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一天天冷了,殿中省着人送來十六皇子的冬衣。
順妃撫過皇子服上的金繡聯珠菱花紋,矜貴又大氣,她笑道:“珩兒穿上一定很好看。”
孫嬤嬤也道:“十六殿下承聖上與娘娘容姿氣度,襯以華衣,真是金尊玉貴,非凡人也。”
“嬤嬤可不興當着珩兒跟前說,省得把他美壞了。”順妃嗔道,令挑銀將皇子服送去偏殿。
待挑銀回來,順妃詢問:“悅兒在作甚?”
“回娘娘,悅兒在整理殿下的書房。”
順妃莞爾:“她倒是仔細。”
順妃默了默,命挑銀去殿中省跑一趟,預備給悅兒的冬服,在原有定數上再添兩套。
挑銀神情一頓,隨後才退下。
這事一出,春和宮的宮人羨慕不已,新來的小宮人在廊下拐角處歇息,話說兩句又繞到孟躍身上。
“聽聞悅兒姑娘原來也只是三等宮人,得了十六殿下喜歡,現在在春和宮橫着走。”
“她才十歲,我都比她大三歲呢。”
“我們什麼時候能像悅兒姑娘一樣就好了。”
身後傳來咳聲,挑銀柳眉倒豎:“一羣懶蹄子,愣着作甚,還不去幹活。”
幾名宮人四散而去。
“挑銀姑娘好大的氣性啊。”竹後,胡嬤嬤嗑着瓜子悠哉悠哉走來。
挑銀蹙眉。
胡嬤嬤輕飄飄道:“挑銀姑娘今歲二十有二了罷。”
宮女年二十五出宮,得主子寵的,懷揣金銀過富裕日子,或繼續留在宮裏,如孫嬤嬤一般,體面悠閒。
挑銀不想出宮,她當年是被家裏人賣進宮的,等她出宮,她攢的金銀肯定保不住。
挑銀面色難看,不理會她,大步離開了。
胡嬤嬤“呸”出瓜子皮,扯出一個獰笑,驚飛樹上鳥雀。
孟躍從窗前抬眸,一縷絨羽飄飄搖搖落入她手心,柔軟極了,像某個臭屁小孩。
孟躍垂眸淺笑。
上書房唸書的十六皇子皺了皺小鼻子,舉起小手,“陸大學士,本殿有話說。”
陸大學士示意其他人繼續,邁着四方步而來,聲音壓低:“十六殿下有何事?”
十六皇子起身,恭恭敬敬一揖:“大學士,方纔本殿莫名惡寒,隨即鼻中堵塞,頭腦眩暈,疑是風寒,特稟大學士,想要歇息片刻。”
穆延不免擔憂。
陸大學士遲疑,他觀十六皇子面色,小臉白皙,嘴脣粉嫩,很漂亮的一個孩童,不見病色。
倆倆對望。
陸大學士:“……着人請太醫給殿下瞧瞧。”
十六皇子叫上小全子去隔壁廂房歇着。
陸大學士梗了一下。
十五皇子眼裏的羨慕都溢出來了,剛要效仿,接上陸大學士的鋒利眼刀,又把念頭壓回去。
十五皇子心裏苦。
廂房內,十六皇子躺在美人榻上,身披薄毯,張嘴叼住小全子喂來的甜羹,嘆了口氣。
小全子:“殿下,可是甜羹不合口味。”
十六皇子幽怨道:“如果是躍躍餵我就好了。”
哎,好想躍躍啊。
一日不見如隔三秋,他同躍躍半日不見,如隔一個半秋。
小全子深恨自己爲什麼要多嘴一問,扎心了吧。
甜羹用完,十六皇子悠哉悠哉喫了兩塊糕點,還玩了一會兒手指,廂房內的炭盆燻的他小臉紅通通。
太醫一個照面,瞧出他身子好得很,小全子在旁邊尷尬的擦了擦汗,想說點什麼,又不知道該說什麼,遂閉嘴。
十六皇子拉着太醫的手摸自己的臉,“本殿感覺身上熱熱的,是不是風寒引起的。”
太醫嘴角抽了抽,心說把炭盆撤了就不熱了。
太醫壓下無語,開口道:“近日天寒,需得注意,下官給殿下開一個滋補方子。”
十六皇子點頭:“本殿先歇會兒。”他閉上眼沒一會兒就睡着了。
小全子只好拿着太醫開的滋補方子去給陸大學士回話。他都做好受斥責的準備了,然而陸大學士皺了皺眉,最後還是沒說什麼。
小全子鬆了口氣,避開穆伴讀的眼神詢問,回到廂房伺候。
十六皇子小小一個人陷在薄毯裏,小臉白裏透紅,耷拉下的眼睫又長又黑,比玉娃娃還好看。
但是這麼可心的殿下怎麼會張口胡話啊QAQ
小全子想要捂心哭一哭。
他不知道,撒謊這種事一旦開了口子,就再也止、不、住、了。
至於有沒有某人的“言傳身教”影響,就見仁見智了。
上至天子,下至宮人都嚴肅對待上書房時,某人不以爲意。
以至於十六皇子發現課業完不成,也不是一定要挨手板子的,面子功夫做足就好了。
這種現代下屬裝模作樣糊弄上司,上司睜隻眼閉隻眼的職場潛規則,某種程度上來說,也適配上書房。
午後,十六皇子給陸大學士告假,趴在小全子背上回春和宮。
順妃聽聞之後,擔憂不已,十六皇子費了一刻鐘哄走母妃,關上殿門,精神抖擻的從牀上爬起來,“躍躍,躍躍快來。”
他得意洋洋同孟躍講述上午的事,囊括自己的心得,小嘴叭叭的起勁。但眼珠子幾乎沒離開過孟躍的臉。
他在觀察我的反應。孟躍心裏好笑。
她伸手揉了揉十六皇子的腦袋,道:“殿下真聰明,知道什麼最重要。”
“唸書也好,習武也罷,都需要一個好身體。殿下保重自己,愛惜自己,對順妃娘娘也是一種孝。”
十六皇子:“啊?”
十六皇子心虛,上書房不允太多炭火,坐久了有些冷,上午十六皇子確實有一點點不舒服,但也確實怕冷偷懶了,怎麼還是對母妃孝順呢。
孟躍莞爾:“身體髮膚,受之父母,不敢毀傷,孝之始也。①”
十六皇子撓撓小臉:“有點熟悉。”
“殿下稍等。”孟躍去書房拿了兩本書,一本《孝經》,一本陌生的《春秋繁露》。
十六皇子翻開孝經,書上果然跟躍躍說的一樣,頓時眉開眼笑,覺得《孝經》這本書寫的真好,他很有興致的看了一遍,記了大概。
隨後他又去看《春秋繁露》,好陌生,紙張也泛黃泛舊。
這是孟躍借順妃之名,去藏書閣拿書時私帶出來的一本,並未登記在冊。回頭還得悄悄還回去。
十六皇子翻開《春秋繁露》,觀“三綱五常”四字。
“…臣事君,子事父,妻事夫,三者順則天下治,三者逆則天下亂。②”十六皇子擰着小細眉毛嘟囔,前幾日陸大學士纔講過《韓非子?忠孝》,十六皇子哇啦哇啦跟着念,但他潛意識中並不贊同。現在他不想聽“綱常”二字。
十六皇子低頭玩自己的手指,非暴力不合作。孟躍戳戳他的小臉,“殿下看一眼再說。”
一昧強調低位者的單向義務,違揹人性。
卑賤如宮人,被壓迫狠了也敢弒帝,儘管未成。
“君爲臣綱,君不正,臣投他國。國爲民綱,國不正,民起攻之。父爲子綱,父不慈,子奔他鄉……③”孟躍聲音很低,但聽在十六皇子耳中,猶如平地驚雷,振聾發聵。
他小小的身子不知哪來的力量,飛撲向孟躍,捂住孟躍的嘴,這…這是不好的,不能說出來,不能……
但爲什麼不能。
躍躍說的話,分明是契合他心中所想。
孟躍眨了眨眼,十六皇子回神,他嘴脣開合幾次才啞聲道:“躍躍湊…湊到我耳邊說,不要讓人聽到了。”
十六皇子感覺自己心跳的好快,撲通撲通。
兩個人用氣音說着悄悄話,從白日至暮色。
殿內響起嘰咕嘰咕的聲音,孟躍合上書,“奴婢送殿下去主殿用晚膳,省得順妃娘娘擔心。”
十六皇子點點頭,他捂着肚子說:“癟癟的了,不信躍躍摸一摸。”
孟躍俯身摸了一下,“嗯,確實癟了,殿下今日唸書真是太辛苦了。”幸好白日睡了一覺。
十六皇子被肯定辛苦,又高興了,笑的像朵花兒。
偏殿殿門打開,小全子看見十六皇子出來,激動不已。
他都要懷疑自己了,以爲他家殿下真的生病了,但他沒看出來。
穆伴讀關切問:“殿下如何了?”
十六皇子昂起小胸脯,矜持道:“本殿無礙,穆伴讀一道用晚膳罷。”
穆延推辭不受。
十六皇子也沒強求,飯後,他給孟躍帶回兩塊點心,“好喫的,給躍躍。”
橙黃色的燈火映出他小臉上的疲色,十六皇子確實乏了,都沒怎麼描述點心口感。
孟躍照顧他盥洗歇下,次日夾雜《春秋繁露》同其他書籍一併送還藏書閣。
她知道十六皇子記下了內容,十六皇子不是不會背書,孟躍有時隨口一句話,十六皇子都記着,記性好着呢。只是上書房意在培養太子的忠實擁護者,那麼有些內容也不必往心裏去。
取精華,去糟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