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到這個足夠荒謬的理由, 溫知語竟然產生一種“這纔對等”的感覺。
??周靈昀出於對她一幅皮相尚且鐘意的原因,願意出手幫她把這樁她不再想履行的婚約解決;在感興趣的時候隨意和溫知語談一場戀愛的同時,藉此擋掉讓他厭煩的相親。
聽起來是那麼回事了。
但安心實在談不上。
用新的問題來解決一個問題,一向不是溫知語會首選的處理方式。
大多時候溫知語被人認爲脾氣溫和、很好說話,但溫知語自己清楚,真實情況並非如此。
她只是能夠承受的情緒範圍比大部分人要大一些,只要不超過這個範圍就無所謂,溫知語不太願意浪費時間計較,太麻煩,而且往往收效甚微。
溫知語雖然沒談過戀愛,但對自我認知還算清楚??在感情方面,她大概率是不會有多少耐心的,分出本就有限的時間和精力去應付另一個人,只是想想就忍不住要皺眉。
她也不是由外到內都充滿魅力讓人心動的那種女人。
面對眼光挑剔、會享受、從不虧待自己但又很難搞的周靈的,真的談一場,溫知語不認爲她能夠在多大程度上滿足這個男人暫且昂然的興趣。
所以此刻溫知語並沒有特別心動。
也不打算接受。
“還算合理。
溫知語理智迴歸得比想象中快,簡單分析過後,她重新看向周靈昀。
然後婉拒了他的提議:“但還是算了。”
說不清什麼原因,周靈的那番包裹着交易意味的告白並沒有讓溫知語感到不快和冒犯,相反,可能他之前那些讓她看不懂的行爲,在周靈的給出這個理由之後,莫名突然變得合理起來。
溫知語難得窺見一點他的真面目,心情稍感放鬆, 不僅沒有對他這種情場老手一樣的手段感到反感,反而這會兒看他,還挺順眼。
“我不太清楚在你們的劃分標準裏我是什麼類型,但你的評價標準可能有點偏差??我不會是你會感興趣的那一類。”
溫知語調動表情,莞爾笑笑,說:“你身邊應該不缺人,我建議你再多看看呢。”
對真誠的人,溫知語多數情況下也會下意識禮貌一些。
所以這會兒說這話的時候,她的表情平和且誠懇,像個極有良知又對自己的產品頗爲了解的銷售,在客客氣氣地拒絕了周靈的的戀愛請求之後,非常好心地勸告他:要不您再多看看?
太新鮮了。
可愛到周靈昀都不忍心告訴她:不好意思,我更有興趣了。
周靈昀對溫知語給出的答案其實不算太意外,她接不接受都情有可原。
他此刻不太想承認,他有點兒承受不住溫知語這會兒看着他的眼神。
脖頸間凸起的喉結很輕地滑動了下,周靈的偏頭避開溫知語的視線,目光沒什麼目的掃了眼走廊的窗外。
可能是過於出挑的外表給他加了一層深情的濾鏡,這個迴避目光的動作讓他看起來像是都染了一點隱忍落寂。
溫知語準備就此打住的話莫名在嘴邊卡了一下。
好在周靈的對情緒收放的本領也很突出,再轉臉看向溫知語時,那點不明顯的落寂很快從他身上抖落掉。
周靈昀瞭然地點了一下頭:“選擇權在你。”
他這個人一貫對擺在面前的事實接受很快,所有情緒在一瞬間轉瞬即逝,男人又恢復了那副慵懶散漫的模樣。
他沒有再勸說,也沒有丁點要強迫人的意思,甚至表情也不無愉快,彎起弧度的脣角噙着笑意,似有若無帶着幾分說不上來情緒的意味深長。
他就這麼看了一會兒溫知語,然後說:“不過拒絕就算了,隨意否認我的喜好,是不是有點過分了?”
"......"
溫知語沒有這個意思,但她剛纔那話聽起來好像確實管得有點多。
她想了想,感覺還是有必要解釋一句:“......我只是建議。”
周靈的心平氣和地噢了一聲,輕輕歪一下腦袋,不怎麼着調地擺出一句:“我不接受呢。
周靈的:“我喜歡的就是最好的。”
他看着溫知語,神色鬆弛,用一種“這次就不跟你計較了”的語氣,挺寬容地對她講??
“所以就算是你本人,也不能隨便評價我喜歡的不好。”
這晚之後,連着好幾天,溫知語沒在九樾灣再碰見周靈昀。
但也不是一次都沒碰見過。
那天是週末,曹念一個朋友的餐廳開業,約了溫知語一起過去喫飯,一頓飯快要喫完的時候,二樓的臺階下來一羣人,是曹野他們。
走在臺階下方的人說了句什麼,然後前邊幾個人一起扭頭往後看了眼,似乎是在問那人的意思。
溫知語無意瞥過去一眼,就這麼看見了一羣人視線中心的男人。
幾個人問他下一個要換的地兒,周靈的便也抬了下眼,他那會兒正在接電話,把電話移開的同時應了聲“都行”。
下一秒在曹念叫的一聲“哥”裏,周靈的隨意偏頭看過來一眼,溫知語還沒收回來的視線便隔着人羣在空氣中輕輕和他撞了一下。
周靈的似乎也沒想到會在這兒遇見她,挺意外地挑了下眼。
沒產生絲毫尷尬或是侷促,也看不出有什麼多餘的情緒,男人非常自然坦蕩。
像是那晚在電梯門口,施施然把話說完之後他也不多糾纏,等電梯到的時候,還從手機上分出視線,挺大方地回頭和還沒來得及進門的溫知語道了個別。
溫知語挺欣賞他這種態度的。
過了就過了,不回頭,也毫不拖泥帶水。
下午三點,溫知語敲開楊功辦公室的門。
這段時間她把收集到的信息和材料整理了一遍,不太確定釐出的方向是否正確,於是寫了選題的分析,拿來給楊功過目,也希望他能給出意見。
楊功如今年紀輕輕就能到這個位置,自然足夠冷靜,足夠專業,對很多事情也都見怪不怪。花了五分鐘把報告看完,楊功抬頭看了她一眼,只短暫沉默了幾秒,然後問:“所以你打算從孤兒院入手,找到相似的情況?”
溫知語點頭:“如果不是巧合的話,我想應該一定會有其他人。”
“京宜有多少孤兒院、福利院,每年被收養的兒童有多少,你在報告裏把比例寫得很清楚,如果從這裏入手,工作量有多大先不說。”
楊功指着紙上的數字:“就算真的找到了,你要怎麼說明它不是又一個巧合呢?"
??幾個例子,或者說一部分人代表不了常態。
溫知語愣了下,她確實沒想到這兒。
“那您認爲?”
“你沒發現嗎,”楊功說,“這其中隱藏了一個很重要的東西。”
溫知語不由一頓,驀地反應過來,“......匹配信息。”
意識到什麼,溫知語呼吸不受控制地急促了下,她忍不住皺起眉頭:“對收養人來說如何得知精準的匹配信息是一個很大的難點,您的意思是......有一個能夠輕易掌握並獲得那些信息的人來提供這些,比如很可能就是......孤兒院本身?”
楊功不置可否,他思索了下,說:“還有一種可能,雙方之間存在一個單獨的中介,可以爲收養方提供需要信息的那種,要掌握這麼大的信息,大概率不是一個人能夠輕易做到的事情,很有可能是一個專門以此獲利的灰色服務機構。”
從楊功辦公室出來,溫知語在辦公椅上坐着發了會兒呆,還沒回神,就收到了一條羣消息,東環路發生了一起意外傷人事件,需要緊急出一個外訪。
這段時間下來溫知語已經適應了這種隨時應對突發狀況的工作節奏,看完消息立即清醒過來,二話不說開始收拾東西。
趕完採訪把稿子修改完畢已經將近晚上八點,溫知語在公司食堂喫過飯後離開。
秋分過後京宜開始降溫,夜晚的風裏帶着絲絲涼意,溫知語腦袋被風吹得清醒不少,一邊想着楊功說的話,一邊往地鐵站走。
到九樾灣,等電梯的時候,微信上收到蔣壯發來的一個文件。
他家裏有人在醫院工作,打算找一個醫療方面相關的選題,但收集完信息之後挑了幾個,一直沒確定下來,所以想讓溫知語幫忙看看。
蔣壯擔心請人幫忙微信上發文字顯得冰冷,於是直接打了個電話過來。
“知語姐,不好意思,又要麻煩你了!”
剛接通,蔣壯趕緊說了一句,然後解釋;“其實我原本想直接把定的幾個選題發給你,請你幫我從中挑一下就好,但楊哥讓我把資料也一起發給你看看。”
電梯裏信號不好文件沒加載出來,溫知語還沒看到:“什麼資料?”
“醫院的,我收集了京宜三甲醫院的一些相關信息,爲了後面寫數據來着。不查不知道一查嚇一跳,京宜有錢人真多啊,單是頂級的私立醫院都有好幾家!”
溫知語在門口輸密碼的手一時頓住。
醫院。
能輕易獲得並掌握信息的不只有孤兒院,醫院也是。
“而且這些人還挺有愛心的,經常做慈善活動。”蔣壯沒察覺到電話裏短暫的安靜,興致勃勃地說:“比如那個人稱醫院裏的愛馬仕的恩華,居然還和港城周家有關係。所以我打算做一個專訪,你覺得可行嗎,知語姐?”
“你說恩華醫院...什麼?”
“嗯?就那個恩華醫療旗下的頂級私立醫院啊。”
身後傳來一聲很輕地叮咚聲??
溫知語似有所感,慢了半拍地回頭看過去。
“我堂姐就是恩華的醫生,說上個月還在醫院碰到周家的太子爺送人過去,好幾個科室都在喫瓜,可熱鬧。”
蔣壯是個話癆,手機裏的說話聲絮絮叨叨地響在耳邊。
“別的就算了,這位太子爺的八卦可太多了,知語姐你肯定也聽說,?大名叫什麼來着??”
周公子的名字從堂姐那裏聽說過好多次,蔣壯很快想起來了:“周靈昀。”
話音落地。
聽覺和視覺在電梯門緩緩打開的一瞬間恍若交纏到了一起。
四目相對。
溫知語感覺到心臟很重地跳了一下。
她面無表情地掛掉電話。
“周靈昀。”
被叫到名字的男人停住腳步,偏頭看過來。
溫知語迎着他的視線,眼睫微動。
“我好像還欠你一頓飯。”
開口的時候沒有遲疑,聲音也比她想象中平靜。
溫知語輕聲問:“你什麼時候有時間,我請你喫飯吧?”
男人很輕地揚了下眉。
他這會兒剛從外邊回來,大概覺得熱,脫下的外套被拎在手裏,身上只穿了件寬鬆的黑襯衫,襯衫領口從上往下隨意散開三顆,脖子到胸口露出來的皮膚很白,線條也很漂亮,整個人不太板正地站在走廊冷調的燈光下,半邊側臉在光照不到的
陰影裏,看起來慵懶得有點兒冷淡,莫名性感。
聽到這話,周靈的沒有立即出聲,低着頭漫不經心似的轉了轉手裏的打火機,情緒丁點兒都沒泄露出來,看不出來在想什麼。
過了會兒,他掀起眼,目光重新落向溫知語。
“明明不久前剛拒絕過我,現在......什麼意思,”
周靈的看着她,忽地彎脣笑了下,挺吊兒郎當地?出一句:“吊我啊?”
只是想請他喫飯的意思。
雖然目的並不純。
但對於他們兩個現在的情況來說,這種時候她的邀請確實會帶上另一個方向的意味。
而周靈的顯然更願意,也故意往那個曖昧的方向理解。
兩個人的視線無聲地牽扯着,空氣似乎都跟着默了兩秒。
溫知語看着面前的男人。
周靈的還不瞭解。
一直以來,溫知語手裏都沒有砝碼,失望太多次,所以她變得對一切都淡然、無慾無求。多年後的現在情況也沒有多大不同,當然,她更不可能擁有周靈的勝券在握,想贏就?的一切條件。
所以,如果一定期望獲得什麼東西的時候,溫知語無所謂捨棄一些身外之物。
既然周靈昀,眼前這個矜貴的天之驕子喜歡她的皮相。
她現在對他有所求。
她不介意滿足他。
??溫知語就是這樣。
“吊你。”溫知語重複一遍這兩個字。
然後她笑了下,順從地問:“可以嗎?”
出乎意料,周靈的也停了兩秒。
“我要考慮一下。”
猶豫了,這顯然不是他的風格。
溫知語忍不住問:“爲什麼?”
周靈的不動聲色的看着她,深色的雙眸倒映着她的身影。
“因爲感覺你要做壞事。”周靈的笑了笑,漫不經心地開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