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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第 40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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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且走到這裏吧。”

王?在庭院中找了處適合歇腳的地方頓足,轉身對劉姚笑道。

雖然將劉姚找藉口帶走是她和劉啓達成的默契,但說來也巧,張釋之想要和劉啓私下奏對,王?也恰好需要一個和劉姚單獨對話的時機。

長安晚間凜冽的冬風掃蕩過林梢,樹葉簌簌摩擦發出鳴響。王?合找了身上的皮裘,呼出的熱氣在寒風中凝成嫋嫋白煙,劉姚看着她在燈側垂眸,水汽緩緩溼潤住她的細密的眼睫。

她明豔的眼眸再抬眼,宛如映着一彎波光的漣漪。

難怪劉啓這次會選擇她。

劉姚幾乎是下意識從腦海中閃過這樣一個念頭。她張了張口,可套近乎的溢美之詞還沒有出口,面前的美人就仿若早有預料一般朝她展顏,打斷了劉姚的未盡之言。

“先前聞公主道,公主亦嘗有身,但殿下平日裏沒有和我提到過......公主和絳侯是育有一子嗎?”

王?一手輕撫在自己的小腹,一邊故作疑惑不解地向劉姚發問。她輕飄飄的話語此刻有如利劍一般,直直刺向公主的痛點。

王?沒有說謊。

在周勝之遞拜帖之前,劉啓確實沒有和她提過自己還有個二姊嫁給了絳侯家,更沒有提及他除了劉嫖和陳家生的外甥外,還當有個姓周的外甥。

這樣的待遇,別說與日常書信不斷的館陶長公主,或者不時以嫌棄口吻提及的現任梁王劉武相比,哪怕是已經過世的梁孝王都能在劉啓口中得到一段少年回憶。這位她不知實際封地爲何,只能用夫家稱爲終邑公主的二姊,在劉啓心中的存在感卻稀

薄得相當可憐,可見二人關係實屬一般。

王?:也對。畢竟這位公主和劉嫖關係不好。

而劉嫖和劉啓之間的關係還用多說嗎?那可是他同父同母,真從小看着他長大,也許是所有同輩姊弟當中陪伴他時間最久的親阿姊。

王?回憶着劉啓當時對兩位姐姐分別的稱呼,才發現他在這方面上都能區分雙標得明明白白,心裏偏袒哪方當然不言而喻。

劉姚臉上的笑意瞬間就有些掛不住。

“然。”

她的手指在身側驟然收緊,死死住自己的衣袖,臉上卻不敢在王?面前透露分毫,依舊強顏歡笑。

“是我和絳侯的長子,去年纔出生,幼名喚作小虎......大名還沒有想好。”

王?只當自己沒聽出來劉姚的難堪,反而頗爲感同身受地喟嘆:“是啊。大名不好取呀。”

“誰家的孩子在阿母心中不是如珠如玉一般得疼呢?”她想着寶兒,臉上很自然露出一副苦惱的愁態:“既想要她健康安穩,又想要她富貴順遂??這名字着實是難以輕定。”

“殿下說可以幫妾想幾個好寓意的字作爲參考。但寶兒又不是殿下的血脈,有幸蒙殿下憐惜,能夠撫於膝下,已經是此前都不敢奢望的願景了。如此也不好勞煩殿下......”

劉姚沉默了一會:“??????寶兒是?"

她對劉啓身邊事的瞭解顯然不夠。王?對着她眨了眨眼,似含羞低語:“是妾和前夫的女兒。”

嗯,這下刺激的力度應該差不多了。

她看着劉姚又瞬間失語,臉上的笑意已經淡到幾乎完全散去,方纔慢悠悠繼續開口:“不過公主乃天家貴胄,又適絳侯,公子未來必然當享國之祚,與國同休。想來公主何該無妾此憂的。”

“哎。”王?悵然嘆息:“留侯、?侯的兒孫不器,使得他們的祭祀如今竟然不昌。曲逆、平陽的後嗣寡言,現在在朝堂上亦不鳴。”

“然吾觀武侯之威德烈烈,聞絳侯之弟亞夫年少英名??想來絳侯的國祚當是無憂的。”

王?對着劉姚露出一個微笑。

“妾爲公主賀。"

??賀什麼賀!

劉姚在聽完王?這番話後,是徹底在太子宮待不下去了。她原本還想着能不能夠等到劉啓與張釋之私聊完後,再和劉啓見上一面,現在卻被王?氣得完全沒有了那個閒心:

劉啓關心自己姬妾與前夫生的女兒,都比對她兒子,他外甥的態度來得熱切得多,那她現在還眼巴巴留下來幹什麼?!她是和太子不同母,但她也是陛下的女兒!

要是等劉姚冷靜下來之後,她倒還能夠理智地逢迎劉啓和王???畢竟雖然現在的皇帝是她爹,但未來的皇帝是人家,該忍還是得忍??可是正在氣頭上的公主卻端不住自己的儀態。

周勝之坐在前頭親自爲劉姚駕車,用眼睛的餘光小心翼翼瞥着身後公主的動靜。

注意到他小動作的劉姚本來就滿肚子火,見他這幅賊眉鼠眼的樣子更是沒什麼好氣:“看什麼看!做好你手頭的事!”

周勝之一縮腦袋,徹底不敢看她了。

但劉姚看他這副德行,想到王?今天故意含槍夾棒,含沙射影的話語,心裏反而更加窩火。

她對於王?的瞭解並不深,下意識以爲她和劉啓以前寵幸的其他姬妾沒有什麼區別,於是將王?口中對於周家的態度歸於劉啓頭上:一個太子的姬妾得知朝政大事的渠道,除了太子還能夠有什麼呢?

瞧瞧她說的都是些什麼話:因爲武侯積威甚重,周勝之他弟年少有才???關周勝之本人半個字的事了嗎!

“廢物!”劉姚想到這裏,咬牙罵周勝之。

這話周勝之就不能當做沒聽見了:他是對公主有敬畏,但卻不是完全的沒有脾氣。一個未來能因爲殺人而被除國的人,他再委曲求全也不可能有多溫和。

他停下手中的動作,一扔繮繩,火氣沖天:“公主自己心裏有怨,怪罪我做甚麼!”

??“二姊和絳侯大吵了一架。”

劉啓接到這個消息,口中嘖嘖稱奇,眼神卻朝王?的方向瞟。

王?聽他這麼說,忍不住笑出了聲:“看來公主的脾氣也沒有比殿下好到哪裏去。”

同母的姊弟脾氣不好,還能說遺傳的母親。但是絳邑公主又不是竇漪房的女兒,結果還能火氣上頭到當街和周勝之吵架??難不成劉恆骨子裏也是個暴脾氣?

“殿下這麼看妾,是有什麼想問的嗎?”她知道劉啓應該看出來這裏面有她的手筆。於是王?此刻笑意盈盈地湊近過去,伸手撫住他的側臉。

劉啓摁住她的手:“你和二姊說了些什麼?”

“她惹你惱火了?"

王?看着他這幅明顯準備幫親不幫理的做派,微微搖了搖頭:“公主雖然心急,但是對妾很友好。”

劉姚有求於太子,對她完全沒有自矜身份。

“但是妾有求於絳侯......”王?盯着劉啓的眼睛,小心地試探:“殿下會覺得多事嗎?”

這稍微有點冒險,可有些事情晚做不如早做。王?此前剛剛因爲短暫的分離,確認了劉啓此刻對她情感上的稍許依戀,腹中有個孩子,她還剛剛拿出馬鐙在劉恆面前都露過臉??這個時機雖說不上最好,但絕對不壞。

她要確認一下劉啓對王?在沒有與他商議前提下干預政治的態度。

誠然,王?已經可以通過對劉啓施加影響來干預部分政治,也可以通過拿出一些後世的想法來提高自己的地位??但不是所有她想做的事情都可以這樣解決的。

她不是理科生,對於生產力發展的想法記住得有限。她和劉啓雖然如今是利益共同體,但到底歸因到細節上有所差異。

最關鍵的是,這世上唯有她一人掌握了未來的情報。而再如何見微知著的人,也無法在這一點的遠瞻性上與她媲美。

王?終有一天要下定與時人眼中或許相悖,或許難以理解的決策的:打磨李廣可以用擔憂家學來解釋,分化周家她現在也能找好理由,但更多的呢?

她要提拔衛家的時候,該怎麼和劉啓解釋呢???說因爲她身邊衛芙伺候得很得力,所以她喜歡姓衛的人?

劉啓到時候會怎麼想她不知道,但要是有人這麼對王?說話,她只會呵呵覺得對面瘋了。

王?對下是不用解釋的,但她確實需要顧慮劉啓的態度。

她看着劉啓的眼睛。

太子沉吟了片刻,不知是不是王?的心理作用,他的沉默好似讓內室的氣氛都隨之凝滯。

“你對縫有何求呢?”

劉啓最後低聲詢問她。

他的態度並不尖銳,也不冷淡。他的手掌依舊覆在王?的手上,她能感覺得到他掌心的溫暖,和皮膚其下平穩的心跳。

“殿下也應當有所求的事物。”

王?同樣輕聲着回他。

內室的宮人從一開始就被劉啓命令離開,只剩下他們二人。但他們交談的聲音依舊微弱,彷彿擔心隔牆有耳一般,幾乎能夠隨着清風消散。

“諸公隨高祖定天下,誠斯偉哉。是故高帝白馬剖符爲信,稱“非劉氏不得王,非有功不得侯,違約者天下共擊之,是願與諸公共天下之意。”

“然高後稱制,呂家封王,諸公默然而不鳴。唯待曲逆爲相而不得任事,絳侯太尉而不入軍門,至高後崩而猝起,滅諸呂而奉陛下。”

軍功集團在景帝初期的驕狂遠不是一日之功,只是文帝的性格遠比景帝來得懷柔,而此時又沒有七國之亂這樣的引子得以完全暴露的緣故。

王?反問劉啓。太子沉默到現在沒有和她發火,證明她這樣的舉動還遠沒有踩到劉啓的危險線上。於是她議論的態度變得更加從容而和徐:

“竊聞絳武侯爲丞相時,朝罷趨出,意得甚。反是陛下禮之恭,常自送之。”

朝會退朝的時候,本當是羣臣拜送皇帝先出。結果到了劉恆登基的初期,竟然是他先目送周勃離開。

“殿下不覺得,本不應該是這樣的嗎?”

對劉啓這樣的聰明人,點到這裏就足夠了。

王?問他:“我聽聞絳侯的次弟亞夫喜讀兵書,文武雙全,有武侯之風。請問殿下,他是這樣的人嗎?”

劉啓看着她的眼睛。

“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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