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渾濁煙塵當中,那頭五色孔雀身形如巍巍大,望空長唳一聲,已是顯化出了百丈的先天本相來,光明莊嚴,煌煌耀耀!
其一舉一動,莫不牽動天象,伴隨着雲翻霧湧,此應和,聲勢無兩!
在這五色孔雀現出之時,本在交戰的雙方都是一驚。
竟無論敵我,面上都有一抹慌亂之色露出,揮之難去。
這是極驚人的一幕。
場中似在此刻沉寂了一瞬,倏地人語全無,一時間只聞餘震的隆隆之聲.......
“這便是孔昉?"
陳珩問道。
自在孔尚圖手中得了那枚載有阿鼻訊息的法符後,僅稍一研讀,陳珩也不多耽擱,很快便告辭離去。
因有孔衝的領路,再加上成山與池教這雙方交戰的動靜不小,近乎牽動了半壁外圍世界的風雲,惹得無數生靈側目。
陳珩也未花費大多功夫就探得到了孔昉所在,在以遁界梭挪移虛空後,恰是撞得了面前一幕。
“不錯,這便是孔昉!”
孔衝緩緩吐出一口氣,有些複雜地說道:
“回稟真人,我等先天神怪本就大多是肉身強絕,縱不刻意修行,先天血氣亦極旺盛,實是外邪難侵。
而孔昉還不知從何處得來了一冊《三關蛻竅易形真訣》,並於此道上造詣極深,如今他的肉身修爲已遠在我之上,同境之中當鮮有修士是他敵手了!
上月便連朱厭一族的俊彥孫性震都敗於他手,竟爲孔昉活活手撕,此事......”
三關蛻易形真訣?
陳珩在腦中搜尋一轉後,恍然憶起了這個名字。
這門肉身成聖法乃是前古玄素帝治世時,一個名爲鄔昌的人道修士自衆妙之門內帶出的殘篇,後陸續經由道廷一些天官之手,輾轉不知幾紀,才終得以補全。
到得枚公興奉命編修《地闕金章》時。
《三關蛻易形真訣》已是在三萬六千肉身成聖法內位列“上中”品,赫然與真武山的那部《不滅金身》等列相齊!
僅自位次上來看,它比陳珩所修的太素玉身還更要靠前。
而太素玉身在《地闕金章》內乃是“中下下”,按理來說,本是無最末的那個“下”字,應爲“中下”纔是。
可因枚公興刻意添上一圈,在圈內多增了個“下”字,太素玉身便也規制有異,自此是爲“中下下”。
聽聞因枚公興此舉,太素丈人還與他爭執了一場。
儘管有雷部的尹甲大仙和鬥部昌星上人聞訊過來勸和,但雙方最終還是不歡而散。
也就是這番爭執,在衆天宇宙內其實有一類流言,那便是太素丈人與枚公興其實仇怨早生。
而枚公興早已生死不明,如今更被大多仙佛神聖認爲是坐化......在那類流言中,枚公興的坐化,其實就或有太素丈人以及一些古老大能的手筆!
不過這說法在一些知曉內情的修士看來,實是無稽之談罷了......
相反一些有心人還會在暗中推波助瀾,叫這流言傳得愈廣,故佈疑陣,以達到混淆視聽之用。
似陳珩就曾在君堯口中聽得了“枚公興”之名了。
但那時的他並未往深處去想。
後來隨陳珩道行日深,眼界更上數層,他也終明白這個名字與太素丈人聯在一起,究竟是意味着什麼......
“看來道廷自那時起,不,應在更早之前,就有拉找八派六宗之意了?
不然縱這名字自有法禁,欲要念出時便難免驚動那幾位仙道巨頭,觸到天地關鎖,我當時也難知曉此名,只是......”
對於當年之事,陳珩心中雖還有些疑團。
但此刻並非多想時候,他微微搖頭,將注意重新投於孔昉之身。
《三關蛻竅易形真訣》素來是前古道廷的祕藏經冊,非一家一姓之私。
那將此法傳與孔者,或就曾在前古道廷任職,且地位並不算低。
“只是孔昉背後的那位,是姬義淨還是赤鸞大士,或另有其人?
能令九真的石旭真君都無功而返,看來那位大能與八派六宗亦有一些情分,否則也難令石旭真君買賬?”
陳珩心道。
而就在他思忖時候,遠處的孔昉已是殺到興起,酣暢淋漓,雙目赤,分明是在萬軍當中,卻如入無人之境。
漫天的法術靈光如蝗而集,齊齊朝孔昉招呼過去,卻雷聲大雨點小,對孔昉於言實是不痛不癢,最後他倒也懶得閃躲,只以肉身硬扛。
遙遙望去,在猩紅血雨下,那頭五色孔雀每一旋身伸爪,都有不知幾多修士身軀爆碎當場,慘爲血泥,徑直形神俱滅!
至於孔昉那對垂天之翼,更早掛滿了殘肢碎肉。
一眼望去,竟數不清是有多少屍骸,其上還摻雜不少靈光黯滅的破損法寶,千奇百怪!
而孔昉也並不除去這滿身的狼藉血污,反倒似要以這副模樣來助興一般,大笑不已。
如此看去,着實是一尊魔在恣意禍亂天地,讓人不寒而慄!
“吼!”
此時孔昉忽仰天大叫一聲。
這一聲發出,立使地陷山崩,噼啪爆碎之聲連成了一片,好似萬千火雷齊齊轟發,滿空的罡風混雜着斷嶽巨石,以排山倒海之勢呼嘯衝來,無比猛烈!
只是須臾功夫,孔昉面前那數百修士便猛然炸開。
地形被驟然改變,原本的山嶽陵谷似被一隻無形大手抹去,只是一個偌大深坑暴露於天光之下。
在深坑當中,團團血霧相互擁擠,刺鼻難聞!
即便孔衝立身在這九霄高處,亦覺自己似嗅到了那股腥氣息,他眼角一抽,皺眉看向孔昉,一時無語。
“佛家的大風雷偈?”
陳珩輕聲開口,向前一步走去。
因陳珩毫不掩飾自己身形,孔自是早便注意到了這處情形。
這頭五色孔雀此時側目看來,視線先是落於孔衝之身,眼底閃過一絲清晰的嘲弄。
但未等孔昉移開視線,對陳珩說些什麼,場間變故又生。
一方巴掌大小的九層寶塔忽飛向雲中,懸於天心不動,正正對準孔昉那百丈之軀,同時東西南北四角,都各有一位修士站出,身後法相巍巍演開,絢爛奪目,攪動起浩大靈潮來。
便在這四名修士放出氣機時,天中那方九層寶塔亦落一片黃光,成一大圈,將孔昉困在了圈中。
而東位那個青衣道人顯然是四人中的主事。
他身後法相乃是一團百丈彤,時時在演繹聚散之變,時而升騰如煙,時而攢聚若石,面生紅光,顯然道行深厚。
見自家悍然出手,一舉就將孔昉給困住,青衣道人也是面帶得色。
不過他倒不急着同孔昉放話,而是先將身轉向陳珩方位,恭恭敬敬行了一禮,不敢怠慢,隨後纔看向孔昉,笑道:
“眼下如何?”
孔昉不慌不忙,反來了興致,看向天中問道:
“呵,哪尋來的玩意?”
“黃初天塔,專是用來制束爾等先天神怪!在此塔包籠下,你孔昉的一身玄通,可便要大打折扣了。
若是受了傷損,想要回覆元氣,就需下番苦功了。”
青衣道人笑了一聲,他指一指頭頂小塔,感慨道:
“此寶乃是恩師所賜,我一直祕藏於身,不敢妄動,今日總算是到了啓用它的時候。”
孔昉微微眯眼。
隨後他將身一扭,便又化爲人身模樣,金甲赤袍,眉心含煞。
“縱你有五色神光傍身,今番也莫想輕易掙脫桎梏,勢必要付出些代價!”
青衣道人低喝:
“你若是服個軟,今日不再摻乎褘池教之事,貧道還可做主放你離去。
不然下一回,便是我派的上真親自出手,那時便莫怪我等不給孔雀一族顏面了!”
“褘池教是勝或敗,其實都於我毫無瓜葛,他們教衆的生死,亦不在我的計較當中。”
孔昉懶洋洋開口。
而青衣道人剛面露動容之色,孔聲音又接着響起:
“我只是欲尋些樂子罷了,你成山正巧是撞上了,僅此而已。”
青衣道人額角青筋跳了一跳,壓住怒氣喝道:
“你真以爲仗着出身便可肆無忌憚了?實話說來,我家山主的那杆白冥裏,已是不知有多少神怪的魂魄了,再添你一個,亦不算多!”
“孔雀一族算什麼東西?”
孔昉負手而立,悠悠道:
“而你們這些土雞瓦犬,又哪配我用出五色神光來?不過同他們相比,你倒是稍聰明一些。”
青衣道人皺眉。
此刻分明是孔昉中了埋伏。
但觀他這副有恃無恐的模樣,倒似是孔昉將在場修士給逼入死角一般。
“那便是你自己也清楚,這所謂的黃初天塔僅能稍稍困我,而你們......”
話未說完,孔昉已是微微擺手,忽有無窮赤光驟然射出,放出譁然大響,好似赤霄燭天,染得雲幕彤紅!
“其實並殺不了我!”
在赤光深處,孔昉聲音森然響起。
未過多久,場中的形勢已是分明,可謂大局已定,再無什麼轉圜餘地。
西方的元神真人因被孔昉以赤光燒燬了幾件護身之寶,一個不慎下,卻令孔昉敏銳抓住空當。
隨四面的兇絕赤光一擁而上,那真人只發出一聲短促驚呼,身後法相就隨之潰散成滾滾精氣,被孔昉一口吞下。
而南、北兩位的元神真人,則又是被兩團金氣絞滅了形骸,連人帶寶,成了血霧。
至於他們發出的攻伐,往往還未到孔昉身周,便就被一道道黃氣攔下。
無論是神通還是法寶擊打其上,都只能令黃氣抖顫震動,發出好似擂鼓般的聲響,但卻無法將之破開。
至於東位那名青衣道人——
自一開始,他便被滾滾濁水困住,好似是深陷於無邊海渦當中,迷失了方位,難以殺出。
縱青衣道人祭起神通,將一片片衝來的水光打散,但孔昉僅需起意一引,便又有潮聲如雷,浩蕩蕩覆壓過來!
而在這過程當中,青衣道人莫名還覺得身軀滯重,好似肩上挑了數條大江,連法力運轉都變得有些不暢。
他凝神一察,發覺體內已是多出一股綿綿水氣,如蝨附皮一般,難以甩脫,且還在不斷吸攝自家法力而壯大。
而身後那尊百丈彤霞亦在不知何時蒙上了一層溼潤水霧,光焰稍黯。
因此緣故,青衣道人又只能無奈分出些心神,先將這等異狀給化解。
就在他被纏住手腳時候,孔昉已是如砍瓜切菜一般,將青衣道人的三位幫手給料理了,叫遠處的孔衝亦是心驚。
“你……..……”
這時見孔昉好整以暇走了過來,青衣道人終難掩飾懼意。
“若不是本尊想將你們一網打盡,你們那點算計,能圈住我?”孔昉不屑開口。
接下來未出多久,隨孔昉悍然運起五老天官大手印。
青衣道人終無力迴天,遁光一僵,爲一隻五色大手當空抓住,旋即被狠狠攥成了一堆肉泥!
做完這一切後,迎着場中諸多驚懼視線。
孔昉輕輕拍一拍手,看向陳珩,脣角露出笑來:
“小蒼蠅都已拍死,那接下來應當是正事了?
陳珩......我聽說過你,胥都當世丹元魁首,玉宸的貴子,你來此處,又有何事?”
“孔昉!”
孔衝見狀皺眉,喝了一聲。
“在我面前,哪有你孔衝說話之處?”
孔昉也不看他,抬手將頭頂那座黃初天塔摘下,稍一把玩後就塞入袖袍,懶懶搖頭。
“我麾下尚缺一位,你可有意?”陳也不多言什麼,直白道。
“招攬我?”
孔昉哈哈大笑。
而他不知是想到了什麼,脣角隱有一絲諷意,意味深長道:
“我想想,先前倒也有一個八派六宗的真傳同樣說了這話。
那人你應在丹元大會上見過,他們是叫靈壽明罷?
在我未修成這‘立極”境界時,此人曾帶了幾個神御宗的修士過來,請我出山。
但這位堂堂神御真傳卻強不到哪去,若不是他有大能所賜的護身之寶,這窟中法靈又因他的背景對他多有照看。
我早捏碎了靈壽明腦袋,叫他與他帶來的那幾個廢物一般,落個橫死收場!”
孔昉眼中兇光閃爍:
“我看你們這些所謂的胥都英傑,丹元真人,似也不過如此?你又憑何來招攬我?”
“你瘋了!你竟險些殺了神御的真傳?!”
聽得這話,孔衝瞳孔猛縮,心頭大震。
“靈壽明嗎?”
陳珩聞言眉頭一揚。
片刻之後,他搖一搖頭,平靜開口:
“便憑靈壽明是我手下敗將。
而我,乃胥都四十二位丹元真人中的第一人,如何?”
這句話雖是平鋪直敘,沒有什麼語氣起伏,一派雲淡風輕。
但孔昉聽在耳中,眼底兇光卻第一次開始收斂,臉上露出莫名之色,叫人難以看透。
“我成就‘立極’在你修出法相之前,我行亦超出你不止一籌。”
片刻後,孔昉淡淡擺手:
“待你修爲趕上了我,再來放出這等豪言也不遲!
至於你的身份......”
孔昉瞥了猶在暗驚中的孔衝一眼,冷哼一聲,戲謔開口:
“既孔衝與你同來,想必你應從孔尚圖那老貨處聽得了些隱祕之事。
當年連那個九真的純陽真君都未能以勢位強行壓我一頭,需賣我身後師尊一個面子,你在此處,想來也難例外!”
“倒也不必留待日後了。”
陳珩此刻大袖飄擺,他目視孔昉,微微一笑:
“我入道至今,最擅的便是以弱擊強。”
“好生狂妄!”
孔昉冷笑。
兩人對視一眼。
下一剎,未有什麼徵兆,竟是不約而同運起手段,悍然出手!