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漢太子殿下的行動能力實在非同一般。劉啓既然下定決心要把這事辦妥,第二天轉頭就進宮面聖。
太子同順從着五日一朝的制度,在不是朝日的時候,一般只需要派遣手下的太子僕和中代他請皇帝就行。但劉啓既然要和丞相私人面,當然是自己親自出馬。
未央溫室裏,剛剛處理完政務的皇帝散開發冠。他坐在榻上,單手倚着玉幾,一言不發地聽完劉啓的請求,微垂着眼,半晌也沒有出聲。
“......大人?”
劉啓等一沒有得到答案,不由有些費解與困惑地抬起頭,又喊一聲爹。
劉恆這纔回神,夢初醒般快速地眨幾下眼睛。他大拇指與食指用力從太陽穴向中間合攏,在眉弓上刮過一層,後摁摁眉心:“當然可以。”
“施恩於孀寡遺孤,確實是個不錯的主意。”皇帝每次恩賜天下,都得特意額外一下鰥寡孤獨等人,而家小妻,本就是人之常情所掛系。劉啓哪怕只是扶綏一家,安定的卻是天下賢才的心??千金市骨就是這的道理。
劉恆依舊有驚訝:他知道劉啓不是不能領這的精神,也不是對天下毫憐弱之心。只是他爲人處世向來剛強有餘而懷柔不足,劉恆一直都對此隱隱擔憂。
照顧過世的良才家小這件事的手筆有些細膩婉約,不太像劉啓能自己想到的風格。
“誰給你提的建議嗎?”劉恆?。
晁錯?脾氣和劉啓一個德行。張歐?又是個治刑名的。周仁?劉啓做啥都不開口反對的。
難道是東陽侯?不能啊。老爺子雖然老當益壯,德高望重,但他以軍功起家,不善言辭。作爲太子太傅,每次輪到他給劉啓上課,愛乾的一件事竟然是把人拉到上林苑砌鍛鍊,他治兵,只有劉啓在他面前顯得柔和的份。
這麼一圈想下來,皇帝都有些言:他怎麼一不留神,給太子周圍都安排上的這種人?
連當年的賈誼都相當年輕氣盛。哦,也對,他二十一歲當博士,同年就被破格提拔爲太中大夫,後來他甚至考慮要讓他出任公卿的高位,那時候的賈誼二十二歲。
他走的那年也才三十三。
劉啓的臉上浮現出一層驕傲的喜悅,他的脣角忍不住上揚,說話的語氣都有些輕飄飄的:“她姓王,名?。是我新接進宮的夫人。”
他頓頓,又補充一句:“她生母是臧荼的孫女。”
那怪不得。劉恆不在意的啦:漢初八大異姓諸侯王,除安安分分的長沙王吳芮,剩下七個確實都沒什麼下場。但在這七個裏頭,老劉家對不起淮陰侯對不起彭越,連帶上逼迫造反的話,對不起幾乎所有人,但唯獨對臧荼是真的心愧。
懂不懂唯一一個完全沒逼他就自己主動謀反的異姓諸侯王的野心家含金量啊!
他的次子臧衍在臧荼兵敗後不肯投降,逃到匈奴,後來更是舌燦蓮花,竟然有本事硬生生幫助勸反新任燕王、劉邦同年同月同日生,世代相親的真?親愛發小盧綰。
謀反在前、勸反在後,呲劣跡斑斑,劉邦都沒跟臧家婦孺計較,只是收回王位,命之復爲平民,甚至沒她們沒入官婢,已經稱得上相當大度。劉恆不信對能有什麼怨氣。
他只是驚奇這位幕後之人竟然是他子新進的寵姬????皇後拐着彎得和他抱怨,說子邊的人光長臉蛋不長腦子,不是一次兩次今竟然能有個例外?
吧,臧家人,難怪呢。劉恆很快說服自己,覺得這倒也不是一件壞事。
臧家人一脈相承的野心勃勃,善析局勢、精於辭令,段柔軟,天生的投機手與說客??正以彌補一些劉啓上的不足。
剛柔兼濟,這才應當是治理天下的正道。
皇帝意味深長地瞥劉啓一眼:“那帶上她一起吧。”
正合他意。
劉啓利落地頭稱諾:
都說他是他家大人的愛子。
“別在這愣着,快哪邊繼續佈置。誒,你,送錯送錯往東邊”
整個丞相府邸上下都被太子突然送來的一份拜帖驚動,開始馬不停蹄地運作起來。
把持理家大權的張夫人帶着下面幾個兒媳忙得滿頭大汗,轉頭一看,太子拜訪的當事人竟然老神在在地坐在案前不山,立馬被氣得橫眉豎眼:“老匹夫!你在那端坐着幹什麼!”
“全家上下都在忙活,就你在那什麼都不着急?我呸!”她一邊叉着腰罵人,一邊順手操起手邊的竹簡就朝張蒼頭上去:“不知廉恥的老物,滾過來!”
“哎呦!”張蒼沒有留神,被她砸得驚呼一聲,悻悻然站起來。外面名望再大的丞相,在老妻面前也只能?着臉求饒:“我錯??都七老八十的人你也別這麼生氣。消消火吧!"
“太子殿下都說他這次來,我們就把他當成一位後進。這是私宴,不談公事。你仗勢擺那麼大,要我說,對殿下反而不如。
哪有皇帝喜歡太子和丞相交往過密的。張蒼暗自嘀咕:看看人家秦的丞相和太子關係能處得有多糟糕??如果不是太子拜帖上說了他已經稟明過陛下,張蒼是真的不敢接。
被太子登基後弄死,總比被皇帝自己提前弄死來得。張蒼活不活得到劉啓登基都得另說,就算真的活到劉啓怎麼能敢弄死他?
張蒼底氣十足:秦朝的時候他是御史,掌管宮中文書檔案,侍奉過兩任秦帝;楚漢的時候他是劉邦的賓客,進過咸陽入過漢,平過燕趙有代,跟過蕭何制過律;呂后駕崩他升官,劉恆登基他從龍。
秦漢至今這麼多皇帝沒有一個他沒有見過的。他隨高祖平天下、治天下,爲今上定皇位的時候,太子纔多大?劉啓甚至拜在他門下聽過課,屬於他的門生,他總不能頂着天下的罵名弒師吧?
張夫人白他一眼,冷笑道:“我是個婦道人家,不知道朝堂上什麼大事,竟然能讓丞相對殿下要疏離一才??我知道殿下情剛強,有老物自己能仗着資歷倚老賣老,子孫後代需要在殿下手下過活!”
她抬起手中拄杖,對着聽到這話竟然愣在原地的張蒼就是一下:“不快動!”
“誒,誒!別打!”
張蒼本來從老妻那句話中,隱隱約約捕捉到此前被他、他們這一代大臣有意意忽視掉的一些事情。是那份靈感來得太過飄忽,老妻的下手又實在狠辣,於是他咧着牙倒吸着冷氣,耄耋之年的老頭竟然能動若脫兔,從妻子邊跳開。
“我這就我這就我之後親自門口迎接殿下,行吧?!"
“你看看你在說什麼傻話。”張夫人一聽,竟是更爲大怒:“老東西你本來甚至不打算迎接殿下?我呸,你尊貴上000"
“這天下現在是陛下的天下,未來是殿下的天下。你都沒混到當年蕭相國那個地位,就敢對殿下這麼輕慢??回來!與其讓你惹惱殿下,不我先打死你個老狗!”
張夫人顯然中氣十足。而張蒼聽到這話,畏縮一下,仗着腿腳更加輕快,灰溜溜得夾着尾巴,忙不迭從此處溜走。
“慢。”
照例是劉啓自己先下車,轉給王?遞把手。她今上下馬車已經比先前習慣太多,實在丟不起這個人,讓劉啓在這麼多外人面前抱她。
待王?站定後,劉啓纔不慌不忙牽着她朝相府門口。
太子洗馬們早就整肅隊形,領着周衛一字排開,在相府門前交戟而待。幾個人高馬大的中黃門沉默地追隨在兩人的後,警惕地注意着周圍的任何動靜。
他們平靜地往前走着,隨着步伐的臨近,衛士依次有序收回擋在張蒼面前的長戟。金屬摩擦碰撞出的聲音劃擦在他的耳膜,一張張冷硬的臉映着兵器的寒光,形帶着一種冰冷的森然壓力。
太子和他邊那位陌生的美人在他的面前止步。兩人意外頗有些神似的眼睛平靜而銳利,目光整齊地向他投來,落在他的上。
電光火石之間,張蒼完全依靠本能行動:他豐富的仕途履歷在此刻成爲燃燒的底料,瞬間照亮他們在等待什麼的佳答案。那縷曾經被他捕捉到一絲的思考,又開始若隱若現地撩動。
他同衆人一拜下000
“願漢家千秋萬歲,殿下長樂未央!”
一雙有力的手攔下他下拜的動作,太子臉上的笑容和煦又溫柔,完全不但才一臉冷淡的模。他誠懇地握住張蒼的手,說話的語氣也是謙遜的:“相國長者,國家當軸,何須此多禮?”
他邊的美人也同展顏,笑得豔生光,對他行禮安,每一處禮儀都挑不出錯誤。
張蒼的後背已經被冷汗浸溼,因爲他終於想白那個被妻子破的真理,此刻滿是死裏逃生的慶幸與後怕,雙手都有些控制不住的顫抖。
劉啓瞥一眼他的手,不動聲色地更攥緊幾分,控制住他的顫抖,面上卻宛什麼都沒意識到一般笑着,並不提起這件事情:
“我此次拜訪確實只是爲個人私事,不涉國事。”他聲氣:“相國長者,又曾授我律歷之法,於我有師傅翼護之情,且我視爲家中子侄,或者門生後進就是。”
“這是夫人王?。”
他又引見邊的王?。
“我有幸讀過相國校正的《九章算術》。”王?對這位漢初的大數學家頗具敬意??對數學應有的尊敬:“相國緒正律歷,刪定章程,其咖爲萬世法。”
主要是《九章算術》,他一定要頭鐵堅持的那個《顓頊歷》是算。王?覺醒上輩子記憶之後,至今都習慣不冬十月爲歲首的這個傳奇反常識曆法。
“王夫人。”
張蒼此時簡直魂不守舍,白着一張臉,竟然顧不上丞相的自矜,也對很顯只是劉啓姬妾的王?守禮有加。
張夫人在一旁看得着急上火:對,對太子的寵妃也應當懂規矩是。其他的呢?這個老狗怎麼支支吾吾啥都說不出來啊!實在不行你讓我來啊!
王?眨眨眼,主動迎張夫人,這下正常的社交環節才終於得以進行下。
“夫人光豔動人,蕙質蘭心。”張夫人這才鬆一口氣,拉着王妹的手就是一陣讚譽。腳下卻毫不客氣地踩在張蒼的腳背上,用力地碾壓一下。
張蒼痛得兩眼圓睜,險些大喊出聲,直到後知後覺思及場合,才硬生生咬牙咽回終於回過神來。
剩下三人對他的窘迫恍若不知,只劉啓憐憫地朝他履上掃過一眼。
張蒼滿嘴發苦。
天殺的,怎麼那些開國功臣一個個地都死那麼早,眼下才讓他成爲首當其衝的。太子這是在拿他開刀呢!
00000他心裏不免有些慶幸,劉啓雖然強硬,但也算寬容,稱不上多。他先前的小小不恭,從眼下的相處來看,很顯已經被揭過。
瞎,早年在秦宮鍛煉出來的反應力看來沒丟掉,他寶刀未老啊。
張蒼也加入寒暄幾句,這一段流程以很快結束,幾人在張夫人的帶引下進府邸。
“說來慚愧。”
劉啓其實沒多喜歡彎彎繞繞,一坐下就單刀直入主題。
“孤此番前來,是有事要拜託相國。”
張蒼也剛剛落座,正想端起漆杯喝上一口水壓壓驚,就聽見劉啓直白的發言。
老頭差被他嚇得嗆死,但劉啓才敲打過他,他沒那個膽子立馬面前失儀,死死咬着上下脣悶咳半天,手上嗯給自己掐出印子。等緩過來之後,才小心翼翼慢慢探聽:
“殿下折煞臣??敢殿下有何吩咐?"
孤這個自稱都用上太子你想幹什麼啊!老臣惶恐,經不住你這折騰啊!
“故梁懷王太傅賈生誼,”劉啓一臉肅穆,“孤記得其曾拜入相國門下,對嗎?”
“賈生超世之英,惜不幸早卒,孤哀憐之。”
“願綏其家小,以慰天下賢士之心。”
他認真拜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