烈日高懸, 一支商隊進入中州城,孟躍掀起車簾,看着長街兩側鱗次櫛比的鋪子,短暫的陌生後,漸漸熟悉起來。
她甚至叫得出熟肉鋪店主的諢號,店主緩了一會兒纔想起孟躍,拍着腦袋不好意思笑:“原來是孟郎君,看我這記性,郎君這樣俊俏的人物,我竟然給忘了。
他說着要賠罪,主動提出給熟肉打八折,孟躍笑着受了,但臨走時補了一張皮子給店家。
“再過幾月就冷了,保暖用。”
店主推辭,“那怎麼好意思,這...這禮太貴重了。”
孟躍莞爾:“老翁視我做老友, 某心中亦是,既是友人,數月相見,怎忍心叫老友平添損耗。”
店主這才收下,只是孟躍臨走時,又往陳昌手中塞了幾塊熟肉。
陳昌看向孟躍,孟躍無奈頷首,一行人離開熟肉鋪,隔壁鋪子的人過來瞧熱鬧:“你什麼時候認識這樣的人物了?”
熟肉鋪店家撫摸着皮子,得意哼哼。
那廂孟躍尋了客棧住下,令衆人歇息一晚,次日再尋舊人。
昨兒商隊大喇喇進城,許多人都瞧見了,因此孟躍一夜醒來,之前合作過的商人主動尋來,彼此有過交易,知根知底,都沒亂報價,不過兩刻鐘,雙方把事情敲定了。
晌午,瓷器商人做東,邀請孟躍赴宴,很是灌了她一回酒,言語中羨慕夾雜微妙的嫉妒。
“孟郎年紀這樣輕,卻能來往瑞朝與隆部,真叫人佩服。”
“孟郎走一趟下來,怕是比咱們五年利潤都多。”
“這話誇張了。”孟躍笑笑:“都是辛苦錢,各處打點,兄弟們再分一分,到我手裏沒落幾個了。”
衆人不信。
孟躍嘆氣,說起他們之前遇見賊人之事,“那夥人不像瑞朝人,也不像隆部人,倒像是戎人,幾十人手持彎刀,駕着馬齊齊衝來,不瞞諸位,某當時心跳都快嚇停了。”
她說的繪聲繪色,在場諸人如臨其境,也提起了心。
孟躍忽然話鋒一轉:“幸好我那幫兄弟拼死一搏,這才殺出重圍。只是也傷了好幾個,有一個缺了胳膊,他是爲了我才受的傷,我要保他下半輩子富足。”
這話說的動情,其他人也跟着紅了眼眶,但是是真情流露,還是逢場作戲就不得而知了。
而孟躍這番說辭,佐證她的錢散給商隊裏過命的兄弟了。
角落裏的冰盆涼絲絲,令酒後的熱意緩了些,她舉着酒碗,偶爾抿一口。
旁邊富商眼珠子轉了一圈,擠眉弄眼:“孟郎,雖說商隊離不開你的兄弟,但更離不開你,你是這個。”他比大拇指。
緊跟着轉進話題,“你這般辛苦,也該善待自己,長路漫漫,旅途寂寞,孟郎你要不要......”
話還沒說完,就被另一名商人打斷話茬:“別想了,咱們孟郎君身邊已經有美嬌娘了。
想給孟躍塞人的富商不信,除非孟躍把人帶出來瞧瞧,孟躍含糊其辭。
陳昌聽着隔壁屋的熱鬧聲兒,給同伴對了個眼色,晚上送孟躍回客棧時就將此事說了。
孟九連夜選衣裳,一定要陪在身側赴宴,“我這樣的風情萬種,看誰不長眼,還想給郎君塞人。
果然孟九一露面,孟躍對外的拒絕可信度直升,孟躍耳根子都清淨不少。
因着他們要等中的陳頌,孟躍在中州停留。
中州下轄縣村幾十數,孟躍平日裏乘車外出。
幾日後,孟躍冷不丁想起順貴妃是中州人,心裏升起這個想法,就止不住了。
儘管她知道順貴妃的孃家人不會在本地爲官,但她也想走訪,並不爲什麼目的。非要說的話,她只是想起了十六皇子。
她好奇十六皇子的一切。
銀錢開路,很快孟躍得了消息。
馬車一路出城,徑直往序縣瓶水村行去。
順貴妃孃家姓連,祖上士族,到她父親那一代沒落了,原以爲一蹶不振。
誰知順貴妃入宮做了妃子,一路高升。
連氏族裏出了貴妃,跟着往上升了升,只是連氏兒郎資質有限,這些年過去,連氏族裏發展最好的連三郎,也只任宜州長史,官職從五品上。
連氏本家外地爲官,本地只剩旁支,距離瓶水村有段距離,孟躍瞥見村頭,那是連氏旁支的家。
青磚瓦房,比普通人家富裕些,但也算不得太好。
風吹過,白雲舒展間攬了大半日光,天地一暗。
孟躍還未動作,村頭一陣嘈雜,一婦人用力拍打院門,哭喊聲,喝罵聲,聲音夾雜着,猶如滾水入油鍋,炸實得很。
孟躍對孟九一番耳語,少頃,孟九帶着陳昌行去。
離得近了,孟九總算能聽清。
並非連家旁支惹的事,而是同村有人欠了錢,一時還不上,要將家裏女兒拿去抵了,那家人轉而求到連家人跟前。
口口聲聲道連家人是皇親國戚,一定有法子救他們。他們一家生死都在連家人手上。
孟九擰眉,這話聽着刺耳,看似弱勢,實則拿捏連家。
院門打開,又倏地關上。孟躍離得遠,看見院子後面跑出去一個少年。
呂?揮着擀麪杖怒啐:“天底下姓連的多了去,個個都敢攀比貴妃不成?不要命了。”
“我當你周大郎是同村,見面三分情,平時好言好語,你倒好,順杆子爬,以爲咱家好欺負。”
她一邊說,一邊揮舞擀麪杖把周家人攆遠些,眉毛倒豎:“你自己喝了三兩黃酒,心比天高,借了利子錢要做大營生,求富貴。掙了錢是沒我們這些同村的份兒。如今虧的底兒掉,債主上門,你倒胡亂扯咬了。”
周大郎低頭不語,周家女眷對着呂媼連聲哭求,淚流滿面,“杏兒她伯孃,你也是看着杏兒長大的,你忍心看杏兒淪落青樓,夜深人靜時,你可安心,你可睡得下?”
說着話又要拉呂的手,被呂?揮舞的擀麪杖嚇退,呂媼冷笑:“周大郎都忍心推女兒入火坑,外人能說什麼。”
呂媼凶神惡煞不鬆口。
一盞茶後,裏正帶人趕來,呂立刻道:“裏正你快來管管罷,世風日下,人心不古,不是一個姓的,都攀扯起來了。遍瑞朝律法,也沒這種連坐的。”
她吐字清晰,條理分明,把裏正一張老臉都臊紅了。
裏正露面,駭的周大郎家的頓時沒了氣勢,只是一個勁兒哭。
“裏正,諸叔伯,你們可憐可憐杏兒罷。”
裏正對催債人道:“誰欠債就找誰,不要連累旁人。”
催債的三人對視一眼,拽起杏兒就走,嚇的小姑娘哭喊:“阿孃救我,阿父......”
周大郎夫婦瑟瑟縮在一旁。
眼看着杏兒要被帶走,孟九忍不住上前,操着一口官話,“這小娘子的家人欠你們多少錢。”
孟九黛眉紅脣,一身湖綠色軟緞兒襦裙,身披鵝黃色大袖衫,烏髮堆髻,左右各別兩對獸首簪,斜插一支蝴蝶金簪,一支紅寶石簪子,華麗富貴。
三人眼裏閃過驚豔,領頭的客氣道:“周大郎連本帶利欠了二百三十六兩。”
陳昌脫口而出:“這麼多。”
難以相信鄉下人家會欠這麼多銀子,周大郎趕緊道:“娘子,我沒有借那麼多錢,我只是借了七十兩。”
孟九和陳昌對視一眼,借七十兩,還二百三十六兩,三倍有餘了。
周大郎噗通跪下,“活菩薩,求你救救我女兒,求求你......”
呂媼欲言又止,最後看了一眼快哭斷氣的杏兒,別開了臉。
她不能救杏兒,但她不會攔着其他人救杏兒。
呂媼趁機回了院,牆頭冒出兩顆小腦袋。
院外,周家人期待的望着孟九,催債人抱胸看好戲,然而孟九搖頭,“抱歉,我救不了。”
她側身讓開路。
哭聲迭起,催債人把杏兒帶走了,周大郎夫婦哭天抹地追出一裏地,回來看見孟還在,對着孟九破口大罵,道她妖嬈,不是正經女子。
陳昌那叫一個氣,亮出拳頭才把人嚇跑。
呂家人飛快道:“周大郎家還有屋有地。”言外之意,真正黑心肝的人是周大郎。
孟九對周大郎更加討厭,回去尋孟躍,卻發現孟躍不見了。
“郎君帶人追上去了,讓我們先回客棧。”
Far: ......
孟躍與張澄同乘,跟着催債人一路離去,看見他們將杏兒帶進青樓,剛來的良家女性子烈,老鴇一般會關一陣兒。
孟令張澄留下看顧。
她跟上那三個催債人。
對方從青樓離去,徑直去了酒肆。孟躍跟進去。
喝酒中,三人說起孟九,言語污穢下流。
孟躍捻了顆花生米打對方腿,對方騰的起身,張望四下,沒見異常。
隨後又坐下喝酒,繼續葷話,孟躍又使了花生米打去。
如此幾番,三人心裏發毛,匆匆離去。
孟躍繼續跟,見三人進了一家平平無奇的雜貨鋪,她想了想跟上去,看着鋪子裏的擺設。
這家雜貨鋪子,不似尋常雜貨鋪那樣恨不得連房頂空間都擺上貨物,這家雜貨鋪的貨物少的可憐,給人一種店主隨時都要跑路的感覺。
店主見孟躍進鋪子,懶洋洋從櫃檯賬本上抬頭瞥一眼,隨後低下頭去,懶得搭理。
孟躍心下有了判斷,開口道:“店主,你這個鋪子好像不太行。”
店主抬頭,終於正眼打量孟躍,見孟躍生的年輕,衣着體面,但垂落的雙手不安擺動蜷縮,有些畏怯之態。
店主心裏有個猜測,面上堆出笑:“你年輕人,不懂這些。”
孟躍皺眉:“我懂。”
“你做過營生?”店主問。
孟躍遲疑點頭,店主垂下眼皮,果然。
小子,地獄無門你自來投。不坑你都對不起自個兒。
店主從櫃子下面提了一壺茶,兩碟點心,同孟躍攀談。
孟躍道自己也是雜貨起家,賺了些錢,想盤鋪子,見店主的雜貨鋪經營的不怎麼樣,不太高明探店主口風,轉租鋪子否。
店主低眉抬眼間轉了話題,順便套出孟躍家底,鼓吹孟躍做大:“你想想,你租鋪子,你生意好了,鋪主人漲租子怎麼辦?”
“你繼續租,等於給鋪主家做長工,若你不租,你先時好不容易經營的生意就沒了。”
他幽幽道:“進也不是,退也不是,多憋屈啊。”
孟躍意動,有些焦躁的來回踱步。
店主不緊不慢呷了一口茶,“但是,鋪子是你的就不一樣了。”
他話音很輕,蠱惑道:“縣中心地段有一家鋪子出售,你去買下來,很快就回本了。”
孟躍遲疑:“我沒那麼多錢。”
說了小半日功夫,終於說到正題,店家圖窮匕見,笑的肆意:“好說,我借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