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繩高、銀河淺,恰是夜闌人靜,更漏時。
趙無極換了一身正黃繡着四爪白蟒蛇的太子龍袍,腰橫鑲金掛玉的腰帶,頭上帶着嵌寶紫金冠,坐在紅木雕花的椅子裏,面沉似水,一臉的威嚴。
白日裏岸邊的事發生的太過突然,甚至根本沒有時間讓他仔細思量,那幾個不知來自何方的刺客突然殺出來,應是早有準備,提前埋伏在那裏,看起來這次私訪江南的消息已經走漏了風聲。
華南小郡王事件只是一個小小的插曲,即使沒有那些宵小鼠輩作祟,那些刺客遲早也會動手,當時不過是趁暗衛盡出、情況混亂之際尋了一個空隙偷襲,無論何時何地,只要一有機會,他們必定會照樣實施行刺計劃,這一點完全不用置疑。
只有一件事,是出乎趙無極意料之外的。
那個名叫“展凌白”的黑衣人,顯然是爲了救人而來,而且所救之人,正是他身邊的太子妃苑昭禾。
當時,趙無極在船艙內聽見了那尖細嗓音所發出的冷笑和呼喚那人名字,初時只覺得熟悉,略一錯愕之後,他立刻發覺此人正是那日她毒性發作昏迷時喃喃呼喚着的那個人,而且,當那人離去後,他趕到船頭扶起她時,發覺她淚流滿面,整個人幾近虛脫,看向自己的眼神也是一片迷茫,全無溫度,神情寫滿了傷心痛楚。
回到船艙良久,她都是那樣茫然無措,整個身體一半是冷的,一半是熱的,彷彿靈魂已被那個黑衣人抽走,她默默地流着眼淚,如同一朵沾滿了露水的花,在風中漸漸凋零、萎靡下去。
再愚鈍的男人也能看出其中的隱情。
他趙無極本就是擅長風月之人,又豈能不明白?
看來他這次不僅僅是錯娶了一個並非心上人的女子,同時也掠奪了別人的心上人,正因如此,苑昭禾進宮之後纔會如此鬱鬱寡歡,她所做的一切不過是爲了苑家的顏面和那個光輝榮耀的太子妃頭銜。
趙無極想到這裏,原本威嚴的臉色更顯陰沉。
普聽之下,莫非王土,木朝的所有少女、甚至這天下的女子,都應該屬於他,更何況他早已明媒正娶的妃嬪?且不說整個疆域之內,單就是西京,有多少名門閨秀、富戶千金還在癡癡遙望着他的恩寵,希望有一個成爲東宮後妃的機會?連當朝丞相之女蘇琰,他的舊情人之一,在得知他大婚消息之日曾經縱馬狂奔出西京北門,一路奔着他們相識和幽會的荊山而去,險些落馬墜崖而死。
論出身、論才識、論姿容、論品行,苑昭禾哪一項都排不上頂尖,若是按他昔日的行事風格,這種不解風情且心中另有所屬的女子,早就被他拋諸腦後,或者打入冷宮幽禁一生,任其自生自滅,他完全可以輕而易舉地摧毀她的生活。
可是,無論他此刻心中如何怒潮洶湧,他卻完全不想傷害她,甚至連責問她一句的念頭都沒有。
那刺客的一劍原本是該刺向他的,在那樣的危急時刻裏,若不是她挺身相護,展凌白也不會在情急之下出手,他恐怕早已難逃此劫。在船艙之內,他看見了她脣上的血滴,她明明知道他是故意而爲之,卻沒有一絲怨憤或動容,就是那樣淡淡地、僵持地看着他。她永遠不會像別的女子那樣會逢迎他、討他歡心,但她卻總是那樣溫婉和順地聽從着他的吩咐,看似柔弱的她,心中彷彿有一種不可摧毀的東西。
直至今日,趙無極才恍惚明白,那種不可摧毀的東西並不是她與生俱來的性情,而是她那顆堅定執着的心。
三更的梆聲一過,堂外傳來侍衛的通稟聲,“回太子殿下,兩江總督華庭在外求見。”
“讓他候着!
兩江總督華庭來得果然迅速,江廣距離臨江也有好一段距離,他竟能連夜趕到,看來今日臨江府發生的事情,早有耳目給他快報過去。
趙無極冷冷地應了一聲,此刻他並不想見華庭,既然已經暴露了太子身份,又何妨讓他多等候幾個時辰。
正這時,堂內側門處,早有一名侍衛將請來給苑昭禾看視的大夫帶了過來。
趙無極走到苑昭禾的牀榻前,看着大夫給她診脈。
那名官府大夫診視片刻之後,回身跪倒稟道:“回太子殿下,太子妃因爲連續受到驚嚇,情緒過於激動,加上體質柔弱,需要多加休養,並無大礙。”
趙無極略微安心,那名官府大夫剛剛出去,另一名侍衛匆匆趕來,低聲說道:“據官府令使覈查,那華南小郡王已當場斃命,臣記得臣等當時並未傷及他的性命,應該是另有其人下的手。”
華南小郡王竟然橫死在當場。
趙無極立刻問:“死因查到了嗎?”
“據臣問那令使,他說是因爲其心臟受到了強烈的刺激,造成了血脈供應不暢,心脈受阻而爆烈,引發了體內各器官大出血……臣等當時奉殿下口諭教訓那一幹人等,但是並沒有傷其要害。”
趙無極微微挑了挑眉,說道:“不必解釋了。如此惡民,死有餘辜,就算是本宮讓你們動手的又如何?”
那名侍衛明白他的惱怒,立刻應了一聲“是”,恭謹地退了出去。
侯在門外的臨江知府仍是一臉的惶恐表情。
今日在河岸邊發生的事情傳到他耳朵裏時,他正在戲院裏聽着小曲兒,一聽說太子殿下在臨江遇襲,頓時嚇掉了半邊魂魄。事情還遠不止這一樁,還有那平日裏恆行無忌的華南小郡王離奇暴斃,更是讓他坐立不安。
一個皇太子,一個小王爺,都是他一個知府惹不起的角色。
聽官差密報說,當時華南小郡王將隨行的皇太子妃當成了普通民女,企圖強搶來爲自己所用,因此惹怒了太子,令隨身保護的幾名暗衛肆意毆打。後來令使勘察,發現華南小郡王身上確有多處青紫浮腫,胸口處也有大面積淤血,死前必定受過毆打無疑,然而真正的死因卻並不爲此。
臨江知府知道其中利害,因此讓令使避過毆打不談,只寫“心臟驟停”致死。
“可有中毒徵兆?”趙無極對臨江知府的回報,談不上滿意,也談不上不滿意,這些久混官衙的官員,自然知道該如何圓滑處理這件事。
“沒有。”臨江知府戰戰兢兢地回答,“臣親自查驗過。”
這一點他是可以肯定的,華南小郡王確實沒有中毒。
“下去,把華庭叫進來!”遣走了臨江知府,趙無極這才下令讓外面等候多時的華庭等人進門。
陪同兩江總督華庭一起前來的,還有聽說兒子因調戲皇太子妃被太子的隨身護衛們打得暴死街頭的平南郡王華德義。
看着書案前跪着的人,趙無極眼裏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冷意,轉瞬又變成了不怒自威的淡笑了。
他們也不是第一次見到趙無極。
早在金鑾殿上,他們就領教過這位木朝的儲君在羣臣面前的威壓氣勢,一個不過二十出頭的年輕人,卻有着這樣的強勢與崢嶸,無論是兩江總督華庭,還是平南郡王華德義,都深深感到了一種無形的壓力,這隻出海的蛟龍,絕對不是一個好對付的人。
“微臣華德義叩見太子殿下!”
“免禮平身。本宮今日召你們前來,是爲了一樁本宮的私事,請你們多加打點。”趙無極終於開了金口。
“請太子殿下頒旨,臣等定當盡心竭力。”
趙無極很沉得住氣,他絲毫沒有提及今日岸邊遇刺之事。這件事臨江知府自然會妥善處理,不值得他親自爲此費神。更何況,這點事情還不足以一舉拿下兩江總督和平南郡王,暗衛們沒有抓到那些殺手,也問不出幕後主謀,華德義與華庭頂多可以問一個“管轄無方”之罪,要想徹底扳倒華氏一族,還需要更多的證據和力量。
因此,他所提及的,只是去皇商苑觀植的豐寧山莊,陪太子妃省親之事。多餘的話,一點未說,甚至連一句涉及政務的話都沒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