坊間關於太後的流言來得快,也散得快。
孟躍總覺得有些蹊蹺,傍晚劉生來送賬目和銀兩,孟躍與他提起此事,劉生默了默:“郎君也覺得這股流言很虛?”
看着聲勢浩大,然而風一吹就散了。
孟躍頷首,她指尖撥弄着一塊碎銀,碎銀棱角旋轉間熠熠生輝,好似夏日湖面,波光粼粼。
劉生收回目光,安分垂着。
孟躍擱下碎銀,起身,在書房負手踱步,“一件事出現,一定是有動機,或要達成一個目的。”
“且不提太後身份尊貴,誰敢這般編排?偏偏太後回宮和黔中雪災急報抵京,兩件事湊在一處。”
太後是要過了臘月十五,祭了玉帝再回宮,這種事情只有親信才知曉。暫且壓下。
但黔中雪災,從黔中商人之前往京裏帶的消息,那時雪災已經有了苗頭。便算地方官遲鈍,但寒潮來臨也只在朝夕,那時往朝堂遞摺子送急報,早該到了,卻磨蹭到現在。
劉生聽罷孟躍分析,也覺有理,試探問:“郎君,您覺得有人在雪災急報上動手腳。”
“不。”孟躍看向他,燭火映在她眸中,躥起兩團火,眼眸亮的驚人,“我是覺得地方官有問題,有人故意拖延。”
但這種事不好論證,地方官可以推脫說茲事體大,且京城遠在千裏,他們只能先行賑災。奈何效果甚微,心有餘力不足,不得已向朝廷求援。
即便天子問責,也拿不住什麼話柄。
賑災?賑了。
但地方存糧告急,只能求助朝廷。
劉生回憶近日打聽到的消息,輕聲道:“此番太子親自賑災,會不會,出問題。”
孟躍搖頭。
“你當太子是臨危受命,焉知不是聖上給太子穩固儲君地位加籌碼。”
“聖上看重太子,給太子派了大量人手。之前章利順一案,朝廷抄了貪官贓銀,用來賑災綽綽有餘。有錢有人,如此配置,是個人都能把賑災之事做好,區別無非是七分和十分的差別了。
兩人又話了一會子,天色愈晚,劉生告退離去。臨走前,劉生看向燭影裏的修長身影,他拱手一禮。
孟躍問:“這是作甚?”
“郎君曾說,只要我跟着你,我會知道活着的意義。”他面上有一瞬間的赧然,眼睛落在孟躍腳邊,盯着她的衣襬,“我現在還無法用語言準確表達,但是我覺得,我每一天都過得很滿,不是被繁瑣雜務壓倒的滿,而是心中的滿。”
孟躍莞爾:“所以唸書不能斷,每日再忙也要看一頁。”
“郎君叮囑,我記下了。”劉生又是一禮,這才大步離去,身影沒入漫漫風雪中。
又幾日,到了臘月二十三,晴。
一早兒用了飯,孟躍與秦秋吩咐一聲,打算出門,孟九立刻跟上她,“郎君,我同你去。”
孟躍微微偏頭,“我是去慈幼局,送年貨。”
“那我搭把手搬運。”孟九挽着孟躍的胳膊,聲如蜜糖,巧笑嫣然:“郎君,帶上我罷。”
孟躍拿她沒法子,只得允了她。吳老頭笑呵呵道:“小老兒今日真有眼福。”
孟九笑意更濃,她朝秦秋和眼巴巴瞅着她們的孟熙揮了揮手絹,香氣四溢:“這就走了。”
馬車骨碌碌駛出院門,秦秋將門檻放回原處,關上院門。她揉了揉孟熙腦袋,“郎君昨晚與我說了,改明兒帶你出去玩。”
小孩兒的眼睛一下子就亮了,如春日朝陽,明媚燦爛。
那廂,孟躍在路上置辦年貨,東西太多,還另叫了一輛牛車。
牛車主人與吳老頭攀談,“這許多貨物,郎君是要送多少人家啊。”
“那可多了。”
兩輛車越走越偏,接近城邊了才停下,牛車主人望去,嚯了一聲,原來是給慈幼堂送年貨。
慈幼堂的主事是一位年逾五十的婦人,她看見孟躍,立刻迎上來,院門後的孩子們也齊齊湧來,把孟躍團團抱住,“郎君,您來了。
“郎君,我好想您。”
“郎君,我現在能認五十個字了,還會寫。”
“郎君......”
大小不一的孩子們七嘴八舌說着話,孟九在一旁都聽的腦瓜子嗡嗡,忽然孟九手心一軟,低頭一瞧,一個五六歲的女童,左臉有一大塊紅斑,怯怯的虛握住她的手,露出討好的笑。
一瞬間,孟九彷彿看到自己的幼時,心裏有些不好受。她蹲身與女童平視,“你真可愛,叫什麼名字。”
“我叫狗蛋。”女童聲若蚊吶,手指細細的,快要勾不住孟九的手,又執拗的扒着那一點兒。
孟九微微擰眉。
女童見狀,縮了縮肩膀,依依不捨抽回手,卻被孟九握住,女童被她帶入懷中,香意將女童包圍,如墜花海,不知今日是何日。
等女童回過神來,她們已經進了堂裏,其他人將車上的貨物搬進屋,不拘是食物,禦寒衣物和日常用品。
孟九詢問其他孩子姓名,聽聞一串的“貓兒、兔兒、驢兒、牛兒、狗剩”,孟九瞭然了。
她以爲狗蛋被欺負了,才發現堂裏孩子都叫的賤名,求個好養活。
她只是跟在郎君身邊過了一段好日子,都快忘了從前貧苦。
孟九看一眼花廳裏,同主事交談的孟躍,收回目光。
她坐在蒲團上與孩子們翻花繩,她一身杏黃色棉袍,烏髮半挽,簪了金銀二簪,耳下墜着兩寸許的耳鏈,末端銜着黃豆大小的珍珠,瑩白潤澤,與雪白細膩的頸子交相輝映。
狗蛋試探着靠在她身側,汲取她身上的香味和暖意,見姨姨沒有攆她,忍不住握住姨姨垂下的髮絲,不一會兒又有其他孩子圍上來。
花廳裏,主事對孟躍感激不已,從去歲開始,孟郎君時不時給他們堂裏送東西,孩子們的日子好過很多,如今還能跟着夫子唸書認字。
孟躍與她話了一會子,晌午同孩子們喫飯,午後孩子們睡下,孟躍就離開了。
她繼續採買貨物,前往下一家育兒堂。
京城太大了,龐大人口基數下,千分之一的可憐人,也是一個驚人數字。
在孟躍之前,這些堂裏每年會從好心貴人府上得到一些接濟,可惜總有人中飽私囊,真落到孩子們手裏的東西很少很少。
而很多孩子,還伴有疾病。
黃昏時,馬車回程。
車內靜默,孟九沒了早上出門時的雀躍,心情如殘陽西落一般沉重。
“在想堂裏的孩子?”孟躍問。
孟九點頭。
她絮絮講述堂裏的情況。
健全男娃很少,或缺胳膊,或斷腿,或是脣裂,口喫,耳聾等。
女娃中反而只有少數幾個有缺陷,狗蛋面上有胎記,一個女娃是六指,一個腳有點跛,其他女娃都是健康的。
這些女娃長大後,不知道又何去何從。
有的女孩運氣好,尋一個良人,有個歸宿。
或是做廚娘、粗使婦人,總歸是有個落腳處。又或是更糟糕。
這個世道,無家的女子,格外艱難。
孟躍看向孟九,忽而道:“我有個法子。”
“什麼?”孟九抬首。
然而馬車已經回院,孟躍下車,孟九跟在她身後追問。
孟躍回頭,孟九收不及,差點砸在孟躍肩頭。
孟躍扶住她,“你慢些。等劉生來了,我與你們說。”
晚飯喫的孟九食不知味,好容易等到劉生登門,她熱情迎上去,劉生耳根熱了熱,幸好黑夜中瞧不見。
一行人進了屋,在圓月桌落座,孟熙趴在母親膝頭。仰着小臉看見孟郎君拿出一壺酒,分倒杯中, 雲雲。
唯獨落了孟九,因着她服藥期間,不能飲酒。
孟九對酒頗有研究,觀成色,聞味道,就曉得這酒不賴。
劉生三兩口飲盡,眼睛亮了,“好酒。”又辣又烈,但不會太過,那股辣勁兒過了,又是回柔的。
秦秋是婦人,她更偏好甜口,被酒嗆的咳嗽。孟九爲她撫背順氣。
等大家緩了緩,孟躍語出驚人:“我想賣酒。”
衆人面面相覷,劉生遲疑:“郎君,這會不會...冒險了。”這話說的委婉。
孟躍道:“你們誤會了,我不是要開酒坊,而是派人去碼頭叫賣。每人揹着一個裝酒的木桶,胸前掛着竹杯,按杯售賣。若有不對,調頭就跑。”
劉生琢磨了一下,覺得這般還是可行的,與孟躍道:“不過地頭蛇那邊,要打點一下。”
“賣酒這事我來罷,我做慣了的。”孟九笑盈盈開口,她單手託腮,右手舉着酒杯嗅聞,美目生輝。
劉生看向孟躍,少頃,孟躍頷首。
孟九面上笑容更甚,眉眼生情,如牡丹盛放,豔麗逼人。
劉生微微側過了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