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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8、英臺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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湯貞在劇院後臺睡着了。

林漢臣導演一向最恨人遲到。可湯貞躺在嘉蘭劇院後臺休息室的沙發上睡過了頭,他蜷縮在那件繡着絲絲線線鳥羽的戲袍裏, 懷裏抱了本折了無數角的劇本, 昏迷不醒。

休息室外, 一條長長的走廊, 十數人跟着爲首那位老人家走過來了。

一個女孩在旁邊努力解釋:“林導, 您別生氣, 您千萬別生氣——”

那被稱爲林導的老人, 嘴脣都有些發抖了,他站在湯貞的休息室門前,先是氣沉丹田,喊了一聲:“小湯!”

裏面毫無動靜, 理都不理會他們。

林漢臣伸手去猛攥休息室的門把,上下掰了好幾次, 像要把這支門把兒掰斷。

女孩幾乎要急哭了。她對林漢臣和跟隨過來的《梁祝》新版製片人以及劇組每個人解釋, 說是湯貞老師昨天爲了不耽誤大家的排練進度, 熬夜一直背詞, 幾夜都沒有睡, 今天上午在臺上嗓子裏一點聲音都發不出來, 沒辦法才喫了藥,結果喫了藥就醒不了了。

林漢臣一張老臉,皺紋滿面,道道寫滿了他對於年輕人那種一望即知的自信。

“他到底是真的病了,”林漢臣沉聲問她,“還是因爲他的梁兄走了?”

女孩兒聽了這話, 一臉茫然。

“什麼?”

製作人站在一旁,抬起眼來,瞧了瞧湯貞緊閉的這扇休息室門。

嘉蘭劇院,多好的地方,多貴的場子。要找什麼角兒沒有?

製作人對林漢臣壓低聲音講:“林導,算了吧!”

林漢臣回過頭,看他:“什麼算了?”

製作人抿了抿嘴,知道這話林導又不愛聽。

“知道他是您打小兒看着長大的孩子,”製作人不得不勸,“但他病了!已經這樣兒了,他沒法兒演了啊!”

製作人快着急瘋了。

“您再怎麼心疼,總不能讓我們一劇組的人跟着他在這兒乾耗吧!我這全國巡迴的場子都談好了都要租了,排了兩個月,這祝英臺還沒在臺上說清楚過一句詞兒呢!他到底能不能演??”

湯貞這一覺睡到了凌晨一點多鐘才醒。他一醒就拿着劇本,也摸不清時間,搖搖晃晃趕去排練。

可窗外天都黑了。湯貞穿着英臺的衣裳,做着英臺的打扮,一個人穿過了嘉蘭劇院後臺的走廊。一個人都沒有。湯貞時不時抬起頭,瞧着嘉蘭劇院牆壁天花板上富麗堂皇的裝飾,他看到許多戲劇老藝術家的相片,被裝裱在名貴的畫框裏。曾經有人說,湯貞是註定要進入戲劇名人堂的天才。

湯貞下樓梯時,低頭又看了一眼手裏的劇本。他愣愣的,只覺得腦子裏又空了。他推開了劇場的門。

原來劇組早就散了。白天過去,到了夜裏,有觀衆來看戲,連這些觀衆們都散場了。湯貞沿着觀衆席中間的臺階,一步步往下走。他瞧見臺上有一柱光打下來,而林爺,看着他長大的林爺,唯一還相信湯貞能夠演戲的林爺,穿着那件熟悉的馬甲,花白的頭髮凌亂的,頹喪地坐在臺上一把椅子裏。

“林爺。”湯貞突然開口

這劇場大,能容納八百個座位。湯貞的聲音沙啞的,叫人聽不清晰。

“我起晚了,林爺。”湯貞說,他表情有些僵硬,卻努力想對林漢臣笑一笑。

湯貞上了臺去。因爲後臺的門都鎖了,他只能林漢臣的攙扶下爬上臺。湯貞如今腿腳不太利索。爬上臺的時候,懷中的劇本又不小心掉到臺下去了。湯貞坐在戲臺子上,往下看了一眼。

林漢臣似乎很疲累了:“不用撿了。”

湯貞站在梁祝的戲臺上,聽林爺在耳邊對他講話。其實湯貞什麼都聽不清楚,他先是抬起頭,瞧了舞臺對面三樓上一座空蕩蕩的包廂,又低下頭,看眼前舞臺地板上那個向下的凹槽裝置。

湯貞心想,這個墳墓看上去黑洞洞的。

林漢臣說了半天,發現湯貞一直用眼睛瞥那個墓穴,分不出一點別的注意力來了。林漢臣說:“小湯。”

“嗯?”湯貞轉過頭,這才聽見了。

林漢臣瞧着眼前這好好的一張臉,好好的一個孩子,變成這樣。

人都說,湯貞演不成戲了。林漢臣都不相信,還會有小湯演不成的戲嗎?

“你的梁兄還回來嗎?”林漢臣問。

湯貞無神的眼珠望着他。

林漢臣恨鐵不成鋼道:“如果你早知那是一座空墳,你爲什麼還要往裏跳呢??”

溫心從外面進來,她一直睡在保姆車裏,這會兒看見湯貞老師,她急忙往舞臺邊跑過來。

“一直跳的不都是空墳嗎?”溫心聽到湯貞老師小聲問。

第六幕

英臺

報紙上說,話劇《梁山伯與祝英臺》的籌備過程困難重重,首當其衝就是主演湯貞的狀態問題:“《梁祝》是否會成爲絕響,全看我們這位前亞洲巨星的工作態度。從目前情況來看,國內觀衆也許再無法看到英臺坐着鞦韆,蕩過我們心頭的那一幕了——”

嘉蘭劇院停車場後門,湯貞在助理的陪伴下,過來親自交還後臺休息室的鑰匙——《梁祝》導演林漢臣宣佈了項目的終結,劇組組建兩個月就地解散。

嘉蘭劇院的工作人員說,朱經理今天本來說要送湯貞老師一趟的,突然出差,有事兒過不來了:“您有什麼需要幫忙的,只管找我們。“

“噯,謝謝。”湯貞輕聲道。

湯貞出了停車場的後門,正好看到一輛車從他面前經過,緩緩停下了。

這車的主人打開車門,下了車。

原本站在湯貞身後送他出門的工作人員立刻有禮貌地笑着致意:“喬賀老師!”

喬賀走到了湯貞面前,又看了看那個工作人員。他從自己西褲兜裏拿鑰匙,也交到工作人員手上。

“喬大哥,”湯貞抬起眼,對喬賀笑了笑,“對不起你們。”

喬賀皺了皺眉,好像湯貞可以笑得很輕易,他卻笑不出來。

“最近是不是太累了。”喬賀道。

湯貞聽了這話,搖頭。

“說是總熬夜?”

“只是睡不着。”湯貞又笑了。

彷彿不露個笑臉給人看,湯貞就不會和人說話似的。

“好好的,怎麼會睡不着呢。”喬賀說。

湯貞愣了愣,也不知道怎麼回答了。“以前工作忙的時候,隨時隨地都能睡着,”湯貞抬頭看了看喬賀,“現在有空了,反而睡不着了。”

喬賀低下頭,沉默了會兒,又看湯貞那時不時飄移不定的眼神。

背後停車場裏來來往往的,都是業內同行。喬賀抿着嘴,也不知該說什麼。

“別太累了。”他勸湯貞。

“不累。”湯貞又立刻笑了。

溫心陪湯貞老師坐上了保姆車。祁祿接替了已經辭職的助理小齊,負責給湯貞開車。停車場裏時不時就有人停下車來,打開車門,專程下來與喬賀寒暄。喬賀去年在嘉蘭劇院演了出戲,叫做《長安故園》,頗受推崇。人紅了,在圈子裏就炙手可熱,無數的劇本正渴盼着喬賀老師的青睞。今年,許多人得知他又接了林漢臣的《梁祝》時,別提多失望了。眼下《梁祝》劇組解散,多少也算個好結果。

“喬賀老師人這麼好,”溫心望着窗外,當保姆車開出嘉蘭劇院的時候,溫心忍不住輕聲抱怨,“爲什麼他太太人就那麼壞。”

湯貞近來工作越來越少。這次爲了《梁祝》的重啓準備這麼多,也像把心血和努力投入一個無底洞裏。湯貞坐在車裏,想用手機發條短信給林爺,可手按着按鍵,也一直哆嗦。

溫心在旁邊,大氣也不敢出。

湯貞方纔在人前,表現得客客氣氣,進退有度,還會笑呢。這會兒坐在車裏,臉上的笑才終於端不住了,湯貞有點失魂落魄的,自己用手抓頭髮,似乎在懊惱着什麼,爲他所不能控制的一切。郭小莉給他發短信,說公司下午就要開始新組合 kaiser 的最終成員甄選會:“阿貞,你今天能過來嗎?”

湯貞抬起眼,再望窗外的時候,意外發現,他們的車正經過新城發展原來的總部大樓。

“湯貞老師,”溫心這時從旁邊小聲說,“下半年給方老闆的錢我已經都匯過去了。”

湯貞瞧着那已經被拍賣了兩年多的樓宇,正距離他們越來越遙遠。

方曦和老闆當年的案子,轟轟烈烈鬧了那麼久,最後雷聲大雨點小,終審僅判了一罪。被告人方曦和被判有期徒刑三年,獲准保外就醫。這一場高高舉起,輕輕放下的審判在民間引起過一陣非議。湯貞也不清楚這之中到底發生了什麼,只聽說,方老闆最後的家底都用在請那個黃金律師團上,以至於生活困頓,又揹着債,日子過得比湯貞難熬許多。

往事如煙,如夢。耗資十數億所建造的新城國際電影宮,並沒有成爲湯貞曾經想象中的新的中國電影聖地,反而很快就作爲新城發展旗下資產,被法院一併拆解拍賣。原來的新城影業改名換姓,併入了萬邦集團的旗下。新城影業的老闆,也是湯貞曾經認識過的人。

郭姐有一次告訴湯貞,梁丘雲非要獨立於亞星娛樂之外,建立他自己的個人團隊個人工作室,就是傅春生出的主意。

湯貞坐在車裏,沉默地,甚至靜默地,讓車帶他前往公司去,前往那個至今還收留着他的地方。

報紙上說,萬邦娛樂在新城影業頭上嚐到了太多甜頭,他們的野蠻擴張之路如果要繼續這麼走下去,下一個目標必定是擁有梁丘雲與 mattias,曾經還有湯貞的亞星娛樂公司。

毛總不知第多少次給湯貞打電話,問湯貞近來和“阿雲”有沒有聯繫:“他到底有沒有說,什麼時候回來和你一起主持《羅馬在線》?阿貞啊,阿雲到底怎麼想的?”

湯貞自己主持《羅馬在線》已經很長時間了。他並不討厭這個工作,特別是和臺下的歌迷、影迷交流的時候。那經常讓湯貞恍然覺得,一切變故還沒有發生。當他站在《羅馬在線》的舞臺裏,他可以暫時做幾十分鐘的“湯貞”,雖然也時不時會有意外發生,但在馮導和節目組的幫助下,他總能瞞過去。

反倒是有時候梁丘雲回國了。他偶爾來一次《羅馬在線》,說是替湯貞分擔工作的辛苦。可湯貞只會感覺全身冰冷的,他望着那些明明不顧一切愛着他的歌迷,卻一句正常話都說不出來。

這反而更加了“坐實”了那些謠言、揣測。說湯貞是遭到了故人的拋棄,才精神不正常了雲雲。

湯貞確實曾在公衆面前消失了幾個月。再出現的時候,連天都在他眼前改換了顏色。不僅僅是某個人,某個工作人員,某位觀衆,是所有,一切,是整個世界,對待他都有如天差地別。他有時候也在想,到底發生了什麼呢。

如果他能想明白就好了。

整日裏消沉,精神恍惚,就會對不起關心自己的人。

訴說自己的苦痛、煩惱,也會把負面情緒傳染給他們。

世界這麼大,總有比你還難過,還難熬的人。

你是湯貞,你是個偶像,你怎麼能讓人爲你難過,你怎麼能不使人快樂。

……

湯貞覺得喘不過氣。他是爲了什麼而喘不過氣呢?

過去童益導演總是站在攝像機後面對湯貞搖頭道,你太清醒了,阿貞,清醒會妨礙到你。

現在湯貞很難再清醒了,他卻徹底告別了他的夢了,告別了他曾追求又或者得到過的一切。

在臺上唱《如夢》,也很難找到調子。一個並不如夢的人再反覆唱着“夢”這個詞,也像在褻瀆什麼了。

20歲的時候,湯貞曾認認真真坐在從法國飛回來的頭等艙裏,仔細思考他自己的未來。那時他剛剛得到了一項大獎,卻依舊不想捨棄“mattias 的湯貞”這個身份。他在小費單的反面給自己的人生劃了幾條線,從20歲到23歲,再從23歲到26歲,這些偶像明星,也是青年演員事業中的分水嶺,他想平穩地,依照自己的理想來度過。至於30歲,40歲,那對當時的湯貞來說還太遙遠了。

“湯貞老師,我們到了。”溫心在旁邊小聲道,忐忑看着他。

車停進了亞星娛樂公司樓下停車場裏。湯貞愣了一會兒,意識到他待會兒將要見到公司的後輩們。他把身邊的儲藏盒打開,從裏面拿出藥來,他手有點抖,把藥含在嘴裏喫下去。

演藝事業的路,不會永遠是越走越高的。不可能20歲你站在臺上,獲得所有,到30歲的時候,觀衆就還想要看到你。那個巔峯時刻一旦度過了,就算是神也會逐漸失去魅力。

如果有一個人,他曾經在二十歲的年紀得到過世間最美好的一切,那麼他也許就要用一輩子來面對失去。

他不再是“湯貞”,沒有了 mattias,也不會再遇到小周,不再有那樣的幸運了。

人這一生,怎麼會有真正幸福的生活?

“讓我們歡迎,湯貞老師!”

作者有話要說:  第一章是慘慘湯,結尾連接第四幕最後一章(從小周的視角寫的)。下一章兩個寶寶就重新相遇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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