隨着日頭炎熱,十六皇子的生辰逼近了。
小傢伙一身喜慶的紅色小衫兒,紗制燈籠褲,小衫兒兩肩用金線繡了虎首,威風的不得了。
他美滋滋立在銅鏡前欣賞,張嘴嗷嗚嗷嗚,彷彿是一隻小老虎。
孟躍擱下甜羹,輕喚:“殿下真是太勇猛了,快過來歇歇。”
十六皇子甩着小腿噠噠噠跑過來,乖乖在繡墩坐好,握着小勺子喫羹湯,喫兩口,眼珠子骨碌碌轉,瞥一眼孟躍,又喫兩口,甜羹嚥下喉嚨後,他清了清嗓子,明知故問:“躍躍,今日是什麼日子?”
孟躍眼眸微彎,沒有逗他,給出十六皇子想聽的答案:“中旬了,快近秋分,奴婢記得秋分次日是殿下的生辰。”
“是嗎?”十六皇子矜持頷首,假假道:“躍躍不提,本殿都不記得。難怪母妃最近總讓人往偏殿送東西,昨兒配殿的趙才人得了碧澄澄的蓮蓬,也叫人送了來,說給本殿解悶兒。”
孟躍心說你不記得,你見天問日子做什麼。
孟躍道:“娘娘是殿下母妃,百般愛重不提。平日裏趙才人得了有趣的玩意兒,也會往殿下這邊送一份,哪就是爲着殿下生辰。殿下一年一次的大日子,生辰禮馬虎不得。”
孟躍是想在十六皇子生辰前夕送生辰禮,但是順妃娘娘和趙才人預熱,勾的十六皇子心癢難耐。
十六皇子心裏有些急,躍躍怎麼還沒有表示,還有四日就是他的生辰了呀!
如果躍躍沒有給他準備禮物,他真的會有一點點…好吧,是很難過。
但十六皇子到底沒好意思直說,一雙小細眉毛都快打結了。
孟躍用手帕擦掉十六皇子嘴邊的殘羹,“奴婢比不得娘娘和趙才人,平日裏送不了殿下什麼好東西,只好趁殿下生辰之時,表一表心意,還望殿下莫嫌。”
十六皇子的眼睛瞬間亮了,躍躍給他準備了生辰禮!
“是什麼!”十六皇子問,對上孟躍驚訝的目光,十六皇子挺了挺小胸脯,閉上眼,搖頭晃腦道:“鵝毛贈千裏,所重以其人。”
末了他睜開眼,猶如一個小夫子,告誡:“躍躍,多聽聖人言,莫瞻前顧後。”
孟躍:“………”
“殿下所言有禮。”孟躍敷衍,她收走空碗,十六皇子在殿內走動,一改之前心切,行至書案,他翻開一本詩經背,聲音裏透着雀躍。
孟躍啼笑皆非,她接觸過的孩子不多,十六皇子算不得熊孩子,但也並不十分乖巧。
他有自己的想法,很多時候都很奇妙。
孟躍回到自己的宮人房,相比之前做三等宮人的大通鋪,如今升爲大宮人,孟躍有自己的屋子,儘管只有十來個見方。一張榆木牀,垂着花草紗帳,牀頭置妝奩,牀尾抵着兩個箱籠一個書櫃,箱籠盛了孟躍的四季衣裳。書櫃則放筆墨和一些雜物。
中間用屏風隔開,闢出一個花廳,置了一張小圓桌,配着圓凳。不叫一開門,讓人瞧了乾淨。
她從書櫃拿出一本小冊子,成人巴掌大小,上面素筆勾勒猛虎,每一頁大同小異,孟躍翻至最後一頁,標上日子。如此纔算成了。
她隨意翻着,時慢時快,紙上猛虎竟似活過來一般,仰天咆哮,神武不凡。
“啪”地合上冊子,孟躍思索,十六皇子的生辰,聖上應該會來。
自她入春和宮數月,聖上只來過一次,她陪同十六皇子外出賞花,剛好錯過。
此番十六皇子生辰,於情於理,聖上也會給順妃兩分薄面。
孟躍對承元帝的瞭解來自他人之口,真假混淆,難辨一二。
不過,現成有個合適的人選。
“父皇?”十六皇子撓撓小臉,認真回憶:“父皇很威嚴,很高大,雄偉……”
太籠統了。孟躍一邊削桃,一邊思忖。
她換了一種問法:“殿下見過聖上幾回?”
“應該有十回…不對不對,有十二回?”十六皇子掰着手指數,後宮皇子公主衆多,順妃不顯,連帶承元帝對十六皇子感情平平,後來順妃被人迫害禁足,承元帝纔對這對母子有一絲憐惜之情,來春和宮的次數多了幾回。
孟躍將桃皮完整削落,長長一串,十六皇子笑道:“躍躍,你好厲害。”
孟躍將桃肉分成小塊放入青白瓷盤內,備上銀籤子,一併置在十六皇子面前。
十六皇子咬了一口,小臉鼓鼓:“香香的,甜甜的,躍躍喫。”
孟躍也沒客氣,她咬着蜜桃,問十六皇子:“皇上有沒有兇過殿下?”
十六皇子搖頭。
孟躍緩緩咀嚼,夏秋交替,殿外蟬鳴聲聲,叫的熱烈,孟躍忽而揶揄:“幼童跌跌撞撞,沒個輕重,殿下有沒有在皇上面前摔碎過東西?”
十六皇子一呆,躍躍怎麼連這個都曉得。
他一張小臉微微紅,眼神飄忽,“我五歲生辰時,父皇駕臨主殿,當時嬤嬤給我煮了一碗長壽麪,我喝湯的時候被燙到了,不小心帶翻了父皇的湯碗,灑了一點在父皇的膝頭。當時殿內跪了一片。”
十六皇子現在想起來都還有點怕怕。
孟躍揉揉他的小腦袋,安撫他:“聖上並沒有生氣,對不對?”
十六皇子點頭。
孟躍:“聖上也沒有懲罰宮人?”
十六皇子:“沒有,父皇說是我的生辰,這點小事無需計較。”
孟躍心裏略略有數,兩個人說着話,轉眼分食一個蜜桃,十六皇子抿抿脣,口中還殘留蜜桃的清香,“躍躍,我還想再喫一個桃子。”
“那傍晚不能再喫葡萄了。”孟躍道。
十六皇子衡量一番,最後選擇葡萄。
他在殿內跑動,角落裏的冰盆化了大半,孟躍打開殿門,讓小全子添了兩塊。
次日十六皇子唸完書,孟躍雙手背後,行至案前,一臉神祕。
十六皇子愣了愣,隨後猜到什麼,小臉湧上一層薄紅,壓住激動,“躍躍,有什麼事啊?”
孟躍點頭,又道:“殿下能不能閉上眼,三個數再睜開。”
十六皇子當下照做,“一二三!”數的飛快。
幸好孟躍防着他這手,麻利將冊子放他案前,十六皇子眨眨眼,翻開看了看,小表情微微驚喜,又有不解。
“同樣的圖,怎麼畫那麼多張。”
孟躍:“殿下翻快一點。”
十六皇子照做,隨後騰的站起來,高聲道:“好似活了?”
孟躍笑眯眯問:“喜歡嗎?”
十六皇子重重點頭,他捧着小冊子,又看向孟躍,一張小臉紅通通,在殿內跑來跑去,“躍躍,我好喜歡的!”
春和宮上下,皆知十六皇子愛虎,送禮嘛,投其所好不是。
十六皇子歡喜非常,晚飯多用了半碗魚羹,順妃擔心他積食,留人在主殿多待了一會子。
十六皇子從懷裏取出他心愛的小冊子給順妃看,順妃笑道:“悅兒用心了。”
十六皇子肯定道:“躍躍超用心。”
順妃愛憐的捋了捋兒子鬢邊碎髮,並未將此事往心裏去。
底下人的一點巧思,哄孩子罷了。
十六皇子生辰當日,巳時左右,皇後孃娘身邊的烏舂爲十六皇子送來生辰禮,其後各宮娘娘由位分高低派人送禮,主殿中的賀禮堆的滿當,順妃一個錯眼,十六皇子就不見了。
“悅兒呢?”順妃問。
孟躍也不見了。
順妃暗暗着急,午正時分,承元帝大步而來,順妃還來不及接駕,忽然從樹後蹦出一隻“小虎”,朝承元帝嗷嗚嗷嗚。
大太監洪德忠眼皮子一跳。
正對面的順妃腦子一片空白,隨即駭出一身冷汗,正欲告罪。承元帝捉住“小虎”,扯了他的頭套,露出十六皇子汗津津粉嫩嫩的一張小臉,笑盈盈對承元帝道:“父皇安康。”
承元帝被逗樂了,見十六皇子活潑又有朝氣,順手擼了一把兒子的腦袋,蹭了一手汗,嫌棄道:“瞧瞧你這個樣子。”
“因爲太熱了嘛,殿內涼爽,父皇快進殿。”十六皇子拉着承元帝的手往殿內走。
躍躍說,只要父皇不兇他,就可以拉父皇的手。
順妃回過神,倉促恭迎聖駕。
主殿內,十六皇子脫下獸衣,換了一身清爽的綠衫紗褲,承元帝擱下茶盞:“怎麼好端端的作小虎打扮?”
他以爲十六皇子會說虎乃百獸之王,驅邪祟的吉祥話,好則好矣,總歸乏味了些。
然而十六皇子直白道:“因爲兒臣喜歡。今日是兒臣生辰,兒臣想扮虎。”他覷了承元帝一眼,有些害羞又有些期待:“父皇,兒臣扮的像不像。”
承元帝否定:“不像。”
十六皇子傻眼了。
殿內有些尷尬,順妃瞥了一眼角落裏作木頭的悅兒,心中鬱悶,一邊思索着如何給兒子打圓場。
十六皇子偏了偏腦袋:“可是父皇,書上就是這般形容的。”
承元帝掀了掀眼皮:“哪隻小虎人立而行。”
十六皇子一噎,強撐道:“這是…是擬態,並非求真。”
他小小聲喚:“父皇。”
承元帝眉眼一展,露出個笑模樣,十六皇子也笑起來,承元帝道:“來日你親眼見了猛虎,便知猛虎是何模樣,書中描寫不及十分之一。”
十六皇子連連點頭。
承元帝:“你如今可唸了什麼書?”
十六皇子答:“啓蒙書,略學了一點論語和春秋。”
“喔?”承元帝來了興趣,“可看得懂?”
十六皇子:“大部分都看不懂。”
承元帝:“………”還挺實誠。
承元帝看了一眼呆住的順妃,他信這出不是順妃刻意爲之,對十六皇子道,“書讀百遍其義自見,明白嗎?”
十六皇子小臉遲疑:“兒臣盡力。”
洪德忠神情微妙。
果然,承元帝挑眉道:“你的哥哥們個頂個優秀,你莫要落後太多。”
十六皇子嘆道:“回父皇,兒臣盡人事,聽天命。”
承元帝嘴角抽抽,不知道的還以爲這孩子幹什麼大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