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一羣人熱鬧問候完了之後,旁邊含笑的老頭兒招手,當着所有人的面,將安然叫到了面前來。
“今年多少歲了?”
“十六,再過一個月就十七了。
“好,已經可以加冠了。”安定點頭,對旁邊的安全吩咐:“正好大家都在這裏,你去把人叫一下吧,都準備一下。
“不是,老登?你認真的?。
安得瞪眼,下意識的想要阻攔:“他還這麼小………………
加冠,就是成年。
那就是可以出門做事了。
安定搖頭:“十六歲也不小了。
“別啊,爹,再考慮一下!”安得插嘴:“這要是傳揚出去………………”
“傳揚出去又怎樣?”
安定回頭看過去,神情微冷:“考慮什麼?我家的事情,難道我做不了主麼。
"“我是家主,我是獵指,該怎麼辦,用不着你們指手畫腳,總會那裏,我自會去同隱者閣下分說。
他說,“一切後果,我自擔之。”
安家在荒集之內的超然地位,在於本身作爲獵人對荒野的穩定和維持,同時,在於其對荒集的貢獻和剋制。
除了出任魁首之手以外,只是偶爾做點兼職零工,安家的正式成員從來不涉及荒集內外的紛爭。
之前安然打着釘子出去亂走,都算是在擦邊的。
如果今日給安然加冠,放他出去摻和到這一次競選裏去的話,安家的立場又如何能夠服衆?
安得和安能所擔心的就是這一點。
同爲獵人的洞角一系,世代守衛總會的灼麟一系,藏身暗中、一世無名的絕齒一系等等,大家如果有樣學樣,都去搞擦邊的話,又怎麼辦?
“都是些,無所謂的事情。”
安定毫不在意,“隱姓埋名的又不知有幾多,多一個正大光明的怎麼了?況且,有眼睛的難道分不清刀齒和獵指的區別麼?”
“只是………….……”
安得猶豫了一下,輕聲提醒:“阿然到底是小了點………………這麼年輕就正式出門的話,家裏恐怕就再也保護不了他了。”
“他不需要那種東西,這是他自己選的路”
安定淡然垂眸:“我加冠那個時候才十二呢,我爹把我叫過來,跟我說他死了之後,我就是家裏唯一的男丁,以後要扛起事情來。
帽子買不到,頭髮挽了個小揪,插根筷子,從此就算是當家的男子漢了。
一晃眼,生生死死,居然也這麼多年了啊………………”
回憶着那些漫長的過往,老者已經怔怔出神,再不說話。
兄弟兩個對視一眼,沒有再問,嘆息了一聲,低頭去按照吩咐做事。
儀式並不複雜,更不麻煩。
更像是召集起大家去多搬幾個椅子過來,家裏人都到場,一起說個事兒一般………………
就連季覺都被請到了上座,見證全程。
而安然,則在所有的面前,被叫到了安定的面前。
仰頭凝視着眼前的阿公。
“剛出生的時候小小那麼點,看着也像模像樣了啊......”
安定輕笑了一聲,“表字什麼的,現在已經不興這個了,就算了吧,回頭你自己起一個也行,直接說重點吧………………”
他板起了面孔,神情肅然,按住了少年的肩膀,揚聲道:“安然,你既已然知返,我作爲家主,准許你重新回家,錄入宗籍。從今天起,你就是安家的男人了。
“嗯。”
安然鄭重點頭。
“安然,你既另有決心,此生所願已不在飛光之內尋求,我作爲家主,要將你的宗籍,移出主脈。”
了。”
安定壓下遺憾的嘆息,鄭重宣告:“從今天起,你就不可再自稱獵指之傳承“嗯。”
少年點頭回應,正準備俯身行禮,卻感覺到那一隻攥着自己肩膀的手掌突然用力。
不容許他彎下腰去。
“安然,你已覺悟所求,願踐行白鹿之道,我心甚慰。”
略微的停頓之後,安定再度揚聲宣告:“我作爲家主,準你於獵指之外,另開一系,再續刀齒之傳承!”
不顧其他人錯愕和震驚的神情,安定告訴眼前的少年:“從今天起,你就是刀齒安家的家主了。”
突如其來的錯愕之中,安然呆滯着,下意識的低頭,想要致謝,可卻聽見了預料之外的一聲斷喝。
“挺起胸膛來!”
一直和煦微笑着的老者,此刻正看着他,肅然鄭重。
落在他肩膀上的手再度握緊了,那麼用力。
他說:“不準低頭。
在這短暫的凝視裏,老人彷彿欲言又止,胸臆中的千言萬語難以說出,最後,只是期盼一笑,柔聲叮囑:“從今往後,就要獨當一面了,知道嗎?”
被那樣的目光看着,安然的眼眶漸漸的紅了,深吸了一口氣,用力的點頭。
“嗯!”
於是,安定終究是鬆開了手,輕聲一笑。
“行了,去吧。難得回來一趟,也讓叔伯姑婆們都好好看看,咱們家的少年郎,已經是男子漢了。
安然點頭,走向了不遠處等待着的家人們。
下意識的回頭看了一眼,看到了遠處的季覺正微笑着,向着他擺手。
於是,他走向了喝彩的人羣中。
“我要走咯。”
傍晚的夕陽之下,在安家裏溜達了一整天,始終沒有看到那個身影的季覺回到了一開始的大堂裏。
一個人在椅子上坐了很久之後,終究是選擇了放棄。
將準備好的東西放在桌子上。
擺出來密密麻麻,像座小山。
“禮物放在這裏。
季覺自顧自的說道:“就算生氣,好歹也看一眼,不要亂丟。
給你帶了點零食,這些是七城那邊味道不錯的甜品,還有幾套聯邦和帝國的盲盒,阿然說你喜歡這個,我專門拿透視看過,有隱藏款的。
還有………………”
就在他自言自語,喋喋不休的時候,卻忽然停頓了一瞬,看到了一個門外投下來的影子。
警告:有人在身後。
當他下意識的想要轉身時,就感覺到了抵在後背上的刀鋒,還有一個冷漠的聲音“不準回頭。
季覺沉默着,僵硬在原地,一聲嘆息:“隱息的修行呢?"“只要看不到人,就不礙事。
“真的嗎?”
季覺皺眉,表示懷疑。
"短暫的沉默裏,聽見了一聲悶悶的回應:“………………與你無關。
“我的錯。
季覺嘆了口氣,“來之前應該跟你說一聲的,原本想的是,你總是喜歡嚇我,說不定也能嚇你一跳呢,結果趕上這種時候。”
寂靜裏,背後沒有聲音。
不想跟他說話。
偏偏季覺一個人自顧自的說個不停。
“前些日子忽然發現,小安這兩年長高了不少,你應該也有不少變化了吧?”他問:“有沒有發現我也變了一點?”
說着,他挽起袖子來,展示雙手:“不是說位階,之前出過一些事情,和幽邃那邊打的有點厲害,整個人都快被拆碎了,從裏到外都換了好幾遍,後面還陸陸續續的升級了幾次.......有時候我自己都懷疑,身上是不是還有什麼原裝貨。
他停頓了一下,忽然說:“不過,你劃的那些痕跡,我都還留着。”
“莫名其妙。”
冷哼聲響起:“你跟我說這些做什麼?”
“沒什麼。”
"季覺忍不住笑了起來。
“笑什麼笑!”
掉!”
的。
刀尖戳了一下季覺的後背,冷漠警告:“很好笑嗎?不準笑!再笑我就全都刮“......不,只是我也忽然發現,原來這一次送小安回來,其實是想要見到你季覺感慨:“見不到你,總感覺少一些什麼,不甘心和不樂意......但現在就算見不到,感覺也好多了。”
他微微側過頭,凝視着那一道從身後蔓延過來的纖細影子,輕聲問:“下次你路過我附近的時候,可以請你來看看我麼?”
寂靜裏,沒有人說話,聽不見呼吸聲。
就好像依舊不願意理他。
可在季覺的凝視裏,那個影子卻不情願的,別過了頭。
過了許久,才聽見一聲隱約的呢喃。
“已經看過了…………
季覺一愣,再無法剋制笑容。
“謝謝你。”
無人回應。
“下次來看我的時候,跟我說一聲吧,我帶你去中土抓狼玩。
“隨你。
背後的聲音依舊冷淡,懶得理他。
“那我要走咯。”
季覺輕聲問,聽不見回應,再度問到:“安凝?”
依舊沒有聲音。
影子已經消失不見了。
他回過頭,身後空無一物,好像從來不存在什麼。
只有夕陽的昏光灑下,塵埃簌簌舞蹈。
季覺沉默了許久,輕聲一嘆:“見不到你,真可惜啊。”
“哼!”
遠方好像傳來了最後的回應,又好像沒有。
但回過頭的時候,桌子上的禮物已經不見了。
“阿凝,晚飯放在桌子上咯,記得喫飯。”門外傳來了母親的聲音:“阿然和那位季先生要走咯,你不去送送麼?
“不去!”
安凝躺在牀上,堵上耳朵:“關我屁事,我纔不去!”
“阿凝,女孩子不可以說髒話。
"“我不管,就說就說就說!
叛逆期的兒子,再加上叛逆期的女兒,老母親愁白了頭,嘆了口氣,然後毫不留情的暴擊:“反正我結婚了,我老公這麼喜歡我,還給我帶了禮物,先走咯,今天過紀念日呢。手絹媽媽給你放在桌子上,哭溼了的話要記得自己洗。
就這樣,她得意洋洋的哼着歌,轉身離去。
留下目瞪口呆的安凝在牀上。
好氣啊!!!
"越來越氣了。
慘遭親媽破甲的少女在牀上狂暴蛄蛹了起來,摔着一根貼着照片的抱枕,掏出匕首來捅成破爛,一腳踢進垃圾桶。
終於平和了一些之後,才板着臉,拆起桌子上的禮物來。
盲盒,一般!甜品,一般!試驗品投射道具,一般!亂七八糟的,一般!教材,一般!都一般……………
等等,教材?!
安凝低頭,看着包裝下面那厚厚一疊《文盲也學得懂的微積分》系列合集,頓時勃然大怒。
我要殺了你!
一怒之下,怒了好幾下,她拿起教材來丟進垃圾桶裏,可翻轉的書頁之間,卻又一張紙飄了出來。
上面密密麻麻的寫着白邦乃至周邊領域裏十一隻疑似爲狼的目標資料和活動規律………………反正打火機一直都在造,季覺部下的羅網已經越來越密,偶爾還真能網到幾條大魚。
如此獵獲,自己又沒什麼用,乾脆就拿來送人。
“哼!”
安凝皺眉,將教材摔在地上。
你以爲送幾條狼來我就會原諒你嗎?
做夢!
然後,才彎下腰撿起來……………
想了一下,還不解氣,然後又摔了一次。
“哼!”
一腳將那些亂七八糟的教材踹到一邊之後,她抱着那一頁紙,躺回了牀上,看着皺皺巴巴的痕跡。
輕聲笑起來了。
門外面,躡手躡腳的夫妻對視了一眼,無奈的搖了搖頭。
轉身走開。
就這樣,演武場旁邊的草地上,安定的旁邊,又多了一個人。
一屁股坐下來,惆悵的點菸。
“爹啊。
“嗯?”
安全百思不得其解:“都說養兒防老,可我怎麼感覺,這兒子女兒,好像都要被人打包帶走了呢?”
“你問我我問誰?”
安定斜眼瞥着他,“問你上輩子造的孽吧。”
安全無話可說。
沉默裏,遠方的夜裏吹來了一陣蕭瑟寒風。
令安全哆嗦了一下,捂了捂身上,打定主意,回家讓老婆把冬裝翻出來,再穿兩天。
這小棉襖,再不趕緊穿,以後怕是穿不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