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安石、韓繹、呂惠卿三人互看了一眼。
歐陽修此來的目的,就要揭曉或者說,大家都猜到是怎麼一回事,就等他開口了。
雖然有點無奈,不過王安石等人卻還不敢一下子辯駁反對,沒看到官家已經開始表現出難有的興趣了麼?
趙頓呻了一口淡酒,一飲而下,臉上盡是笑容,道:“大學士說讓聯去海州?”
歐陽修侃侃說道:“正是!所謂讀萬卷書,不如行萬里路。老臣在海州辦了一所大學,自問規模與制度都不下於開封的太學,因此特意請陛下去海州大學看一看,激勵一下那些讀書人的士氣,也好讓他們這些往後的天子門生都知道是爲誰而讀書”。
趙潁大爲心動,問道:“真是大學士一個人要請聯去而劇”
“是的,陛下,是老臣要請的。
”歐陽修毫不猶豫地回答。
司馬光大爲着急,歐陽修說這些話就是要把所有的責任都背在自己身上了,以後官家在海州出了什麼問題,最大的罪名都要他背在自己一個人身上。
這麼能這樣?司馬光又是愧疚又是感動,歐陽老大人本來只是沈歡請來的說客,沒想到他願意把責任背上。這讓司馬光良心上過不去。想接口卻又怕打攪了現今的氣氛。
趙潁聞言點點頭,嘆了一口氣。道:“天子出巡,事關重大,聯不好專擅,需要問問其他大臣的意思。”
“理所當然。”歐陽修表示理解。
趙殞把頭轉向司馬光。問道:“司馬相公,你是百官之首,你認爲呢?”
司馬光把對歐陽修的感激收起來。肅色說道:“與封禪泰山一樣,臣聽從陛下的意願。”
“真滑頭!”這是呂惠卿在暗自不爽,不過看到王安石與韓修眼目低垂一副目不邪視的樣子,他也不好出頭。
趙殞有點無奈:“聯現在也難以決斷,所以要問問相公的意思。
司馬光不答反問:“陛下想去否?”
“這”趙殞有點猶豫,眼神閃爍,“還是想去看一看的
“那不就成了?”司馬光雙手一攤,“陛下也想去,如今都到泰山了,臣還有什麼話要說呢?。
歐陽修大感奇異,沒想到以前一副耿直不知變通的司馬光,如今說起話來倒也會饒圈子了,而且效果還不錯,看來這幾年宰相的歷練讓他改變了許多!
趙殞更無奈了:“想去導去不去是兩碼事”好吧,王參政、韓參政,你們說呢?”
韓繹還是一副老僧雷打不動的樣子。他已經打定主意,王介甫不表態他也不作聲。
王安石禪定的功力比不上韓繹,沉默半晌只能抬起頭來,目光炯炯地看向歐陽修,道:“歐陽老大人覺的陛下真該去海州着一看麼?”
歐陽修一愣,既而笑着說道:“爲什麼不呢?”
呂惠卿這次才真正認識到歐陽修這等老油條打起官腔功力是多麼的深厚,簡直令人又氣又無奈!
王安石得不到滿意地回答,繼續追問:“老大人認爲有益處麼?”
歐陽修答道:“可以保證不會讓介甫失望!”
王安石點了點頭,轉向趙殞說道:“陛下,既然歐陽老大人這般肯定,爲臣相信他老人家,沒有別的話說了。由陛下裁決吧。”
趙潁點點頭。
韓繹也搶着說道:“臣沒有什麼異議,由陛下裁決!”
這下呂惠卿倒是急了,沒想到自己這邊的兩個頂樑柱一下屈服了
他一直認爲對方這次的舉動有着大陰謀,雖然一下子沒看破是什麼企圖,不過打定主意不能讓他們太過如意。
“陛下,”呂惠卿招呼了一聲。
趙潁先是愕然,既而笑道:“對了。你是知制誥,也該問問你
呂惠卿不敢看王安石,硬着頭皮說道:“陛下,泰山去海州,不下於京城到泰山。我等出來快一個月了。就算回去,也要半個月,再去海州。回到京城可就要八月了。離京差不多三個月,只怕京城之事耍耽損許多,,再說了,封禪泰山是個正當理由,去海州呢?”
“這倒也是個理。”趙殞點頭承認。
歐陽修呵呵笑道:“理由麼?陛下,採風採風,古已有之,古時候。天子在外採風,瞭解民生民風,更好地治理天下。後來忙不過來才由底下臣子幫忙打探罷了,此是《詩》之“風,的由來。如今海州成爲天下第一州,陛下作爲天子,難道沒有理由去看一看麼?此亦類古之盛事也!”
趙潁又點頭承認:“不錯,此番能泰山封禪,海州方面也出了不少力。當時提出的口號是“封禪泰山,以觀海州。!”
歐陽修又道:“至於說耽誤京中之事,有太後垂簾,難道陛下信不過太後及京中一班百官麼?何況宮中還有太皇太後
天子出京,最後請他的生母高太後垂簾聽政,處理朝政,以代天子回京。
趙殞這次更是點頭,就算信不過高太後,還信不過曹老太後?很多事情上趙殞認爲自己甚至處理得還不如曹老太後穩妥得當。
“呂制誥,你還有什麼不放心的麼?。趙顧笑着問呂惠卿。
呂惠卿看看王安石韓綺神色不動安如泰山的模樣,心中突然一動,暗道失策,原來人家都知道歐陽永叔嘴上功夫着實了得,以王安石的厲害。也不敢拉開陣勢真刀真槍幹上一架。只有他不瞭解,傻呼呼地湊上去找虐!
官家也想去海州,還有欲陽修大駕光臨,此事幾乎已成定局,自己還要爭上一爭,何其愚蠢!看來在形勢大局觀方面自己還是有所欠缺。着實不如這幫老狐狸!
呂惠卿搖頭表示沒有什麼可問的了。心裏卻更是警惕,從京城,到泰山,再到海州,對方出人出力,爲的是什麼英?
肯定不簡單!呂惠卿低頭沉思琢磨。趙潁高興地說道:“既然大家都沒意見,聯就應大學士所邀,封禪之後去海州看看這個天下第一州是怎般模樣!”
“陛下聖明!”衆人送上了讚譽。歐陽修也笑得老臉燦爛。
宴罷。
趙殞明日就要主持封禪之事,不敢過度飲用酒水,散了筵席,交代司馬光招呼好歐陽修後,自顧休縣去了。
衆人出了帳房,日已中天,天地明亮。
熾熱的太陽炙烤着大地,空氣的熱度也一下子竄得老高。
帳房門外,歐陽修笑着對韓繹說道:“子華,還未恭喜你高升參政呢。”
韓繹謙虛說道:“老大人說笑了。在您面前,豈敢談升與不升?”
歐陽修搖頭說道:“好好做,老夫在你這個年紀還做不到參政!”
韓修說道:“晚輩定以老大人爲榜樣,兢兢業業,無愧於心。”
歐陽修自嘲一笑:“莫要以老夫爲準,老夫官也就做到參政而已,你還有大好前程,年輕着呢,往後就算爲相也不希奇嘛!君實已經做了四年,也不能總把持這個位子嘛!”
韓繹臉色頓時大變,一時難以捉摸歐陽修的意思。
他心裏猜測紛紜,司馬光就在跟前,歐陽修直接就提到宰相的位子。這不是打臉麼?再說了,就算司馬光下臺,還有王安石在等着上位呢。
製造矛盾,還是挑撥離間?
他趕緊接着說道:“晚輩纔能有限,能把參政做好已經很滿足了,不敢有其他想法
衆人的臉色也都極其古怪複雜。
歐陽修見狀頓知自己失言,不由又是自嘲一笑,他剛纔不過是一時嘴快的感慨罷了,頗多椰愉與自嘲:文臣裏頭有誰不想問鼎相位?有誰不想位極人臣?可偏偏他給別人彈劾丟了副相之位,從此失去了希望。
歐陽修歉然笑道:“好了,不提這些。總之諸位都是人才,在其位謀其政,好好幹吧。”
說完率先往外走去,司馬光與歐陽發都緊跟上去。
看着他們的背影,韓修不由嘆道:“都是一時大才呀,可惜與我等不是同一條心。”
呂惠卿低着頭,嘴裏喃喃說着什麼,腦袋裏不時浮現一些關鍵的字眼。比如海州人才,在其位謀其政。
他嘀嘀咕咕,陷入了沉思,緊皺着眉頭,像是在苦苦思索着什麼。
“吉甫,怎麼了?”韓修發現他的異樣,關心問道。
呂惠卿苦着臉說道:“呂某在想司號君實等人爲何苦苦要請官家去海州,爲此甚至出動這般大的架勢,連歐陽永叔都請出來了。或者說。甚至找出封禪泰山的藉口來!他們到底要做什麼?海州”海州到底有什麼呢?”
韓修脫口就道:“海州有一個沈子賢,沒有他就沒有現在的海州!”
“沈子賢”沒有他就沒有,”呂惠卿就像在黑暗中要看見曙光卻差最後那麼一點點距離沒有到達的人,既是期待又是苦惱。
韓修不耐煩了:“吉甫。你到底要說什麼?海州海州,無非就是大變樣的海州,如今可是天下第一的州府”要官家親自去看,無非就是要”對!”呂惠卿一拍大腿,思路恍然清晰,神色更是激動,抖着身體,豆大的汗珠也從額頭淌了下來。一把抓住王安石的臂膀,“一定不能讓官家去海州,一定不能!王參政,一定不能讓官家去海州。不能去!”
“這是爲何?”王安石與韓綺大是不解,但是看呂惠卿這般着急有如火燒的樣子,心兒也一下子提了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