,米粒硬邦邦的。她懶得加熱,直接舀了一大勺塞進嘴裏,咖喱粉苦澀發鹹,糊住喉嚨。她機械地咀嚼,腮幫子酸脹,眼淚毫無徵兆地湧出來,順着鼻翼滑進嘴角,鹹得發齁。
不是爲張漾。
是爲那個在槐樹下遞汽水、被她當成靶子的少年。他騎車時後頸露出一小截白皙的皮膚,汗毛在夕陽下泛着金邊;他推回可樂時手腕骨節分明,指腹有一層薄繭,大概是常年握筆磨出來的;他停車後說“送你回去”,側臉線條幹淨利落,下頜線繃着,卻沒一絲不耐煩。
他明明什麼都知道。
知道她演戲,知道她撒謊,知道她手伸向他腰側時指尖在抖——不是因爲緊張,是因爲心虛。她以爲自己藏得很好,可他連她心底那點見不得光的、自欺欺人的“愛”的練習都看得透徹。她翻爛《泰坦尼克號》《情書》《天使愛美麗》,學女主角低頭時睫毛投下的陰影弧度,練微笑時嘴角上揚的毫米數,甚至對着鏡子反覆說“我愛你”三個字,直到舌根發麻。可他說:“你的眼神裏沒有愛,只有看見獵物的欣喜。”
原來獵物……也會照鏡子。
她猛地抄起桌上那盒沒拆封的盜版影碟,“啪”地摔在地上。塑料殼碎裂,光盤飛出去,撞在牆角,裂成蛛網狀。碎片映出她扭曲的臉,一張、兩張、三張……無數個黎吧啦在殘片裏瞪着她,嘴脣無聲開合,全是同一句:“你配嗎?”
配什麼?
配談愛?配被愛?配堂堂正正站在陽光底下,不用靠一身刺去證明自己存在?
她蹲下去,一片一片撿。指尖被鋒利的斷口劃破,血珠滲出來,她也不擦。撿到最後一片時,發現背面印着模糊的鋼印——“天一中學附屬印刷廠·2005年校慶紀念品”。原來這盤《戀戀筆記本》是學校發的,當時她隨手塞進書包,忘了還。
校慶那天,她穿着借來的白裙子,在禮堂後排嗑瓜子。臺上校長講話,臺下學生打瞌睡。她數着天花板的裂縫,數到第一百零三道時,看見“許弋”坐在第一排中間,校服領子熨得一絲不苟,認真記筆記,筆尖沙沙響,像春蠶啃食桑葉。她那時想,這人真無趣,活得像臺精密儀器。
現在她明白了,儀器不會生鏽,不會發燙,不會爲一句“你很孤單”而渾身顫抖。
窗外忽然傳來一陣騷動。樓下巷口亮起兩束刺眼的車燈,緊接着是急剎的尖嘯,輪胎摩擦地面騰起一股焦糊味。幾個穿校服的男生跳下車,爲首那人叼着煙,火星在暗處明明滅滅——是張漾那夥人。他們沒往這邊來,徑直拐進了隔壁五金店後巷。黎吧啦認得那家五金店老闆,四十來歲,總在傍晚支個小攤賣烤腸,油滋滋的香氣能飄三條街。老闆娘上週剛查出乳腺癌,手術費還差兩萬。
她推開窗,夜風灌進來,吹散了屋裏的悶濁。巷子裏很快傳來壓抑的、斷斷續續的哭聲,是五金店老闆娘。還有張漾吊兒郎當的笑聲:“叔,您別嚎啊,這錢算借您的,等我混出頭,十倍還!”
黎吧啦關上窗,拉嚴窗簾。她翻出抽屜最底層的存錢罐,一隻搪瓷小豬,肚皮上“恭喜發財”四個紅字早已斑駁。她摳掉底部膠布,嘩啦倒出一堆硬幣、幾張皺巴巴的十元紙幣、還有三張五十的。數了三遍,三百七十二塊五毛。
不夠。
她拉開衣櫃最底層的暗格——奶奶留下的舊木匣。裏面沒有金銀,只有一本泛黃的《新華字典》,扉頁用藍墨水寫着“黎小滿贈予孫女吧啦,願你識得人間萬字,不昧本心”。字跡歪斜,帶着老人特有的顫抖。匣子角落壓着一張紙,是奶奶的病歷單,日期是三年前,診斷欄赫然印着“晚期肺癌”。
她把病歷單摺好,塞進校服內袋。又取下左手腕上那串廉價玻璃珠手鍊,紅色的,像凝固的血。這是張漾去年生日送的,說“保平安”。她攥緊,指甲陷進掌心,疼得清醒。
凌晨一點十七分,她騎着那輛二手山地車出了門。車鏈條發出不堪重負的呻吟,車燈壞了,她沒修,就藉着遠處路燈漏下的光,歪歪扭扭地騎。路過天一中後門時,她放慢速度。高三教學樓還亮着燈,三樓西側第三扇窗,燈光如豆。她知道那是3班。李傑大概還在自習,或者……已經回家了?她不敢確認,只是仰着頭,把那點微光刻進視網膜。
五金店後巷比白天更黑,污水橫流,堆着發黴的紙箱。張漾他們已經走了,只留下老闆娘癱坐在臺階上,懷裏摟着保溫桶,裏面是給丈夫送的晚飯。黎吧啦走過去,蹲下,把三百七十二塊五毛全放進保溫桶蓋子上。硬幣碰撞發出清脆的聲響。
“阿姨。”她聲音啞得厲害,“我……我奶奶也得過這個病。”
老闆娘抬起腫脹的眼睛,沒說話,只是把保溫桶抱得更緊,像抱着失而復得的嬰孩。
黎吧啦沒等回應,轉身就走。走出五十米,她聽見身後傳來一聲極輕的、壓抑的哽咽,像被扼住咽喉的貓。
她沒回頭。
回到出租屋,她打開電腦。這臺組裝機是撿來的,開機要按三下電源鍵,風扇嗡鳴如拖拉機。她點開瀏覽器,搜索框輸入:“如何辨別真正的喜歡”。
頁面跳出無數鏈接,《心理學教你識別真愛》《戀愛中的10個危險信號》《依戀類型測試》……她點開最上面那個,答題過程沉默得可怕。選“我常因對方情緒起伏而焦慮”,選“我會忍不住窺探對方社交賬號”,選“即使被拒絕仍無法停止幻想未來”……最後系統生成報告:**焦慮型依戀傾向顯著,情感需求強烈,但缺乏安全依戀經驗,易將依賴、佔有、徵服感誤認爲愛。**
她盯着屏幕上猩紅的“焦慮型”三個字,忽然笑出聲,笑聲乾澀,像砂紙磨過木頭。
原來如此。
她不是在追“許弋”,是在追一個幻影。一個能接住她所有墜落、不嫌棄她滿身尖刺、不把她當籌碼或玩具的幻影。而李傑,恰好站在那個位置,穿着校服,騎着舊單車,用一雙洞悉一切卻依然溫柔的眼睛看着她。
第二天清晨,天一中門口比往常安靜。黎吧啦沒出現。
李傑推車經過校門時,下意識掃了一眼槐樹的位置。樹影婆娑,空無一人。他微微頓了頓,隨即繼續前行。風拂過耳際,帶來一絲若有若無的梔子花香——校門口小販新擺的花籃,雪白的花瓣上還沾着露水。
上午第四節課是化學實驗。李傑被老師點名協助調試新到的離心機。設備老舊,指示燈接觸不良,他蹲在儀器旁,袖口挽到小臂,露出一截精瘦的手腕。身後突然響起熟悉的腳步聲,輕快,略帶猶豫。
他沒回頭,只聽見李珥的聲音在兩米外響起,比平時更輕:“許弋……那個,昨天的物理筆記,第三章電磁感應部分,有個公式推導,我……我沒看懂。”
他直起身,轉過來。李珥站在實驗室門口,手裏捏着那本物理筆記,劉海被汗水浸得微溼,貼在額角。陽光從高窗斜射進來,在她淺褐色的瞳孔裏碎成細小的光點。
“嗯。”他接過筆記,翻到那一頁,指尖點了點一行推導,“這裏,洛倫茲力方向判斷錯了,應該用左手定則,不是右手。”
李珥湊近了些,髮梢幾乎蹭到他手臂。她身上有淡淡的、類似肥皁的乾淨氣味。“哦……左手,對,我記混了。”她小聲說,耳尖悄悄紅了。
李傑把筆記還給她,目光掠過她低垂的眼睫,忽然問:“你有沒有想過,爲什麼一定要考復旦?”
李珥愣住,抬頭看他,眼神裏盛滿真實的困惑:“因爲……那裏好。”
“哪裏好?”
“師資、氛圍、還有……”她頓了頓,聲音輕得像嘆息,“聽說,復旦的櫻花開了,很美。”
李傑笑了。不是客套的笑,是真正鬆動了眉梢的、帶着溫度的笑意。他指了指窗外,實驗樓後方,一株百年銀杏正抽出嫩綠的新芽,在風裏輕輕搖晃:“櫻花會謝,銀杏葉落了還會再長。路很長,不必只盯着終點那一朵花。”
李珥怔怔望着他,沒說話。陽光穿過玻璃,在他睫毛上跳躍,像棲息着幾隻金色的蝶。
同一時刻,天一中後巷深處,黎吧啦正蹲在積水的窪地旁。她面前攤開一本嶄新的素描本,鉛筆在紙上沙沙遊走。畫的是昨夜那盞教學樓的燈,光暈被刻意暈染開,柔得像一團霧。右下角,她用極細的筆尖寫了一行小字:
**“有些光,照不亮自己,卻足夠讓迷路的人,看清來時的路。”**
筆尖停駐。她沒署名。
風過處,素描本一頁頁翻動,露出底下壓着的、被揉皺又展平的病歷單。診斷欄上,“晚期肺癌”四個字,在晨光裏泛着冷硬的光。
她合上本子,站起身,拍了拍牛仔褲上的泥點。遠處,上課鈴聲穿透梧桐葉的縫隙,清越,悠長,一遍,又一遍。
她抬腳,走向校門的方向。
步子很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