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王劉武入朝不是什麼罕見的事情。
他是太子和長公主的同母弟,皇後打心眼裏疼的幼子,大漢如今的諸侯王裏頭,就要數他與皇室關係最親最近。
若是以他的身份,入朝還要顧及這顧及那,那同姓諸侯王與皇室之間所謂的親親之情,也就只能是個可悲的笑話。
代王劉參和燕王劉嘉也要來,纔是讓劉啓喫驚的事:前面那個弟弟向來不愛冒尖,而後面的王叔分明剛剛來過。
真是奇了怪了。
王?也有些困惑,試着用自己的邏輯去解答:“匈奴去年大舉入寇,燕地和代地都屬北地,擔憂匈奴連年入境,希望得到朝廷幫助?"
並且王?還和劉啓合謀,兩個人一起把劉嘉的燕相欒布給拐跑,現在正在漢郡邊地爲太守,時不時就能收到老將給她寫的書信,又赤誠表達自己的拳拳報答熱情,又記錄李廣近來在他手下被打磨得如何。
李廣身上最大的缺陷, 那個讓所有人都匪夷所思的路癡buff, 以及御下不嚴, 桀驁孤僻的性情,也都在更長時間的相處中,讓欒布挖掘了出來。
發現這幾點的時候,老將軍都被李廣氣得跳腳:欒布當然也不是什麼溫良恭儉讓的好脾氣,他信奉的是“窮困不能辱身,非人也;富貴不能快意,非賢也。”
有恩報恩,有仇報仇。最大的底線大概是不會隨便污衊別人,而是用法令去逮仇人的不法之處,借用法律爲自己報仇。
於是,他對李廣這樣的性情就更加痛心疾首:他不是不能理解武人常有的驕傲,所謂“俠以武犯禁”,遊俠這一羣體之所以被秦朝所不齒,就是因爲他們的驕傲,讓他們倚仗着自己的武力而無視律法的存在。
可是你的桀驁怎麼還能糊里糊塗地對你的恩主用上呢!
又怎麼能夠在太子這樣一個對法律重視到都親自下場推動法律改革的人手下,對一些規定都嗤之以鼻,目空一切呢!
是說“驕兵悍將”,武人不馴不是一天兩天的風氣??但你再怎麼驕傲,你好歹得看看頂頭上司的顏面啊!
至於路癡,欒布仰天長嘆:你要在基本上找不到什麼路標的茫茫大草原和匈奴爲敵,你卻說你容易找不着路?
這不開玩笑嘛!
欒布終於深切意識到了,爲什麼王?向他反覆強調了要多打磨李廣:翁主的眼光果然是天下第一流的好。恐怕是早就發現李廣身上短處,卻委婉不曾直言。
這何嘗不是一種“殆天授之”的才能呢!
想到這裏,又想起上一個被人認爲有這樣識人眼光的老流氓,欒布一瞬間就有些熱血沸騰。王?下一次收到消息的時候,就會發現他對李廣的鍛鍊就又往上加了不少碼。
王?:挺好的,還得是自己人用起來爽啊!
欒布既然那麼好用,拐都拐走了,萬萬沒有再還給燕王的道理。
何況燕王劉嘉又不是那位與他隔了幾千年的燕王朱棣,沒那個奉天靖難的本事。連日後七國之亂的時候,都沒有燕國的戲份。
最多就是欒布年老返聘,揍完七國,證明自己寶刀未老,又被劉嘉興高采烈地請回去做了燕相。
在眼下的大漢,像他這樣的老實人實在不多了,當然是能則薅。
燕王傳到劉嘉的下一代劉定國的時候,那都是個畜生繼位了呢。
“殿下要不要想個法子,轉移一下燕王叔的注意力?”
王?言笑晏晏。劉恆向來喜歡給劉啓找點事情做,好慢慢磨礪太子各方面的處事能力。
而這次來朝的諸侯王,兩個是劉啓的弟,一個是他上次接待得還不錯,和皇室關係又比較親的燕王,不用考慮吳王太子帶來的心理陰影,王?就估計,劉恆應該還是會把這活交給劉啓。
劉啓也這麼覺得。
太子長嘆了一口氣,低頭摩挲了一下小陽信柔軟的臉蛋。
嬰兒還不知道父母在思考些什麼,只是見他們挨在一起說話,眼神還時不時記得看着自己,就覺得高興。
此刻劉啓又特意逗她,陽信便更是傻乎乎地伸手要去抓親爹的手指。
這樣的萌態極大地撫慰了太子有些疲憊的心靈,劉啓的臉上慢慢浮現上一層笑意:“我也是這樣想的,就是沒想好具體要如何安排。”
肯定不能找什麼朝堂大事,那就是喫喫喝喝逛逛的問題??長安有什麼新鮮地是燕王肯定沒見過的嗎?或者有什麼,是燕王哪怕見過,也拒絕不了,絕對會喜歡的嗎?
王曜一直依偎在王?的身邊,聽得懵懵懂懂。
在王?的要求下,她開始跟着劉啓讀書,王?平日裏自己也會輔導她的功課,給她講一些劉啓還不會講的事情。
於是,她雖然還沒有能夠完全理解二人的思考,也學會了在二人交談的時候不要插嘴,更學會了耐心地傾聽。
王叔、轉移注意力、喫喫喝喝逛逛……………
王曜一下子支棱了起來,抱住了王?的手臂:“上林!出去玩!”
在這個沒有遊樂園,甚至也沒什麼公園的時代,在小孩眼中的世界裏,上林苑已經是她去過最大最好玩的地方了。
??實際上,對大人們來說可能也差不多。
王?笑着對她點頭,欣然接受了王曜的建議:“上林確實不錯。”
“但燕王叔也年紀不小了吧。”王?看了一眼劉啓:太子都二十多歲了,劉嘉怎麼着也得四十了吧。
她發出靈魂拷問:“那還能拉弓射箭嗎?”
劉啓淡淡:“太倉公那邊的醫者教育,這一年來辦得也是不錯的。”
大不了受傷了再治唄,小事。
*
“乾脆都去?”
可劉啓的淡定,在劉恆的面前卻總容易被輕易地打破。太子聽着親爹的發言,沒忍住心中的驚訝,睜大了眼睛:什麼叫都去?
“是指二弟、三弟,然後燕王叔嗎?”
他再確認了一遍。
但劉恆卻搖了搖頭:“還有其他諸侯國派來述職的官員。”
分封制並不代表諸侯國就可以完全脫離中央的管束了,最起碼在漢朝絕對不是。各諸侯王可以不用每年來朝,但各諸侯相卻必須與朝廷保持密切關係。
像吳王劉濞這種都被允許可以不用來朝見的老大難,他手下的吳相也是得明面上規規矩矩向朝廷履職的。
??當然,私底下有沒有被諸侯王收買,有沒有和諸侯王沆瀣一氣糊弄朝廷......這個問題也是有待商榷的。
“朕就不去了。”
劉恆神色輕鬆,好像在和劉啓議論家常,全然不知自己此話有多麼炸裂一般,但自稱卻已經從“我”換成了他難得在劉啓面前一用的“朕”。
這就是容不得劉啓商量的口吻了。
“到時候朕讓宗正一併協助你,你也把你的屬官和幕僚都帶上......你能做到嗎?”
皇帝平靜地看着他。
劉啓於是頷首:
“唯。”
滿意地看着太子應下這聲,頓了頓,劉恆又補充了一句:“馬鐙必須對他們保密。”
大漢的諸侯王們不老實的可太多了,眼下鐵器又不是朝廷的專利。
他可不想看着某些諸侯國白白得利。
宗正劉禮坐立不安。
他左看看:新任中大夫晁錯理直氣壯地以一個外臣身份坐在太子宮裏,派頭反而遠比陛下新遣的太子家令來得更足,對太子宮的宮人也都熟稔中透着親近。
他再右看看:自東陽侯重病之後,陛下權衡許久,還是給太子指派了新的太子太傅石奮。眼下這位素以恭謹聞名的長者坐在首位上,閉着眼睛不發一言。
而在他對面:新任的太子家令直不疑笑意盈盈地盯着晁錯看,旁邊兩位舍人張歐和周仁卻面色淡淡,和他明顯坐開了一點距離。
劉禮:......所以我爲什麼會在這裏啊?!
太子宮新舊官吏內部矛盾,能不能不要把我一個小小的宗正牽扯進來啊!
太子呢?太子快來救下場啊!
………………也許是親屬之間冥冥之中還真的有點血緣上的感應,在劉禮於心中大聲疾呼之後,宮人的傳謁聲就遙遙從後殿的方向傳來。
太子真的來了。
“堂叔,太傅,先生。
劉啓和王?聯袂而來,剛一進殿,就先喊了幾聲人,然後就一臉困惑地看着劉禮竟然對他投來了一個隱隱透着感激的眼神。
劉啓:?
他和這位堂叔的關係確實還算不錯。
楚元王好文,所以他的子嗣很多都是在長安受業學習,和皇室的聯繫也就更近,再加上高帝和元王的關係本來就很好,於是漢家一直有讓楚元王血脈爲宗正的傳統。
劉禮的宗正之位,就是從他哥,上一任的楚王、楚夷王劉郢客手上接任的。
??但堂叔總不至於用這樣的眼神看着他吧?他也沒做什麼啊?
可劉啓心中的疑問一時是無人可解的:因爲當他到場的那一刻,原先在場幾人之間那份隱隱的隔閡與疏離就霎時不見了蹤影。
“臣拜見太子。”
衆人俯身齊呼。
“拜見良娣。”
直不疑和石奮跟着太子宮的幾位舊臣繼續俯身。
王?微笑着看着他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